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用力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頂端,但還是感覺渾身涼颼颼的。他不禁抬頭看向天空,春風(fēng)正在怒號;而遠方的地平線上,是黃色與綠色的海洋。
在三月的南方小縣城,春天總是姍姍來遲。油菜花田已經(jīng)盛開,垂柳和綠草也已經(jīng)嫩出水來,可在這春風(fēng)里依舊還藏著冬日的不舍。
兩個小時后。他終于站在了縣城外圍河堤邊那座老舊的電話亭前,玻璃上凝聚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這二十年時光中積累的氣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回到這里,這是他夢開始的地方。
歲月已經(jīng)流逝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和阿香一起在這個縣城的一中讀高中。那時候他們都還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每天沿著同一條街道騎車上學(xué)。他經(jīng)常會特意在人民銀行門口拐彎的那棵梧桐樹下停下來,假裝鞋帶松了,然后等著那個美妙的倩影從身后追上來。
“早啊,阿星?!?/p>
“早啊,阿香?!?/p>
就這一聲招呼,他可以回味和開心一整天。
電話亭的聽筒蓋已經(jīng)裂開,露出里面銀色的金屬線,應(yīng)該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用過了。阿星猶豫了半天,還是投進了一枚硬幣,然后按下了那個他爛熟于心卻從沒撥過的固定電話號碼。
那是阿香高中時家里的座機號。
他知道這電話是根本不可能打通的。多年之前他就聽同班同學(xué)阿光說阿香全家都搬去了省府;而這座老舊的電話亭,也早已年久失修,無法使用。
他只是。。。。想試一試。
嘟——嘟——嘟——
阿星不禁虎軀一震。這電話居然能打通?他的手瞬間發(fā)抖,那個破電話聽筒差點從自己的掌心掉落。
“喂,您好!”
那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穿越了二十年的時光,卻依舊保持著當年的青澀和童真。阿星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在不經(jīng)意間張大。
沒錯,那完完全全就是阿香的聲音!等一下,為什么她的聲音這么多年后完全沒有變化呢?
“喂?”電話那頭又響了,帶著一絲疑惑和淺淺的笑意,“不說話我掛啦!”
阿星張了張嘴,他的大腦已經(jīng)完全宕機,而喉嚨也像被棉花完全堵塞,但是他還是努力掙扎著把話說出了口。
“阿香?”
“我是,你是哪位呀?”
“我,我,”阿星深吸了一口氣,那氣味酸酸甜甜,像20年前高三畢業(yè)季的味道?!拔沂前⑿牵呷亩嗟陌⑿??!?/p>
對面沉默了一會。
然后,阿香的聲音忽然變大了:“??!原來是你呀阿星!你的聲音聽起來怎么感覺有點怪怪的呀。上周年級模考你可是第一名呢,都羨慕死我了。對了,你打電話給我是有什么事情嗎?”
我不會穿越了吧?阿星靠在冰涼的玻璃門上,慢慢地閉上了雙眼,他的眼睛開始發(fā)紅,然后變得濕潤,淚光終于浮現(xiàn)。
他聽見了。這是十八歲的阿香,沒錯!那個他暗戀了整個高中時代的女孩,此刻就在電話那頭,聲音里帶著淺淺的笑意,和當年上學(xué)路上的時候聽起來一模一樣。
阿星繼續(xù)顫抖著,他說不出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阿香咯咯地笑了。
那笑聲像春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
“你要笑死我,”她說,“你想找我,在學(xué)校直接說就行呀,咱們又不算不熟,為啥要打電話?哈哈哈哈!”
阿星想了很久,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阿香,”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你還記得嗎?高二那年冬天,我問你的那道數(shù)學(xué)題?!?/p>
“哪一道呀?”
“函數(shù)的那道。我問你f(x)為什么在那個點取到最小值?”
“時間真的太久了耶,不過好像有點印象!”
“其實那道題我會做。頭一天剛在輔導(dǎo)書上見過,解法我都背下來了?!?/p>
“所以呢?”
“所以,”阿星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這樣就可以讓自己放松一點,“我只是想找個借口和你說話?!?/p>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下來。安靜得仿佛能聽見電話線里電流緩慢流淌的聲音。平原上的風(fēng)卻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河堤上的柳樹嘩嘩地響。
“阿星,”阿香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么,“你是不是。。。。。。”
“是的。”
阿星打斷了她。
“我喜歡你!我真的好喜歡你!從高一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都是這樣?!?/p>
他的語速開始變得很急,像擔心著什么,也許是怕這破電話突然斷掉?
“以前每次下課鈴響了你回頭,我都假裝在看書,其實每當你回過頭去,我都會在后面偷偷地看你;我找你借鄧麗君和雅尼的磁帶,不是因為我想聽他們的歌,而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真的喜歡上了鄧麗君和雅尼的音樂了,好笑吧?我還問了你好多數(shù)學(xué)題,其實我都會做,我只是想看看你給我講題時說話的樣子,因為真的太美了!還有。。。”
阿星還要接著說什么,但電話聽筒里忽然涌起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無邊的潮水漫上沙灘。
下雨了。
春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電話亭的玻璃頂上,噼噼啪啪,河面上瞬間出現(xiàn)了密密麻麻的水花。
然后,他聽見了阿香的啜泣聲,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阿星,我能感覺到現(xiàn)在的你,不是學(xué)校里的那個你。你那時候。。。。。。為什么不說?”
“我怕?!?/p>
“怕什么?”
“怕你生氣,怕你不喜歡我,怕說了我們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怕你。。。?!?/p>
“別說了!”阿香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像柔弱的花瓣雨,濕濕的,軟軟的,“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錯過我!”
電流聲越來越大,像海浪正在退潮。阿星覺得阿香的聲音在一點一點變遠,而話筒里的回聲卻突然變得無比巨大。
“阿香,那你現(xiàn)在。。?!?/p>
嘟——嘟——嘟——
忙音。
阿星瘋狂地按下重撥鍵。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無數(shù)次。。。電話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電話亭里,只剩下蕭瑟的雨聲和呼嘯的風(fēng)聲,他自己的喘息聲,以及哭泣的聲音。
阿星慢慢地滑坐到電話亭的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玻璃門。沒有校服和書包,他穿著三十八歲的襯衫和外套,坐在二十年前的那個電話亭里,像正在奔赴一場遲到了很久的約會。他突然想起了狄更斯的經(jīng)典小說《遠大前程》里的郝薇香小姐。阿香,難道這么多年一直在等自己嗎?
他又一次想起了高三最后一次模考結(jié)束后的那個下午。
那天放學(xué)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阿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聽鄧麗君的歌,耳機線從校服領(lǐng)口垂下來,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教室,把她的側(cè)臉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睫毛的影子映在臉頰上,像美麗的蝴蝶輕輕張開翅膀。
而當時他坐在她后面兩排的位置,假裝在看英語書。她的耳機里輕輕流出來的一點點旋律,很熟悉,但是現(xiàn)在的他怎么想都想不起來。
兩個小時過去了。電話亭外的雨聲漸漸小下來,雨終于停了。阿星慢慢站起來,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大腿,剛剛發(fā)生的一切對他來說,就像一場虛幻的夢。他嘆了口氣,然后用力推開電話亭的玻璃門,緩緩離去。
可是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走出電話亭的那一瞬間,電話聽筒里再一次傳來了阿香的聲音,那是她的清唱,輕輕的,甜美而又悠長: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氣息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番外:
歌聲停止了,電話聽筒里響起了她最后的回答:
“我知道,我也一直喜歡著你。”
一陣刺耳的電流閃過,電話機瞬間被明火吞噬。然后,一切又重新歸于寂靜。
阿星仿佛感覺到了什么,遠方的他停了下來,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老舊的電話亭。
事實上,他什么都沒有聽見,唯有風(fēng)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