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豆正耷拉著耳朵無精打采的向前走著,四只爪子交替點地,這樣它看起來就像是在一路小跑。這是一種在無數(shù)次的追逐游戲中學(xué)會的技巧,低著頭一路小跑,即便誤入其它小狗的領(lǐng)地也不會輕易被攻擊。
它這樣跑過了很遠(yuǎn)的距離,從長沙一路跑到了武漢,途中還走上過氣勢恢宏的長江大橋。路上行人掉的肉夾饃和臭豆腐一路支持著它的身體,可即便是這樣,當(dāng)它被林寬抱起來的時候,仍然消瘦的讓人心寒。
“我們帶它去寵物醫(yī)院看看吧?!?/p>
巴豆聽到一個好聽的女聲這么說到,抱著它的那個男生盯著它看了一會,很認(rèn)真的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在哪里撿到它的,但是它的身體狀況真的非常糟糕,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調(diào)理能夠解決的了?!?/p>
“怎么辦,要送它去寵物福利院嗎?”
聲音好聽,長相也很甜美的女生似乎很著急的樣子,目光不聽的在巴豆和男生之間徘徊。一旁穿著白色大衣的阿姨正拿著一個針頭從一個瓶子里抽取透明的液體,那些像果凍一樣透明的東西在從窗外照射進(jìn)來的陽光的映射下,正發(fā)出奇異而絢麗的光彩。
巴豆看見林寬點了點頭,一次點下去,一次抬上來,仿佛這么簡單就做好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我們收養(yǎng)它?!?/p>
巴豆看見女生手指輕點著胸脯長吁了一口氣,旋即舒展開眉目,笑眼吟吟的看著自己。林寬用手臂將自己輕輕地放在一張鋪了綠色墊子的床上,又悄悄地在它耳邊耳語。
“約定好了,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
噗,銀色的針頭趁著巴豆分神的間隙扎進(jìn)了他的皮下組織,透明的液體開始融進(jìn)它的血脈。隱隱的痛和淺淺的癢交合成一種神奇的感官體驗,那是一種巴豆自出生以來少有的經(jīng)歷,即便多年后的他不得不時時依靠這種叫做葡萄糖的透明液體維持身體的健康,此刻這種隱秘的歡愉仍將作為一個令人興奮的痕跡而長久留存。
巴豆這個名字,是林寬幫它起的。
不知道這個身高一米八三的男生是怎么想的,會給一只威武的墨西哥尋回犬取這樣一個田園風(fēng)的名字。
雖然巴豆曾數(shù)次表達(dá)了它的不滿,但無奈它的宋雨兮姐姐喜歡。宋雨兮姐姐和林寬之間的關(guān)系,在巴豆看來應(yīng)該就是那種結(jié)伴在一起,四處流浪的小狗。彼此依賴,彼此信賴。雖然偶爾會爭吵,但真正分開的那一天永遠(yuǎn)遙遙無期。
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小狗們會在每年的三月到四月滾大街,而林寬和宋雨兮可以在一年中的任何一天滾沙發(fā),或著,關(guān)上房門滾一些它不知道的東西。
林氏夫婦是一對善良的小狗。
這是巴豆在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一年半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
雖然,美好的時光常被加上惡意的后綴。
有一次宋雨兮姐姐單獨帶著它出門,一路走了很遠(yuǎn)的路直到一扇簡單而嚴(yán)肅的鐵門前。大門的后面林立著白色的建筑,從里面,巴豆可以聞到一股很濃的消毒水的味道。
宋雨兮拍了拍它的頭,指了指門口那個穿著警服的叔叔和他身后的小屋,聲音溫柔的說到,乖小狗,在這個叔叔這里等姐姐一會,姐姐很快就出來。
這是宋雨兮姐姐第一次騙它,叔叔的小屋里有一股濃郁的方便面的味道。盡管林寬以前也吃方便面,但是對于它表現(xiàn)出討厭的味道,林寬都會小心的讓它們悄悄的從它的生活中消失掉。林寬總喜歡說,巴豆的狗鼻子太靈了,不能刺激它,說不定以后會有大用場呢。
可惜這個叔叔不會這么做,中午的時候他又打開了一碗泡面,打趣似的隨口說了聲你姐姐還沒出來啊,便不再言語。
巴豆耷拉著耳朵,前爪交替著摩擦光滑的地板。它很克制的沒有發(fā)出側(cè)耳的聲音,但是如此長時間的摩擦還是給堅硬的瓷磚留下了一道不淺的痕跡。
時針一直轉(zhuǎn)動著,直到天空的亮度回到了他們出門時的樣子。一聲輕輕的呼喚下,端坐了一天的巴豆發(fā)了瘋似的往門外沖去,耳朵豎得直直的,跑到姐姐的面前,踮起雙腳想要舔她。
姐姐松開手里的袋子,黑色的照片隨意而綿軟的散落出來。
她抱著后腳發(fā)麻的巴豆,努力抑制著自己的聲音說著,乖小狗,姐姐回來啦。乖小狗,姐姐好想你啊……
說著說著,宋雨兮的眼淚低落在巴豆金色的毛上,進(jìn)而順著毛發(fā)滑到皮膚,深深的滲透進(jìn)去,融進(jìn)它的血脈。巴豆感覺自己的心在此刻狠狠地抽動了一下,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感受到那種悸動,和第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痛不再隱秘,而是深深的存在于它的面前。如同酸雨,腐蝕著它的骨頭,正滋滋作響。
不知道為什么,巴豆覺得快要和姐姐說再見了。
而一旦這個日子被不斷的提前,它心里的傷口就會更痛一分。
喉嚨里發(fā)出“咕?!钡穆曇?,這是墨西哥尋回犬們在哭的聲音。因為哭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情,所以它們往往習(xí)慣了一只狗待在角落,偷偷的抹完眼淚。
以后的日子里,林寬都是和它一起度過的。
一起看球到深夜,一起喝到爛醉,一起去毫無目的的逛街,一起去經(jīng)歷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他們坐在林寬那輛白色的SUV里,去往世界的各個角落。路上沒有什么車的時候,巴豆會把頭探出窗外,風(fēng)吹得它的耳朵啪嗒啪嗒的響。好像在那巡回的風(fēng)里,有什么人,給它留了什么來不及說的話一樣。
后來林寬帶著它去了英國,去了溫莎。那里有一條溫柔而深情的泰晤士河,他們沒事便會去河邊行走,感受河面上的溫度,回憶一同經(jīng)歷的過去。
直到有一天,巴豆第三次感受到了那種特殊的悸動。銀色透明的液體在它的血脈中流淌,溫和的拂過它的每一處神經(jīng)。它知道,其實它們一直潛藏在它生命的最深處。
即便早已知曉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骨質(zhì)鈣化,關(guān)節(jié)磨損,器官衰竭,這些每個小狗都會經(jīng)歷的事情,它也無法例外。只是它放心不下林寬,那個喜歡摸著它的頭說咱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的男生。現(xiàn)在那個家伙摸著它的頭,手掌依然溫和而有力,只是多了許多深深淺淺的皺紋。那雙黑色的深邃的的眼睛,依舊如原來那般注視著它,好像它才是那個走丟了的孩子一樣。
是啊,眼前的這張臉上,已經(jīng)冒起了胡須。那雙眼睛里,已經(jīng)不再只能看見無助和彷徨。他的身邊,如今有著很多很棒的朋友。雖然雨兮姐姐不在了,但是像他這樣的爛好人,一定能夠收獲另一段幸福吧。
都說當(dāng)一只小狗將要離開世界的時候,眼前會浮現(xiàn)出生命中最美好的畫面。那里有一條安靜的長河在草原上緘默地流淌,那里有微風(fēng)吹來蒲公英的種子,想要寫下新的故事。
合上眼睛之前,巴豆聽到林寬在它耳邊的耳語。聲音里帶著哽咽,有什么東西,似乎被藏起來了很久,現(xiàn)在要一并交給它。
“我的小狗,愿你從此,不再顛沛流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