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老爺和金龍坐在廳堂聊天談生意?？导液徒鸺沂嵌晟饣锇?。兩家都很誠信，一起扶持度過了許多危機。金家資產(chǎn)雄厚，做藥材、糧油、布匹、鹽、茶葉生意。金家是康家最大的糧食客戶?？道蠣斦f：“金家有福，幾位少爺全是做生意的好手。你大好福氣?！苯瘕堈f：“康老爺兩位少爺在柜上干得也是有聲有色?！笨道蠣斦f：“只可惜康福這個孽子不爭氣。小時候，他身體一直不太好，家里人全寵著他，后來竟慣成潑皮無賴。”下人進來說一男一女找康老爺。四虎和巧巧來到廳堂。四虎拱手說：“康老爺，金老板，四虎給你們請安。”康老爺說：“請兩位上座?！泵胰松喜?。四虎說：“我來的目的，其實是想請三少爺還錢?！笨道蠣斪兞四樕f：“那個孽子借貴府多少錢？”巧巧說：“共借四次，十四塊大洋，還回……?！笨道蠣斠慌淖雷?，大聲喊：“快把那個孽子叫來。”

一炷香的功夫，家人把康福叫來?？道蠣斦f：“給我跪下，你個不成器的東西。人家上門討債了。當著金龍的面，你讓我老臉往哪放？”康福抬頭掃了一眼巧巧四虎，只認識巧巧?？蹈Ｕf：“他們肯定弄錯了，有人打著咱們康家旗號借錢不是一回兩回了，我不認識他們。”巧巧見他耍無賴，非常生氣，說：“你到我家已經(jīng)五回了，卻說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康福?！笨蹈Ｕf：“我的名氣大，大人小孩都認識?！笨道蠣斦f：“你們說他欠錢，可有憑據(jù)。如果康家確實欠了錢，我會雙手奉上。假如有人誣陷康家，我會把他交與官府?！彼幕⒄酒鹫f：“請問三少爺，你見沒見過這位姑娘？”康福搖頭說：“從沒見過！”四虎馬上問：“你去過鑲牙鋪沒？”康福毫不猶豫：“從沒去過！”四虎步步追問：“你借過鑲牙鋪十四塊大洋沒？”康福怔了一下，心想：明明是十二塊，他卻說十四塊，嘴里說：“我從來沒借，你誣賴好人。”四虎大聲說：“三少爺真是貴人多忘事！第一次你從鑲牙鋪借了兩塊大洋，并寫了借據(jù)?！碧统鼋钃?jù)放桌上，說：“第二次你借了五塊大洋，當時有三個鑲牙的客人可以作證。一個是長順他爹，一個是鐵匠鋪劉師傅，一個是當鋪楊掌柜。不信可以叫來一問。第三次，你用一個外國進口的腰帶抵押借了五塊?！彼幕难g解下康福的腰帶說：“現(xiàn)在原物奉還。第四次，也就是昨日，三少爺又借了兩塊，割破食指揚言說，誰敢告訴康老爺，就殺光全家。三少爺先后從鑲牙鋪借了十四塊大洋，巧巧每次都在場。三少爺還會說沒見這位姑娘；還會說沒去過鑲牙鋪；還會說沒借過錢？三少爺敢把左手的食指伸出來，讓大家看看。”康福左手食指包著藥布。四虎突然從腰間掏出一把飛刀，來到康老爺面前?？道蠣攪樀米兞四樕?，沒等他開口，四虎把飛刀遞給康老爺慷慨激昂說：“康老爺，四虎所說句句是實，如有半句假話，您就把我的手指砍掉?！卑扬w刀輕輕放在桌上?？道蠣斠粫r不知如何處置。金龍心如明鏡一般，看著康老爺很尷尬，就說：“十四塊錢，數(shù)目不大。這樣吧，我來出?！睂胰藦堈\：“拿十四塊錢給這位姑娘?！睆堈\掏出銀元放在桌上?？道蠣斈樕嫌行觳蛔?，尷尬地說：“金龍，你這是說的啥話，康家再窮也能出得起十幾塊大洋?！狈愿兰胰粟s快取錢。四虎接過十四塊大洋，拱手道：“多謝康老爺，多謝金老板?！鞭D(zhuǎn)身就走?？蹈Ｑ垡娭嗄脙蓧K錢，說：“我借了十四塊大洋，還了兩塊?！彼幕⑼蝗环瞪碚f：“三少爺這一次所說卻是實話。三少爺借了十四塊錢，是實情。三少爺還回兩塊，也是實情。現(xiàn)在我退回兩塊，互不相欠?？道蠣斶€懷疑四虎所說的嗎？”四虎巧巧離開?？道蠣斕鹉_踢翻康福罵道：“來人，給我棒子，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金龍勸說：“年輕人難免犯糊涂，改了就好?！?/p>

剛出康家大院，巧巧抓著四虎手就跑。四虎明白，一是她怕康家反悔追出來。二是，盡快給姥姥、大大報喜訊。跑過幾條街，巧巧不顧地上滿是雨水和泥濘，雙膝跪下嗚咽說：“四虎哥，謝謝你救了姥姥一家，謝謝你救了舅舅。”街上閑逛的人好奇打量他們。四虎不知所措說：“巧巧，快起來，讓人笑話?！鼻汕善鹕?，破涕為笑說：“四虎哥，你臉紅了?！彼幕⒆煊舱f：“沒有。”隨后都歡笑起來。今日兩人的心情格外好。

四虎回到車馬店，心情卻分外糟。半時辰前，孫掌柜找他到后院拉草料，喊了半天也不見蹤影。等四虎回來，掌柜劈頭蓋臉將他大罵一頓，并且扣去一百銅錢，以示懲戒。孫掌柜平日可惡，稍不如意，非罵即罰?；镉媯儽车亓R他“孫瞎蠓”。小小過錯，就扣半月工錢。四虎分外氣憤，不由頂撞他。孫掌柜是說一不二的主，老板也讓三分，伙計們從不敢頂撞。孫掌柜二話不說，把四虎解雇了，吩咐賬房把工錢結(jié)了。金龍由外回來，目睹一切，向掌柜求情，說：“四虎是我叫去辦一件急事，忘記告訴掌柜。是我的過錯，求掌柜高抬貴手，不要歸罪四虎?！睂O掌柜說：“耽誤做事，可以諒解。頂撞掌柜，你叫我日后如何管伙計？”金龍再次求情，他就是不允。金龍有些生氣，吩咐張誠：“給我把鄭彪叫來?！编嵄肟觳脚軄碚f：“大少爺息怒，有吩咐請說?！睆堈\把經(jīng)過簡單說說。鄭彪說：“這點小事，還勞大少爺開口？”轉(zhuǎn)身對孫掌柜說：“孫掌柜，既然大少爺吩咐，又是小事，你就讓過四虎這次?！睂O掌柜說：“不是我不給金老板面子。國有國法，行有行規(guī)。我定的規(guī)矩，別說伙計，就是我自己也不敢不從?！编嵄胫浪跃渚湓诶?。孫掌柜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無論大事小事都是一絲不茍。做了一年掌柜，沒出過半點紕漏。鄭彪對他做事能力十分滿意。

院中聚集許多人，有住店的客商、伙計、賬房、伙房、街上看熱鬧的。大家看看老板如何處理這事。鄭彪說：“請孫掌柜稍稍變通一下，大少爺?shù)拿孀邮且欢ㄒo的。”掌柜的說：“既然東家信任孫某，把柜上的事全權(quán)交與我。孫某自當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怠慢。今日，孫某破了規(guī)矩，日后無法調(diào)教伙計。”鄭彪臉上掛不住，惱火他執(zhí)拗：“我倒想聽聽，你那些不可更改的規(guī)矩?！闭乒翊舐曊f：“行規(guī)第四條，擅離職守，扣工錢半月。行規(guī)第十五條，頂撞掌柜，立即辭退?！苯瘕堈f：“孫掌柜所定規(guī)矩，未免有些苛刻。伙計若有過錯，就扣除半月工錢，難免心中不服，若有頂撞，就被辭退。這對伙計們有失公允吧？”金龍一番言語，說到伙計們心坎里。他們暗自敬重金龍為人——做事公道。孫掌柜振振有詞：“我拿東家工錢，自然處處為東家著想。”金龍說：“為東家著想，的確沒有過錯。但，也要兼顧所有人利益?，F(xiàn)在，我為四虎求情，希望掌柜手下容情，留下四虎?！睂O掌柜說：“臭行有臭規(guī)，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苯瘕埡苌鷼鈱︵嵄胝f：“彪子，我定要留下四虎，你看如何？”鄭彪臉色鐵青說：“老孫，太過分了。你不給我面子可以。不能不給大少爺面子。今日我做主，留下四虎！”孫掌柜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東家認為我做事過分。孫某只好回鄉(xiāng)種地。”鄭彪猶豫片刻說：“悉聽尊便！”孫掌柜沒想到東家如此絕情，為伙計和自己鬧翻，不知面前被東家稱為“大少爺”的是何方神圣，面子如此之大。他沒想到竟然這樣被解雇，眼含熱淚，耷拉著頭，準備卷鋪蓋走人。四虎說：“東家、金老板，你們?yōu)樗幕⒅耄腋屑げ槐M?！惫笆终f：“其實有些誤會，我本意打算離開此處，正準備和掌柜說，不料被他罵了一頓，心里不痛快，頂撞了掌柜。不論掌柜去留，我決心要走?！睅缀跛腥诵娜缑麋R--四虎是犧牲自身來挽留掌柜。鄭彪說：“賬房，給四虎多開一月工錢。”四虎說：“東家，不必了。無功不受祿。我已然結(jié)清工錢，告辭了。”言罷，向眾人拱手，轉(zhuǎn)身離去。

四虎出了大門，有些茫然，丟了飯碗，丟了棲身地，竟然不知何處是家。正是中午，他想：先吃飽肚子，過后再做打算。找了一個酒館，要了兩盤菜，自斟自飲。金龍帶著張誠由外進來徑直走近四虎。金龍說：“四虎兄弟，原來在此處獨自喝酒?！彼幕⑵鹕砉肮笆终f：“金老板，請坐?！苯瘕堈f：“叫我金龍好了，這位是張誠，我的兄弟?！睆堈\約三十幾歲。四虎拱手說：“金龍大哥，張誠大哥?！睆堈\拱手：“四虎兄弟?！苯瘕埛愿谰起^伙計：“再上些酒菜?！被镉嬌狭诵┤獠?，一壺酒。四虎說：“既然喝酒，就要盡興?；镉?，上一大壇好酒?！苯瘕堄行@詫：“四虎兄弟，我可是不勝酒力?！彼幕⑼麖堈\：“張誠大哥呢？”金龍說：“他倒是能喝一些。”張誠看著四虎盛酒的小碗招呼伙計：“拿兩個大腕?！彼幕⑿南耄航袢沼龅胶染茖κ?。張誠盛滿兩大碗說：“四虎兄弟，咱們干了這碗?！彼幕⑴e起碗看著金龍。金龍笑著說：“你們只顧喝，不必管我?！彼幕⒕埔伙嫸M。張誠也喝光再次盛滿說：“四虎兄弟是豪爽之人，我敬你一碗。”兩人飲盡一碗。四虎盛滿碗說：“我敬金龍大哥，張誠大哥一碗?！苯瘕埗似鹨蛔鹁坪投撕裙?。張誠再次盛滿酒端起來準備說話。金龍止住他說：“不要只顧喝酒，我和四虎兄弟有些話要說?！睆堈\放碗提筷大口吃菜。金龍說：“聽口音兄弟不是此地人?！彼幕⒄f：“在下是山西大同人?！苯瘕堈f：“家中還有何人？”四虎說：“只有母親一人。”金龍說：“你因何流落到這里？”四虎說：“不瞞大哥，我是惹了官司，避難到此地?！卑炎约喝绾尉热耍绾蝹?，如何出逃詳細說了一遍。金龍心中想：這是豪杰之人，為人光明磊落。我和他只有幾面之緣。他卻把肺腑之言傾述，是可以深交的朋友。金龍說：“不知兄弟有何打算？”四虎說：“我父親在包頭有個結(jié)拜哥哥是做銀匠的，原本是投奔那里。半路沒了盤纏，只好在這里打些短工?！苯瘕堈f：“我也是包頭人氏，不知兄弟說的銀匠姓氏？”四虎說：“姓封，單名亮?！苯瘕堈f：“這可問巧了，你所說之人，和家父有些交情?！彼幕⑿睦餁g喜說：“事情竟有如此巧妙?！苯瘕堈f：“兩天后，我回包頭，不知兄弟可否與金某同路？”四虎說：“那就多謝大哥?！迸e起酒說：“我們干了?！比藖砘赜指髯愿闪宋宕?。張誠是喝酒的好手，從未在喝酒上服過任何人，如今卻臉色通紅，說話含糊不清。四虎卻是談笑風生。金龍暗暗稱奇問四虎：“你和鑲牙鋪是何關(guān)系？”四虎說：“我在他家打些短工?！苯瘕堈f：“在康家，我已見識你的機智，果斷。康老爺是極其精明的人，做事講究憑據(jù)。憑你手里的字據(jù)，你只能要回兩塊大洋。但你說話有理有據(jù)，綿中藏針，逼得康老爺認了所有的欠債。真是少年老成?！彼幕⒐笆终f：“多謝大哥暗里相助?！苯瘕堈f：“我十五歲就來往豐鎮(zhèn)與各地，如今已有十幾年，對本地較為熟悉。鑲牙鋪父女二人無依無靠，卻也不容易?？导胰伲圮浥掠?，禍害眾人。我雖與康家有些交情，卻也看不慣無理之人。”四虎說：“大哥本性和我相同?！彼幕⒂趾攘巳刖普f：“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哥?！苯瘕堈f：“兄弟但說無妨。”四虎說：“東家鄭彪因何敬畏大哥，寧愿辭退掌柜，也要給大哥面子?！苯瘕堈f：“家父救過鄭彪性命，出錢讓他做生意。彪子是有良心的人，開了偌大鋪面，一直不忘金家恩德，每年總要返三分紅利給金家?！彼幕⒒腥淮笪颍骸霸瓉砟堑赇佊薪鸺乙环荨！眱扇顺院韧戤叄幕⒄羞^伙計結(jié)賬。金龍說：“這次是我請兄弟?！彼幕⒄f：“我請人喝酒從未讓別人掏錢。”抓出所有銅錢，留出幾枚說：“這幾枚留著住店，其余算酒錢，多出下回再用，不夠先賒欠。”伙計說：“綽綽有余?！?/p>

次日，四虎一覺醒來，已近午時。他來到鑲牙鋪。巧巧站在門口等的心焦，見面說：“四虎哥，今天為啥來的這么晚？大大有事和你商量?！彼幕枺骸皢淌搴臀疑塘可妒?？”巧巧臉紅說：“大大說完，你就知道了?！鞭D(zhuǎn)身回到里屋。喬明在屋里閑坐，看到四虎說：“中午就在家里吃飯，我有事和你說？”四虎說：“喬叔，有事盡管說。”喬明和他拉些家常，巧巧燒了幾樣小菜，拿壺酒，兩個酒樽,躲到里屋偷聽他們談話。喬明問：“你今年貴庚？”四虎說：“二十歲?！眴堂鲉枺骸凹依锒ㄟ^親沒？”四虎說：“沒有。”喬明說：“我瞧你人聰明，勤快，又喜歡鑲牙，想收你做徒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這事有些突然，四虎想了片刻說：“喬叔看重四虎，我永世難忘。我漂泊到此地，也是權(quán)宜之計，目的是到包頭投奔親朋。昨日，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別人同去包頭。今日是來告別的?！眴堂髡f：“要是這樣，我就不勉強了?！碧统鰞蓧K大洋說：“是你費力，討回欠賬，這些拿著，當做路費?！彼幕⒄f：“喬叔，別客氣。你家里正用錢，我死活不能拿這錢?！痹偃妻o，就是不要。吃過午飯，喬明對里屋巧巧說：“巧巧，送送四虎?！鼻汕蓮睦镂莩鰜恚劬Πl(fā)紅，似乎哭過。

他們走出家門，巧巧說：“大大就我一個親人，不想讓我嫁到別處。他身體不好，總得有人照顧。我和大大商量過，大大既收徒弟，又招女婿。找一個貧寒人家子弟，收做徒弟，以后繼承大大生意，養(yǎng)活我們父女。我們不在意他有沒有錢，只要心善，對我們好就行。大大和我都認為你是好人?！彼幕⒊聊季茫f：“巧巧，你一定能找到好人家。我在你爹那里學會鑲牙，他一輩子都是我?guī)煾??！备鎰e離開。巧巧回到家里哭了很久。四虎一諾千金，日后兌現(xiàn)諾言。幾十年之后，喬明去世，四虎披麻戴孝，發(fā)送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