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卷——陰謀之花

第一卷——澗谷薔薇

【0.1】

我接下來要盒子里抽出一個鉚釘，從書稿右上方已經(jīng)預(yù)先打好的孔里穿過去，然后小心翼翼的掰開金屬片，將金屬片反掰過來，扣到鉚釘芯邊上的凹槽里。這樣一卷手稿就固定好了。盡管燈光相比起以前十分明亮，我信購了一束八盞蘭特鯨油燈掛在天花板，這是他們特制用來抄寫文書的，銅片之間的漏光雕花很精致，分環(huán)排列，只要在十五尺高的屋頂上釘一個掛鉤，將吊燈掛上去，在燈下書寫的人就看不到桌燈那樣的影子了，火苗也很穩(wěn)，。

我從寫字臺上站起來，把這沓書稿扔到桌子旁的箱子里，伸了一個懶腰。這些活計都是要我一個人來做，我身旁既沒有勤勞的妻子，也沒有忠心的仆人——這個可憐的歷史學(xué)家也許只想安安靜靜地工作。緊貼著寫字臺底的箱子底躺著的其他書稿，雜亂無章的摞起來，封頁被標(biāo)上了不同的編碼。這些都是同樣隸屬于一個人的故事?！斑@是最后一份了?！弊匝宰哉Z的習(xí)慣會讓我這個“掘墓者”不在迷宮般的歷史里迷失自己，落入米諾陶血口，“這個綽號我并不喜歡?！币幌肫疬@個綽號，深深烙在祖輩記憶中對會的行走死尸的怖恐，猛地涌上了心頭，讓我打了一個寒顫。

我把椅子塞進寫字臺里，取下火鉗撥弄了幾下火爐。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因為它深處于地下，緊挨著死者的臥房。猩紅色的炭在黝黑火鉗的督促下，懶散的翻了個身。我仿佛在煤炭里抓到了什么，和很多人一樣。那些令人感觸的回憶像個狙擊手，總是趁你放松警惕，突然發(fā)動攻擊，箭箭穿心，防不勝防。我又落下眼淚了，

老者的聲音又出現(xiàn)在耳邊，可能是從地下傳來，又或是從墻后傳來，“這是王的故事?！彼涎蹨啙?，看起來大限將至，但他看起來又因為和圖書館融為一體而永存。兩年前，在那座宏偉城市的王立圖書館里，那個用了一輩子時間去給書籍掃灰的老者，圖書之神薩卡拉圖的獻祭品，站在高高的木輪梯上，一邊彎腰把我要的書遞給我一邊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圖書館的人都知道，王并不值得被敬畏?！?/p>

我神經(jīng)質(zhì)般地拿起又扔掉火鉗，來回反復(fù)幾次，身上的肌肉偶爾不受控制地抽搐，手在空中虛抓了幾下，抓到了這一絲靈光。我快步回到了書桌前，習(xí)慣性地把自來水筆重新灌了一次墨水，寫下了這個故事。“故事比墓穴有趣得多?！薄@是我那可憐的祖父，阿拉艾爾·普爾懷特教會給我的，我總是這樣稱呼史料。我從不像其他同行一樣，即使有學(xué)士位——而不是像我這樣在圖書館自學(xué)，下地挖掘，兼作一些盜墓賊的勾當(dāng)。我只掘墓，不盜墓。文物出土應(yīng)該要放于博物館，流轉(zhuǎn)于民眾眼前，讓自大愚昧的平民們明白他們腳下生活的是怎樣一片土地。

此書僅獻給我的祖父，阿拉艾爾·普爾懷特，一位無名而偉大冒險者。

【0.2】

遙遠的北國，在距離我們遙遠的北國，或者說，在北國更北的北海上，有一塊以礁石為基，用冰、雪、碎泥、尸塊壘成的島。它和大陸隔著海峽相望，淺淺又波濤洶涌的海峽之下是無數(shù)暗礁，以及各種各樣的，潛藏在暗礁之底的無名生物。每當(dāng)年終或年中，極寒的北海季風(fēng)會在那兩季突然出現(xiàn)，讓淡于海水的海峽凍上，用冰把大陸和島嶼狹長的海岸線連接起來。

北方獨特的宗教在現(xiàn)今被成為“北地半島”的沃土上誕生了，它和所有北地孩子一樣，是在雪牛背上被產(chǎn)下的。在它頌唱的神話里，這座島嶼有北方被封鎖的嚴嚴實實的山脊作為屏障，地下會冒出熱氣，而不受寒流的侵擾，原是海峽的地方，是平整的陸地。這地方鳥語花香，有采集不盡的瓜果和多如蟻群的野獸，人們安居樂業(yè)。 在諸神的庇佑下，一支強大的部族誕生了，它駐于島嶼的最北邊，統(tǒng)治范圍東西達整個島嶼，南北達北地半島南部。它是如此強大，甚至它用它名字為這座島嶼命名——“蘭特”。

這個部族的自滿開始在暖和的空氣里滋長，它暗中挑撥諸神之間的關(guān)系，游說一部分諸神和它們結(jié)盟，并試圖去消滅另一部分諸神，想要獲得掌控自然的權(quán)力。蘭特部族不甘于當(dāng)人間的王，他們最終想要消滅諸神。但只有少量神明加入了蘭特部族的陣營。而另一部分神明在發(fā)現(xiàn)了蘭特部族的陰謀后，集合了北地弱小的部族們，與蘭特陣營展開了大戰(zhàn)。蘭特部族的英雄遠遠多余諸神一方，但諸神一方的神明多于蘭特部族。數(shù)十名神明隕落，上千名有名有姓的人類英雄死亡，這場無數(shù)日夜的戰(zhàn)斗，被化為足以口述十七日的史詩，蘭特方的諸神被全部殺死了，于是蘭特失敗了。只剩十四名神明，慘勝的諸神方?jīng)Q定報復(fù)蘭特，并扶持支持他們的其他弱小部族們。諸神將北方的山鑿開一個口子，讓寒流涌進溫暖的蘭特。它們又把地下的熱泉堵上，讓土地變得冰冷而堅硬。諸神又舀起北海里的海水，用冰冷的海水將蘭特上的泥土沖刷入大海。諸神又把連接蘭特和北地之間的那塊沃土鏟走，撒到北地上，讓蘭特變成一座毫無生機的島嶼，以肥沃的土地獎勵追隨它們作戰(zhàn)的北地部族。蘭特被在史詩的最后，被冠上了“蘭特冰地”這個令人寒顫的名字，以警示這是被諸神懲罰部族的遺地。

這個復(fù)雜而冗長的史詩不知有幾分真假，但可以考證的是，蘭特冰地的確曾經(jīng)有過古老而繁榮的文明，又和很多古老的文明一樣，在短時間內(nèi)毀滅了，留下了一個真空。而北地半島上的歷史，則是有跡可循的。隨著文明進程的推動，總有游牧民族會扎根下來，把自己的汗水奉獻給土地，成為了農(nóng)耕民族。仍舊騎在牛背上的部族被驅(qū)逐到比較貧瘠的北地北方，留存著他們的傳統(tǒng)。在天災(zāi)人禍的年代里，這些游牧民族會集中的南下，去向曾經(jīng)的兄弟索取他們認為應(yīng)得的那部分物產(chǎn)。這些舉動被稱為“狩獵”，在游牧民族的眼里，那些居住在堅實房屋里的農(nóng)民只是另一種獵物。

后來，農(nóng)耕者也開始反抗，他們把全部的游牧民族都趕到了蘭特冰地上去，但終究無法全部消滅。因為季節(jié)使島嶼和大陸時斷時連的原因，“狩獵”成了定期的災(zāi)難，狂熱愛好戰(zhàn)爭的蘭特冰地上的部族把這兩個季節(jié)視為神圣的日子，部族之間的爭斗必須要在這兩個季節(jié)停止。他們以把那凍住的海峽稱作“冰橋”，并以冰橋的松軟程度作為季節(jié)的開始和結(jié)束。他們把在初冬季節(jié)的入侵行動稱為“神圣的春狩獵”或簡稱為“春狩獵”，把在末冬季節(jié)的入侵行動稱為“神圣的秋狩獵”或“秋狩獵”。一位在學(xué)術(shù)上頗有造就的北地學(xué)者這樣斷然評價道：“蘭特人一生只有四個階段：出生、學(xué)習(xí)戰(zhàn)爭、享受戰(zhàn)爭、死亡?！?/p>

在大陸中部漸漸成型的第一王朝把自己的勢力向四周擴展，在遭受了西方激烈的抵抗后，它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北方，迅速摧毀了北方脆弱的一切。王朝用自己的宗教代替原來的宗教，用自己的行政方式代替原來的行政方式，它把自己的一切強制灌輸給北地。這是北地南方化的第一步。王朝像統(tǒng)治著其他邊遠的地區(qū)一樣，只是隨意的設(shè)置了官員駐扎了軍隊，任由北地發(fā)展。

野獸被獵人追逐，為這座島嶼帶來最原始的居民。古老的巫教神話因為居民小心翼翼的保存，躲過了被圣教摧毀的命運，古老的巫教借以神話傳說的形式，在這座島上茍延殘喘，盡管丟掉了復(fù)雜的儀式，但最終活了下來。王朝軍隊也因為麻煩這海峽和嫌棄貧瘠的土地，而在北地北方止步了。居民們最終仿照古法，在這座島上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分成了各個部落，部落或結(jié)盟或征戰(zhàn)，爭奪人口、牲畜和覆蓋有泥土的稀有土地。在圣教未能波及北地半島之前，蘭特人的狩獵只是一次為了維生而采取的非必要行動，盡管有不少因為喜愛戰(zhàn)爭而去戰(zhàn)爭的蘭特人，但因為持著“同宗莫相殘”觀念的許多部落還是僅在物資極度缺乏時才去搶劫。然而在圣教傳播于北地，巫教在北地被毀滅殆盡后，在巫師的渲染下，對北地的狩獵行動開始宗教化。到后來甚至演變?yōu)槊磕瓯仨毜膬x式，變成少年的成年禮。

北方城邦極興時期，罪犯被法律追逐，為蘭特冰地帶來大量的人口。異教的罪犯被當(dāng)?shù)鼐用衽懦猓柯涫最I(lǐng)還是把他們作為戰(zhàn)爭力量留了下來。罪犯的到來帶來了大量的勞動力（更準(zhǔn)確的說法是士兵，因為外來者根本不被部落允許參與圣潔的生產(chǎn)活動），新的技術(shù)使狩獵季節(jié)的戰(zhàn)爭方式有所革新，這帶來的壓力被迫讓本打算孤立于王朝之外的北地半島南方化，也學(xué)習(xí)新的技術(shù)以抵抗侵略。北地在逐漸南方化，因為他們在學(xué)習(xí)南方技術(shù)的同時不得不接受南方的文化，而蘭特冰島則是在接收了南方的技術(shù)后，仍舊留存有古北地文化或是說蘭特文化。

——摘自羅蘭·卡佩爵士的《阿方索傳奇》前言：“蘭特文化與北地文化”

【0.3】

“凱爾特——！”阿方索從床上驚起，下意識地將床頭的一堆書籍和地圖推到床下，猛地睜開了眼睛。與鮮血同樣鮮紅的烈火，依然在眼前揮之不去，那把砍向他的銀光閃閃的戰(zhàn)斧，仿佛就懸在他的上頭。他在夢中被斧頭劈開的后腦，此時疼痛欲裂?！?i>主父他…..”阿方索掙扎著想要從床上跳起，但失敗了。他的雙手無力的垂落在床旁，低下頭顯得黯然。他的床正對著火爐，火爐仍未熄滅，他的思緒被飄絮的灰燼一點一點勾起，隨著低空盤旋的冷風(fēng)飄到北地去……

蘭特冰地北部山脈康斯丁洛阿薩部首帶著他的勇士們在那日跨過了頓河，入侵了那座和它同名的城，頓城。部首將主父的城與勇士、部民和奴隸們一起焚殆。出使荒原獻祭，僥幸逃過這場災(zāi)難的阿方索跪在焦土上，并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殘壁間的焦尸體和散落的旗幟或許已經(jīng)告訴了他這一切。

凱爾特催促阿方索動身，驅(qū)趕著幸存的族人，趁著蘭特海峽的凍季尚未完全過去，冰架橋未完全融化，越過冰架橋，來到了他曾居住過的溫潤暖和的南方。當(dāng)驚魂未定地重新踏上土地，阿方索在冰架橋的另一頭駐馬回望那足足有幾里長的冰架橋。橋上冰霧蒙蒙，他沒有看到想象中的追兵，四周疲倦茫然地部民們拖著雪牛，在沿岸軟化的褐色冰泥留下的深深的車轍。堅冰已經(jīng)開始融化了。阿方索跳下馬，用皮手套狠狠刮了一層融冰下來，嘗了嘗它。

“主上，他們必趕不到這。狼脊背已經(jīng)開融了。”凱爾特低頭看著阿方索，勒住馬，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地部民們，側(cè)過身執(zhí)著馬鞭指著遠方一片晨靄下的枯樹林，轉(zhuǎn)用通用語對著與他并行的阿方索說，“我認識住在那條路盡頭的畜生，我在上一場秋季狩獵中留了他一條賤命，他向我跪地求饒，發(fā)了神誓，是不敢不好好招待我們的?！眲P爾特戴著皮頭套，帽子里還裹了圍巾，只露出了兩個眼睛，說起通用語甕聲甕氣的，聲音和臉上都體察不出情緒。

阿方索揪著馬繩，仰頭而望。盡管它已經(jīng)被冬季的積雪掩埋，但他還是認出了腳下的這條四年前常常走得路。阿方索感到有些悶熱，就扯下了皮頭套和繞在一起的圍巾，扔給身后步行的勇士。阿方索站在原地看了一會，等部民趕上來?！?i>那我們走吧。”他用古語喊道，噴出一股白氣，在臉上裹了一個薄薄的冰殼。滿天都是冰雪的味道，他想。

他們果然在這里受到了當(dāng)?shù)仡I(lǐng)主的款待。這個結(jié)實高大的北地人很熱情，也帶著北地人深深的禮貌與虛偽，只不過這里的農(nóng)民似乎很是畏懼臉上編著胡子的蘭特人，在他們進紛雜的防線那天，畏縮在籬笆后面，露出一雙眼睛，圍著他們指指點點。

阿方索收回思緒，將視線投出窗外，堅固用磚搭建的混著泥灰的城堡外，環(huán)繞著高高城市城墻的是一片片肥沃的農(nóng)田，如今農(nóng)民已經(jīng)開始在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播種冬麥。凱爾特并沒有來，他可能出去處理政務(wù)了。阿方索想著，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阿方索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使自己顯得不那么狼狽，喊道：“門沒鎖，進來吧?！卑⒎剿鲝拇采舷碌奖涠鴪杂驳牡匕迳?，地板上留著淺淺一層昨夜燒著的火炭噴出的黑灰。

“阿方索閣下——？”穿著北地獨特的厚重棉衣的領(lǐng)主約克，立著高過耳朵的領(lǐng)子，將頭探了進來。他斟酌著用詞，好讓他通過言談，而不是相似的外表，把自己與他們區(qū)別開來，顯得和那些野蠻的蘭特人有所區(qū)別。他是如此的高大，以至于他在通過低矮的拱形門框時，不得不用力的縮著肩膀。他向室內(nèi)掃了幾眼，將手里的盛著熱山羊奶的盤子放到門旁的桌上，目光最終落在那堆灑落的書籍和地圖上。

阿方索站在床邊，靜靜看著矮桌上木盤里的一封信件，這是封胡亂用蜂蠟封起來的信件。信件的紙張是蘭特冰地上獨有的杉樹木漿制成的紙張。在紙張表面，褐色的樹纖走出刻板的紋路，信封上面印著康斯丁的圖騰——抑或用南方的說法‘家紋’——一只長牙五爪的冰藍色的蜘蛛，蘭特冰地人都稱為“阿拉克涅”的一種巴掌大小的肉食八爪昆蟲。

阿方索不自覺的抱起了胸，他趁著約克領(lǐng)主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羊奶上的時候，把手上的冷汗用力的在羊毛衣袖口的內(nèi)側(cè)抹去。我不會想要知道這些東西的，阿方索悄悄告訴自己。約克領(lǐng)主拉過一張馬扎子，背對著阿方索坐了下來。他沒有抬頭，而是自顧自的端起盤子里的熱山羊奶，極其古怪的像個娘們似得輕輕的抿著。這也是南方的習(xí)俗？阿方索疑惑地看著他。已經(jīng)多年未見，阿方索覺得他變得陌生了。

阿方索帶上門，故作輕松的說道：“找我有事？”“閣下，非常的抱歉。”他低聲的自己的說著，“我想我可能要收回保護您的承諾，您看......”他突然哽住不說話了，把目光從床旁的小桌上轉(zhuǎn)移到杯中的奶里。草木黑灰隨著淡黃色的奶在杯中不停的打轉(zhuǎn)?！八麃砹诵?.....他或許已經(jīng)在北地當(dāng)上國王了。”他把頭扭向一邊，一邊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著。他不想看到阿方索的眼睛。他不停的移動視線，想要給它找到新的落腳點，最后，他的視線留在房門后一只在勤快的織網(wǎng)藍色的蜘蛛身上。這只小蜘蛛或許是阿拉克涅的變種。

“在蘭特的酋長們總是互相殘殺——為了無聊的王位或是權(quán)色。每個孩子或娘們幾乎都曾經(jīng)在年輕時換過一個父親或丈夫，他們被當(dāng)成禮物互相贈送或是作為戰(zhàn)利品易手?！彼K于把頭抬了起來，轉(zhuǎn)向阿方索，繼續(xù)平靜的說：“這些幼稚的故事你想必也聽了不少?！彼D了頓，指了指桌上那封未拆封的信?！八窃诖呶?。”“哈——”阿方索像打嗝一樣的干笑了兩聲，“虧凱德留了你一顆腦袋，文明人聰明到不用學(xué)報恩哩！”

約克一口氣干完了杯中的羊奶，說出的吐著熱氣的話，比起剛才帶著些許冷漠。這是對阿方索的回應(yīng)?！澳阋欢ㄒ撸瑤е隳侨杭倚笠黄鹱?。”約克說完話，仰面又喝干了原本留給阿方索的那杯，從馬扎上站了起來，推開門，擠過低矮的石拱，扶著長滿極地苔蘚的墻壁，一步一步的從回旋的樓梯上走了下去。

阿方索在他沉重而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中失了神。他來到窄小的窗邊，倚在濕滑的石條墻壁上，向外望去。在城堡外的那些殘破的木頭房子之間，長出許許多多獨特的蘭特式的尖帳篷，有配著武器的大人小孩進進出出，那些是被迫跟隨阿方索來到南方的效忠者。有為阿方索的父親與祖父服務(wù)了三四十年的老頭，有尚不懂事而在冷風(fēng)中嚎啕大哭的幼童，也有父親尚未叛變的年輕力壯的親衛(wèi)。

他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割斷我的喉嚨，用頭蓋骨盛著我的鮮血去領(lǐng)雪牛、戰(zhàn)馬和女人。暗沉天下，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幾片堅硬的雪花刺進了阿方索漆黑的眸子里。一陣疼痛。

“去他媽的！”阿方索用手拼命的抹著眼睛，淚水卻不斷從手指間滲出。他混亂地收拾了桌子，把那封畫著長牙五爪的冰蜘蛛紋飾的信，塞進尚未完全熄滅的爐火中，炭火高興地吐出一柱火焰，最終又在旋風(fēng)的進攻下熄滅了。

屋里開始變得不那么安靜，在這座城堡的高塔上，可以遙遙聽見下面午市的喧囂。阿方索的心如同那封被不斷吐著火星的焦炭，一點點蠶食的信一樣，化作一股濃煙，伴著極地海的冷風(fēng)，飄向部落祭司們傳頌的諸神的領(lǐng)地。

【0.4】

咚，咚。

腳步聲輕輕在低矮光滑的石壁間回蕩，愈來愈響——它表明了漸漸接近的人。那個上樓梯的人穿著氈布靴，小心翼翼，在塔樓里回環(huán)迂行而上。外衣——也許是長毛斗篷，摩挲在粗糙的沙墻上，如響尾蛇般沙沙作響。

阿方索下意識抓住窗口濕滑的石條，瞥了身后一眼。來了嗎，來了嗎，刺客來取我的鮮血了嗎？輕合上的門被陽光上了一層清漆，但永遠擦拭不掉的，是上面的刀斧痕和滲入木心的鮮血，也不知是戰(zhàn)時敵人的，還是和平時客人的。

他赤腳走到門后，打算給他一記背襲。但推門而入的確是一個女人，他不禁感到有些失望?！鞍⒎剿鏖w下？”她沒有敲門，直接就把頭探進去，四處張望。站在一旁的阿方索只能看見她的側(cè)影，有些熟悉，金發(fā)長垂，編了南方流行的發(fā)髻，被挽到耳朵旁。

“啊......是您！”她不知怎么的就發(fā)現(xiàn)了阿方索，或許是感受到了阿方索的目光，抬頭將她那對明亮的眸子對上了阿方索，阿方索一讓身，讓她進了屋。她掩飾不住的興奮，在厚皮草下微微跳動，“我直到昨天才知道，您是蘭特冰地王國的王子。我......我剛從維克拉那山谷趕過來，去堅守者之堡......”她看見阿方索迷茫的神色，立馬住了口，仿佛早有預(yù)料到，于是自嘲般的笑了笑，“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薇兒?。”鹊木S娜斯納·史蒂芬，維爾斯特娜斯?！?/p>

他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苦楚的笑容?！拔夷睦锸鞘裁赐踝印！彼麙哌^面前女子略微憔悴的姣好面容，紅色斗篷下高挺的胸脯，略豐滿手指里套著的婚戒，心底里卻只有一個瘦弱靦腆，笨手笨腳的少女的映像，有點模糊，美好的像年代久遠的畫像。

“我哥哥他也收到了那封信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彼缤Ｒ粯哟蟠筮诌?，笨手笨腳，坐到了先前約克領(lǐng)主坐的那張馬扎上，開口講起來——順便掃倒了兩個杯子?！鞍?.....對不起?！卑⒎剿飨乱庾R的，在她彎下腰之前幫她撿了起來，又拿來一條破布擦。

“謝謝啦。”她輕笑一聲，“所以我就來看你啦。我說嘛，當(dāng)時你怎么會一聲不吭的就離開呢，原來是這個原因。唉，還虧我往約克領(lǐng)寄了那么多信，都根本寄不到你手里吧？你沒有參加過殘忍的狩獵吧？我記得你今年才剛剛到這個年紀啊，因為你只比我大一歲。書上都這樣說的，沒有參加過狩獵的人是不受蘭特諸神庇佑的，也就是說，那野蠻的嗜血是不會浸透他的靈魂的，對吧？我想你既然受過文明的教育，又沒有參加過神圣狩獵，應(yīng)該和那些殘忍的人不同吧。我確信是這樣子的......”

阿方索收拾完東西，一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她直勾勾望著站在蹲在她對面的阿方索，褐色的眼底里或許有情緒的海浪在翻動?！罢鎸Σ黄??！卑⒎剿魍蝗徽f道，不等她回答，就跑去把窗繩扯過來，擋住往屋里吹的雪片。但是太晚了，他稍沒注意，一腳踏開那已經(jīng)積了好半光寸的雪。她寫給自己的信，如果都攢起來像雪一樣鋪開，都能沒過腳尖吧？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卻又忍不住看了。這些信其實他是一封一封看過的，每到狩獵季的末期，阿方索總是要多撥給約克領(lǐng)主一些毛皮，好換取那半年那一麻袋的信。他在文盲武士好奇的目光下，在馬上、在帳篷里點著冷火，把它一封一封的拆開來細讀，一字一字的默誦，聞那信紙上熟悉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最后放在冷火提燈上燒成灰燼，免得被暴虐的主父發(fā)現(xiàn)這個溫情的秘密。他讓自己站到數(shù)月前那個少女身邊，遠遠地在交織的時空里隨她偶爾笑，偶爾悲，卻一封也沒有回復(fù)過。某一年春天，信突然少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他像一個多愁善感的默劇男主角一樣，仍照例多撥給約克領(lǐng)主同樣多的毛皮。信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最后的一封告別信姍姍來遲，結(jié)束了這段早該結(jié)束的感情。

他對自己也想像一個南方人一樣的念頭感到由衷的恐懼，他知道不可能，他的生命要奉獻給主父和繼任的某一個哥哥，和女人生下的孩子要作犧牲。這是當(dāng)年在南方教育受到的侵蝕，但他又不敢“像一個勇士一樣執(zhí)斧迎霜面對”，因為“失心的人即使披甲還是破綻百出”。他找了個借口，狼狽地從商貿(mào)隊里逃亡了，被發(fā)配到海邊的犧牲地里主持祭祀。

他苦苦在心底維持的少女的畫像，也就這樣慢慢被奴隸和牛的血和無孔不入的雪的風(fēng)化侵蝕?？蓺埩粝聛淼脑改顩]有在粗狂的獵歌和征伐里消散，他仍偷偷讀書，他仍舊認為他既不是南方人，因為他沒有南方的血統(tǒng)，也不是純粹的野蠻的蘭特人——或許是文明的蘭特人。他被父妾兄弟嘲笑，排除在繼承權(quán)利之外，犧牲自己的子嗣。可他在將各處嬰孩溺入溫?zé)岬乃?，拋給海中神時，仍在以一種文明人的溫情去感激生活的美好，怪異地愛戴那些羞辱他、憎恨他、利用他的父兄。一直到發(fā)生了......他被臨時推舉為王，在秋末越過軟化了的冰橋，來到——不，回到這里。

“我哥哥......”她猝不及防的一把拉住阿方索的衣袖，打斷了在他腦子里如流星般閃過的千思萬緒，“我哥哥希望看在朋友的份上，你能去他那里避一避，你可以帶著你的臣民去。你可以在那里久住，或者至少等到春天再去北方貿(mào)易城邦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彼е齑?，帶著一種羞澀而堅決的態(tài)度，緊緊抓著阿方索的袖子，“跟我走吧，我求求你了。他們會殺死你的?！边@種態(tài)度是在長久的醞釀中突如其來的情感讓阿方索猝不及防。

“好......”剛剛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對凱爾特開口。今天約克領(lǐng)主的驅(qū)逐令也許已經(jīng)告知凱爾特了，而阿方索清楚地知道，凱爾特幾乎不信任除了約克領(lǐng)主以外的北地人。北地人與蘭特人相互仇恨，互不信任，認為對方是騙子而幾乎不會遵守神圣的諾言，他們對不同的神發(fā)同樣神圣的諾言，認為對方對神發(fā)誓的諾言是無效的——除了他們傳統(tǒng)的、暗地結(jié)交的北地盟友。作為半個北地人的阿方索和半個蘭特人的阿翁季卡利斯，被生生夾在中間，覺得他們對話時都在按自己的想象胡編亂造，比如說，蘭特根本就沒有什么國王，只有安定專權(quán)的部首或流浪失勢的王。

眼前就又有一個，阿方索撇了撇嘴，知道一切解釋都是困難的，雙方都沒有辦法把自己的基石概念打碎，再添上一堆限定詞重新捏合起來，他也只能按他們的劇本來，出演這出奇怪的流浪王子宮廷鬧劇。

【0.5】

他們沿著被磨得光滑的石臺階下來，在塔樓里盤旋。薇兒打了聲招呼，從一個小門鉆出去了，透過門縫只看到黑漆漆油膩膩的小廳，雜物的黑影凹凸不平。塔樓里光線很暗，樓梯很陡峭，必須小心翼翼的扶著欄桿。

他還要穿過掛旗毯和劍盾的大廳，桌子底下躲開兇狠的戰(zhàn)犬，從殺人洞底下過去。城堡的正門緊緊關(guān)著，門上布滿了刀斧痕跡，幾乎看不出原本淺鑿在門上裝飾圖案的樣子。領(lǐng)主將側(cè)門布置成了一個臨時審判庭，一張大木椅，一張大木桌，墻上掛著的壁毯代表代領(lǐng)主行使權(quán)職，解決約克領(lǐng)內(nèi)所有的糾紛。

“嗚……啊呃嗚……?！痹陲L(fēng)雪之前的是一陣陣抽哭。一團破布條直立跪在象征公正和審判的青石板上，懷里抱著一長條灰色的肉塊?！贝笕恕卑⒎剿餮垡娺@團臭哄哄的破布貼著青石板向他游移過來，沒來得及多想，恐懼地退后了幾步。生物邊把它懷里抱著的肉塊放到了地上：一個布滿傷痕的女孩。

尸體裂著痛苦的嘴臉，將手扭曲著伸到阿方索的鞋前，剛剛開始發(fā)育的乳房僵硬如石鐵，一邊胸骨詭異的凹陷下去。阿方索幾乎不敢順著她的皮肉開綻的肩頭往下看去，凝固的血塊、皮脂、若隱若現(xiàn)的白骨、爬虱的發(fā)，燉成一團。

“我苦命的女兒……義在哪啊……大……大人。我以后該怎么辦啊……全靠她……嗚……”從酸腐布堆的血口里探出頭來的，是一個老嫗，臉上深深淺淺，猶如被亂牙割傷，幾條裂縫里仍留著晶瑩的淚冰。每一次呼吸，似乎代女孩吐盡了，那因嚴冬而停止擴散的腐爛氣息。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向阿方索探身去，布片在地上拖出一道黑漬。她一彎腰，似乎想要抱住驚慌失措的阿方索。阿方索被這逼退了幾步，卻又不忍心躲閃開來。

精瘦的男人從桌子后面站了起來，連忙從桌前站起來，招呼了兩個衛(wèi)兵，邁幾步前去，一腳將跪在地上的老太婆踹倒，踢到一邊?！耙粋€雉雞而已，大人。”他接著又說，“但這是您的人干的，大人。這不合規(guī)矩，大人。按照法律——我是說習(xí)慣和約定，這需要動用我們的刑法，大人?！?/strike>

阿方索想了想，決定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仁慈，買下這個女孩的命。于是他從夾衣里找出一把雜色硬幣，稀稀拉拉灑在老嫗面前。老嫗仍匍匐在地上，面朝著結(jié)了一層薄冰的地板，任憑硬幣彈跳到自己頭上，落到那團臭布縫隙里。只有偶爾輕微的顫抖和混了融冰的鮮血漫開來，才證明她沒有死。

他沒那么多功夫去管那些繁雜的法律和文書絮絮叨叨的贊美，常年幫父親運送貨物的他明白，那些法律比新幣上的防偽紋路還復(fù)雜。非常時期需要非常的縱容，他這樣安慰自己。但他其實很清楚，自己更害怕蠻子們的暴動。這種暴動在蘭特，是個烙印的好借口，很容易增加烙印奴隸的數(shù)目，漫長的冬日有足夠的時間給他們一個個加上烙印，訓(xùn)練成戰(zhàn)奴。

還沒等他邁步出門，站得筆直的衛(wèi)兵悉悉索索的沖上來，把老嫗拉走，滿地撿硬幣。“拉索留給我，其他你們自己分。”文書慢了半拍，兇惡的喊了一句。

還在飄雪，阿方索快步走，拉起兜帽。一團團灰白間色的布團們躲閃到一旁泥地里，給他讓出路來。

不到半人高的女墻一段一段，像鼻子周圍的臉瘤一樣此起彼伏，拱衛(wèi)城堡。女墻直接從泥地、荒田里建起，是囚犯們在兩次狩獵季間隙，用凍土砌成的。女墻和女墻間如蘑菇般長了密密麻麻的木土屋，挖了半地坑，周圍立了木頭樁，糊上了泥土和草，五面漏風(fēng)。一到狩獵季它們就會被征用，變成軍事防御工事，等到狩獵季結(jié)束，蟻民又重新回來把它占領(lǐng)。

窄小的青石板路從城堡的三個方向鋪出去，有些地方的青石板路被建到路上的女墻擋住了，路繞了個彎，另新鋪了山上下來的坑洼黑石塊，通回到青石板路上。百余名部族們就被安排在西面，騰出了臨時市場的空地。他們習(xí)慣性地就地支起了帳篷，把刀劍枕在硬毛皮底下輕眠。

“你來的好！”凱爾特看到阿方索，高興地大吼一聲，拋開兩個正在談話的北地人，欠著身從泥地里噗嗤噗嗤往前走，費力地拔出陷入雪泥里的腳。褐色鑲釘?shù)钠ぜ缀秃缟蠏鞚M了雪花，他每走一步都抖落許多，空中又攀附上許多?！拔艺夷恪！?/strike>

他屈身對阿方索行了一個欠頭禮，臉上青藍色的繁雜刺青爪鱟在風(fēng)雪里隱隱發(fā)亮，緊緊抱住他半邊臉，爪子上的倒鉤深深刺入肉髓里。他換了蘭特語，“北地人實是混賬又貪婪，提價了糧食、需求品然給我們?！鞍⒎剿鞑缓没卮穑仓荒軐χ^來的北地人笑笑。“領(lǐng)主通知到島信書否？”“麼？”凱爾特皺起鼻頭，把面部周圍的皮膚傷疤全都裹挾了進去，張牙舞爪的爪鱟帶著甲殼卷成一團藍色的波浪，應(yīng)該是猜到了什么?！靶艑?，發(fā)康斯坦納思齊?！?/strike>

“大人！”一個略微跛肩，斜視很厲害的男人跟上來，在漸漸變大的風(fēng)雪里喊道。“喂凱迪勒拉斯。”阿方索抖了抖身上的雪，“剛見友舊事談，祂提議冰谷向南，麼？”“回去吧，大人，阿瓦斯卡儂來了。”他抬起沒有指甲的指頭，顫抖地指著北方飛速聚集的黑云。

“走吧，凱爾特?；厝づ窭镎f?！卑⒎剿鲝哪嗟乩锍槌瞿_，帶起了幾根新發(fā)芽的青草?！拔覀冑I最后兩車吧?！眲P爾特說，“雪牛也死了很多，我覺得最好趁早都轉(zhuǎn)手掉......納爾多和呂特貶值的很厲害......”

“必須要處死那個人，奸殺了一個雛......一個可憐的女孩。你覺得怎樣？”阿方索腦子里突然閃過那具黏糊糊的僵尸，“你待會去砍了他，再來找我吧?！眲P爾特面無表情地盯著羅蘭說，“現(xiàn)在不比以前，非常時期必須使用非常政策。我們可沒有那么多錢去繳納罰金?！?/strike>

好像全世界的雪都涌到頭頂那片旋轉(zhuǎn)如旋渦的阿瓦斯卡儂里，盤旋著被傾到在這小小一塊土地上，天上地下，微弱的火光在無盡白灰之間艱難地跳動，顯示出這里和遠古荒原的差異。阿方索站在過小腿的積雪里，看著部民興奮地把那個男人半赤裸著綁在車頭，背上壓了一塊石板，因為凱爾特臨走前對這兩個人說了一句，“就讓你們開開葷吧。”這句話被悄悄傳遍了三個帳篷，因為再多就不夠了。

四五個零散圍著站的男人等不及了，有人從帳篷里出來催促。阿方索從旁人手里接過斧子。男人在炊火映射的微光里，只看得見一個黑色的模糊輪廓，男人顫抖地冷地說不出話，也許嘴巴被塞住了，臉朝下，塞在泥地里，艱難大口的喘息，長頭發(fā)鋪散在地上，很快被雪花蓋住，冰雪如毒蛇般鉆入面部的每一個毛孔，大肆破壞，慢慢鋸斷頭和身體之間的聯(lián)系。頭隱沒在黑暗里，遠看活像一頭剛剛被宰殺的，割下頭顱漏盛豬血的豬。

部民們等不及了，開始為被捆在車上的親兄弟祈禱，念誦起真誠的悼念歌，盡管什么也看不見，但聲音里帶著黏黏的唾沫味讓這個男人，在阿方索腳旁瘋狂戰(zhàn)栗，阿方索停了停，沒有立刻劈下去。歌聲越來越響，小孩子們探出頭來又被大人塞回去，只好在屋里叮叮咚咚敲著碗筷。男人用盡最后的力氣，猛地抬起頭，嘴唇凍得像臘腸，面如豬頭，說“放了我.....放了我?。?！

我告訴你一個陰謀！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