博士戴維來自意大利。

舉家遷往澳洲前，他知道澳洲人是不拘小節(jié)的?？稍谙つ嶙M一年半后，他才學會了寬慰自己，“流放犯的后裔，有什么辦法？”

在澳洲，戴維僅僅就是戴維，人們集體性的忽略了他的博士頭銜。每次他自我介紹“我是戴維. 達索博士”，可對方就直接呼他戴維，貌似很熟絡的樣子。

他花數(shù)年修來的博士頭銜，居然被如此輕松的省略掉。這令他并無比懷念歐洲。

戴維太太也來自意大利，兩人的意式大嗓門很般配。這個族裔特征，令他在芬蘭讀博士的時候很尷尬。難為了數(shù)次后，他習慣刻意的壓低音量。

可是戴維太太卻不為所累，她不講芬蘭語，也不講英語，不出門工作，帶兩個孩子的日常，便是她的生活全部。所以戴維太太操著大嗓門，講著飛快的意大利文，生活在漫溢著蒜香的芬蘭公寓里。

博士畢業(yè)后的戴維，起先就職一家歐洲公司。后又換到一家中國公司，在其歐洲總部工作。再后來被派到澳洲做這家公司的CTO。這很中他和太太的意，澳洲的福利、天氣、碩大的意大利人社區(qū)，都遠比芬蘭美好。

唯一不很美好之處，就是他供職一家中國公司。他清楚的很，如同華人在歐洲公司就職的壓抑，西人在中國公司，同樣倍感郁悶。

雖然坐在CTO的位子上，其實需要戴維操心的技術(shù)少之又少。澳洲公司其實更像一個銷售分支，而博士戴維便是銷售工程師一名。

真正的研發(fā)都是在中國本土進行，每次戴維去中國總部出差，他都會感受到那種處于外圍的尷尬境地，好比剛剛認祖歸宗的私生子。

甚至在悉尼公司里，戴維也深知，雖然頂著CTO的頭銜，其實他擠不進核心圈子，因為那里都是總部派來的員工。

他時常和太太抱怨，結(jié)束陳詞總不外乎，“看在薪水面子上吧”！畢竟博士戴維要支付孩子們的私立學校、日常不菲的中上階級花銷。

不久前他終于置下了一套房子，在即將五十歲的時候。簽合同的那天，他真心沒有興奮，更多的是恐懼。265萬的房價，二十五年的房貸，他要工作到七十五歲才敢退休，何其悲涼。

戴維無法理解，為什么許多年輕的中國同事都已買下數(shù)棟投資房產(chǎn)。“如果不是讀書到四十歲，我大概也是可以的?！彼坏眠@樣安慰自己。

房子選在在上北區(qū)，是所謂的中產(chǎn)階級社區(qū)。雖然戴維太太不停抱怨這里的意大利店鋪太少，離她的朋友們太遠。但博士戴維并沒有改變主意，他需要遠離意大利人的大嗓門，雖然他和太太的溝通，多數(shù)是以類似咆哮的方式進行。

拿到鑰匙的那天，戴維和太太站在空房子里，沒有了賣房時的裝潢家具和擺件，突然覺得很陌生，還黑暗晦澀的很多。尤其是剛進門的客廳地毯，格外老舊。還有餐廳的地磚，也瞬間變得面目可憎。

于是戴維的新家裝修工程啟動。比較了幾家裝修公司的報價，夫妻倆選定了最便宜的這家，工頭叫羅提。也沒有請設計師，戴維太太很贊賞自己的品味。談好的條件是，業(yè)主戴維自己選擇材料，由羅提去采買、安裝。這樣戴維申請的裝修貸款就完全夠用了。

開工后沒幾天，博士戴維意識到，其實羅提就是項目經(jīng)理而已，泥水匠、木匠并非羅提的工人。瞬間，戴維感覺被騙，他覺得自己的智慧被玷污，狗娘養(yǎng)的澳洲人不稱呼他的博士 頭銜就罷了，居然還要多付3萬塊，給不干活的羅提。

之后幾天的午餐時間，他捧著太太做的午餐飯盒，處心積慮的盤算著，如何打發(fā)掉這個項目經(jīng)理。

一周后，博士戴維順利的成了裝修項目經(jīng)理。羅提拿走7000塊，作為已完工部分的酬勞。戴維想想省下的兩萬多，便忍痛簽了支票。

戴維接下來的日子過的頗愜意，因為忙碌的裝修經(jīng)理戴維，彌補了辦公室里的不忙碌的CTO戴維。

戴維太太依舊操著大嗓門，和來訪的女朋友們介紹著房子的布局，還在抱怨著工地的雜亂，說的意大利語也更快了。

裝修順利的進行著，至少戴維這么認為。他更加認可解雇羅提的決定，甚至在公司和同事午餐后閑聊時，他頗為驕傲的向同事介紹自己的經(jīng)驗。幾位同事看夠了戴維平日的辦公室節(jié)儉風，對他的如此算計也不覺得意外。

直到兩周后的一天，戴維照例去工地監(jiān)督。剛剛開始鋪裝的木地板，怎么看上去都不對勁，手感和顏色總是和他期待的不一樣。

戴維開始感覺到憤怒，“這和我們采購前看到的樣板完全不同！嗨，杰瑞，麻煩可以停工嗎？”戴維試圖保持他的教養(yǎng)和風度。

戴維讀博士時的嚴謹態(tài)度，被淋漓盡致的傾瀉在木地板的對比和研究上。他連夜間起草了一個對比圖表，列出了所有他能夠想象到的偏差。

第二天一大早，戴維便給羅提打電話。在他的邏輯中，地板的采購是羅提在任時定下的，看在7000塊的份上，他應該負責任。至少戴維是這么想。

當戴維勉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說完，羅提說到，“戴維，我不負責你的項目了，你再打我電話就是騷擾！”戴維在沒搶到機會解釋前，電話已經(jīng)被掛斷。戴維太太剛要開口問話，也被他的大吼逼退了回去。

事已至此，戴維決定自己聯(lián)絡地板店。

地板店主老陳第二天上午到來時，匆忙從公司趕回的戴維，還揣著一肚子對公司同事的怨氣。轉(zhuǎn)眼又看到一張華人面孔，他突然覺得深陷入中國人的包圍圈。

老陳見多不怪，聽畢博士戴維的抱怨陳述，看了下他一晚辛苦作出的圖表，也只是聳聳肩，“戴維，這是很常見的，天然色差而已。木地板是天然產(chǎn)品，每片之間必然存在差別，我們也是無能為力，不符合我們的退貨原則?！?/p>

“騙子，Liar！”

出離憤怒的博士戴維，斯文被爆發(fā)的怒火撕的精光。

“你們居然如此不誠實，我就是在你們中國人公司工作的，我知道中國人的！你在說謊！你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你們的地板質(zhì)量不好，我是沒辦法用的！你耽誤了我的工期，你要支付工人的工資，還要賠償我兩星期的房租。我可憐的兩個孩子，每天都在問什么時候可以搬進新家。。?！?/p>

戴維太太用意大利語很適時的吼了一句，博士戴維便又調(diào)整到了“賠償六星期的房租！”

僵持不下，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陳自認倒霉，同意收回未用的貨物，但已經(jīng)拆包的部分，實在無能為力，拒絕退款。

博士戴維的惱火暫時平息，畢竟讓他心情不悅的地板迅速消失掉了。

裝修繼續(xù)，并在圣誕節(jié)前完工。博士戴維一家滿意的住進了新房。

這邊廂，地板店老陳剛剛新年開張，就接到消費者權(quán)益部的來函。原來戴維要求地板店退還900塊的貨款。隨同附上的是滿滿當當?shù)陌隧摪讣斍?，有照片，有證人證詞。

老陳感嘆不已，難怪讀了博士，寫材料的能力就是強。但也可憐戴維，他的圣誕節(jié)假期都是怎么挨過來的。

消費者糾紛這種官司，平常日子里，小生意主都是花錢買安寧?？衫详惔丝虅t對戴維的戰(zhàn)斗精神，充滿無限興趣。

于是，倆人再見時，就是在仲裁庭里。

戴維和他的“團隊”的出場扮相，著實把老陳驚訝了。戴維背著一大袋的廢棄地板塊，帶著老婆，旁邊還一位律師模樣的人。滿滿的不勝不罷休氣魄。

只可惜，仲裁庭的官員沒興趣，也沒時間聆聽孰是孰非。所以三下五除二，雙方被安排去協(xié)調(diào)室，自行協(xié)調(diào)解決。

戴維和他太太的協(xié)調(diào)方式，自然就是大吵而已。如此震耳欲聾的協(xié)調(diào)，吸引了巡場的仲裁庭官員。戴維太太的激憤表情，實在和仲裁庭氣氛不搭，因此便被客氣的請出。

這給戴維不小的打擊，他瞬間安靜了許多，也終于給了律師一個機會。

“我是馬克，和戴維共事。這種糾紛我見的多了，仲裁庭沒興趣看你的合同條款如何的。大家無非就是坐下來談個數(shù)字而已。”律師馬克直接了當。

“哦，原來如此。戴維寧可支付你律師費來討要這900塊？出一次庭，至少要小半天，按每小時150塊算，這成本夠高哦！”

律師不屑的哼了下，“我每小時至少要300塊的。我和戴維共事。。?！?/p>

“哦，原來是公司埋單！“ 老陳恰到好處的總結(jié)陳詞。

律師馬克的臉色頗為不自然。

“這家華企最近好像流年不利啊，估計華人媒體會對一些額外的消息感興趣，比如：首席技術(shù)官和資深律師，利用工作時間，處理私人事務。” 老陳繼續(xù)自顧自的絮叨。

“你這是誹謗！”憤怒的律師馬克，命門被一舉擊中。

“我就是隨便說說而已哦。。?！?老陳依舊波瀾不驚的樣子。

馬克消失了一小會，再出現(xiàn)時，他又變回了那個平和的面孔。

“我和戴維談了，大家各讓一步，450塊。然后，我們都離開這個鬼地方?！斑@一刻，馬克對仲裁庭的厭煩感，好像是真的。

老陳也順勢收好，最后以450塊，簽字畫押。

戴維的日子平靜下來。太太依舊每天大聲嘮叨著，但也許她不嘮叨，戴維反而不舒服。他還是每天帶著意式蒜香午飯盒，去中國公司上班，做他的邊緣化工作。

轉(zhuǎn)眼又過了一年，戴維和公司的合同到期，他是滿心希望續(xù)約的，至少為了每月的房貸，他是不介意接續(xù)合約的。

只可惜，戴維的公司不這么認為。選戴維做CTO，著實是面子工程。可是他在位的三年間，公司反而失去了若干項目，戴維的價值在不停的縮水。所以趁著現(xiàn)在換CEO的檔口，順便把戴維也換了。

這個變故，對戴維而言，有點突然。

數(shù)星期后，戴維在職的最后一天，HR經(jīng)理約他私談。本來沒什么太多過往的兩人，坐定后，除了尷尬，就沒別的了。

沒一會，HR經(jīng)理也就直戳主題。她開始在手機上播放了一段音頻。戴維的面容在一分鐘間，從不明就里，到尷尬，再到憤怒，轉(zhuǎn)而沮喪。

原來，地板店老陳把和戴維的談話，順便錄音了。這段截取的錄音里，有不少戴維的過火言辭，尤其是對中國人的評價。甚至律師馬克被戴維拉去，公辦私事，也被老陳錄下馬克的招供。

其實老陳完全無意間錄下了戴維的第一次怒吼，之后他意識到戴維居然就職高管，居然還請公司的律師辦私事。于是就把截取的音頻發(fā)給了戴維公司的HR，也偏巧公司也覺得戴維的職位有些雞肋。

再之后，博士戴維換去一家日本公司，繼續(xù)住在悉尼上北區(qū)的中產(chǎn)社區(qū)，努力的供著房貸。

他有的時候，真心希望沒遇到過地板店老陳，真心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