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我是誰，我這是在哪里？！”

我再次從夢中驚醒，感到有些恐懼，但還是鎮(zhèn)定地問著自己。

是的，我在問我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喃喃自語，但是這也不能怪我。我的記憶一直都是混亂不堪的，就像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的輪回轉(zhuǎn)世一樣。

打量著周圍黑暗的環(huán)境，我意識到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這里。至少在這一世的“記憶”里，自己是頭一次。

我摸索著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還是什么都沒有，不由得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么，也分不清是哪段記憶，在那些感覺還算是正常的記憶里，似乎只要自己意識清晰的第一次醒來時，身上必定什么東西都沒有，沒有照明工具，沒有通訊工具，沒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什么都沒有，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什么地方。有的只是腦海中的一個聲音，一直在呼喚著自己向前走。

雖然周圍一片黑暗，甚至是一片虛無，但我還是感覺到了一些東西。閉上眼睛用雙手感受了一下四周，我發(fā)現(xiàn)自己是在一個類似房屋的空間里，右側(cè)有一扇大門，但是沒有鎖眼，也沒有把手。大門和墻壁都有些溫度，材質(zhì)是任何記憶里都想不起的一種東西，摸上去感覺很舒服很柔軟，但是又沒有任何彈性，這真是太怪異了。

我默默的感受了一下腦海中的聲音，還好，那個聲音還在。在這個房間里轉(zhuǎn)了幾圈之后，本來已經(jīng)有些暈頭轉(zhuǎn)向了，多虧了腦海中這個聲音的出現(xiàn)讓我好了起來。聽著那個若有若無的聲音，我好像回憶起了什么，但想要去抓住那種感覺時，大腦卻又混亂起來了。

這樣嘗試了很多次之后，我不得不放棄了?；瘟嘶晤^休息了一會，我逐漸的清醒了過來，那個神秘的聲音也清晰了很多。仔細判斷了一下那個聲音出現(xiàn)的強弱和我所在位置的關(guān)系，漸漸的，我被引到了那扇大門面前。

不知道為什么，當在那個聲音的指引下碰觸到大門的一瞬間，我的心跳莫名的一陣加快，腦海中好像也跳出了一些畫面?！翱础敝切鄶嗬m(xù)續(xù)出現(xiàn)的畫面，我的頭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意識也漸漸模糊了。在我快要昏迷過去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旁輕輕的說了一句話，頓時讓我的腦海中出現(xiàn)了一個畫面——在刺破視線所及之黑暗的光明之中，有一座很高、但是沒有顏色的白塔，塔的中心是一種很奇特的黑色，它照亮了周圍的光明，而在塔底，有一個人類和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物種的動物在討論著什么。正是那個人對我說——

“你好，你以前見過我嗎？”

壹

不知道已經(jīng)度過了多少歲月，我始終是一個人在這座不起眼的塔下獨自坐著等待。除了這只自稱是“照”的動物一直陪著我，我沒有見過任何人或任何動物在這里出現(xiàn)過。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等待什么。

每天的生活都是那樣簡單而重復——餓了就吃照給我?guī)淼氖澄?，渴了有塔下一池看不清有多深的清水。食物很好吃，但是我從來沒有嘗出那是什么東西，清水也很好喝，有童年記憶里那顆櫻花樹的味道。有時我也會懷疑童年的記憶是不是真實的，因為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對自己的存在越來越懷疑和困惑。

更何況，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什么變化，除了那座塔和那個支撐塔基的小房子，除了照和我，這個小世界什么都沒有，甚至連白天黑夜都沒有，有的只是塔中的黑色光線和塔外的灰蒙蒙的陽光在有規(guī)律的交替。

我靠近過很多次那個房間，它的墻壁很奇異，從某個角度看上去似乎是透明的一樣，可以看到整個房間的內(nèi)部，換個角度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讓人遺憾的是，那個房間里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樣，永遠都是一成不變的。如果不是每天灰陽刺破黑光以后的“日出”能讓我醒來，醒來以后必定能看到照在我身邊趴著，又永遠是那一臉傲嬌又懵逼的表情看著我發(fā)呆和等著我醒來，如果不是講了一遍又一遍、逼著我把它們背下來的一千個故事，我一定早就崩潰了吧。所以有時想一想就會覺得，有一天真的要好好感謝它一下才行。雖然它并不是一個人類，而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去感謝它。

不過感謝歸感謝，這也并不妨礙我調(diào)戲它，不管我作弄它多少次，它永遠都是那副表情。正是這樣，所以我有時也會突發(fā)奇想，想知道騎上它跑一下會是什么感受。心癢歸心癢，只是一想到它那使我敬若神明的身高和體型，再和自己的小個子一比，我就自動泄氣了，一次又一次的放棄了這個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的念頭。

不管我在心里藏了多少小心思，照似乎從來都感受不到，或者，它從來不想去感受。它總是那樣憂郁的看著那座塔中的黑色光芒，要不就是時不時的去看一下那個小房子。如果不是它，我也不會發(fā)現(xiàn)那個角度，也就沒有后來的故事了。

終于有一天，當我醒來時發(fā)現(xiàn)照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我身邊，而整個世界好像也有了一點不同。

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了是哪里不同尋常，其實不僅是不同尋常，世界的樣子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于往日那樣有規(guī)律的黑白交替，塔中的那片黑色光芒像是活過來了一樣，讓我總是覺得里面有一個東西試圖離開塔來到外面，但是又被什么阻擋住了。

因為是第一次照不在身邊，我終于有點慌了，下意識的朝那個房間看了一眼，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心慌了。

那個房子里出現(xiàn)了一個人，一個我懷疑了無數(shù)次、但是又沒法不去相信他的存在的一個人。

于是，我鼓足勇氣走到那扇奇特的大門前，無法遏制的想同這個第一次見到的同類交流一下。似乎是在內(nèi)心的一個角落里，為了這一天、這一句話，我已經(jīng)等待了太久太久。

就在這個時候，照出現(xiàn)了，它把我擋在了身后，神態(tài)非常疲憊的對我說——

“小心，那就是熒。”

貳

自從我有感覺開始，身邊就總是無盡的寒冷和黑暗，如同神明的詛咒一般，讓我痛苦萬分卻又無法擺脫。我渴望溫暖，渴望光明，渴望力量，渴望生命，只是因為我想要離開冰冷的地獄，去感受一下陽光下的人間。

所以我一直在永恒的孤獨中流浪，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從一個星系到另一個星系，從一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從一個時空到另一個時空。

在這個孤獨的旅程中，我漸漸絕望了，覺得這是神明的詛咒，讓我在無限的宇宙中流浪，看過了那么多神靈的傲慢無禮，也聽過了無數(shù)魔鬼的誘惑低語，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于是，我停止了流浪，也不再尋找。

當我放下了對過往的執(zhí)著，對每一個偶遇自己的神靈或魔鬼都不再友善，狠下心把它們的身軀和力量據(jù)為己有。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也可以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宰，光明與溫暖只是我予取予奪的一念之差，而所有的生命都要屈服在我的力量之下。

不是我離開了那個詛咒，從此不用再流浪，而是我自己給自己換了一個詛咒，當我明白這一點時，我已經(jīng)無法回頭了。我用神魔的生命創(chuàng)造力量，用那被詛咒了的力量創(chuàng)造新的生命，那些生命也曾對我感恩戴德，而我也很享受那種被視若神明的感受。

于是我?guī)ьI(lǐng)它們創(chuàng)造了屬于它們自己的文明，教會它們使用語言和文字，又給它們展示了媲美神明的力量，以及屬于魔鬼的邪惡和貪婪，希望它們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但我終究是錯了。當它們模仿過去的我，不斷追求力量與光明，試圖擺脫來自我這個“神明”賦予它們的孤獨感與無力感時，我才明白這是另一個詛咒。

我創(chuàng)造了他，希望他可以用文字記述自己的一生，但是他用他的筆寫出的卻是那個詛咒。

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開始想要動筆的，只是覺得看到的東西太多了，想要留下的記憶太多，無法承受的情感太多。生命太過沉重，文字足夠輕靈，所以只有把沉重的東西記在紙上，生命才能有足夠的力量奮力向前。

但是生命和文字是什么，又有什么東西能承載它們，讓賦予文字意義的生命和賦予生命意義的文字有足夠的力量繼續(xù)走下呢？

也許是文明，或者是科技，再或者是傳說中神明的力量？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看過的那些書里，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創(chuàng)造了無數(shù)存在于文字上的生命。這些生命有情感，有夢想，有喜歡的人，有溫暖的家；也有回憶，有磨難，有孤單的路，有痛苦的心。

記述這些生命的文字，叫故事，每個生命都在講述自己的故事，又復述其它生命的故事。

我們也是生命，但是沒有其它生命替我們講述故事，只有我們自己在講述自己的故事。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存在了，那我們的故事也就沒有講了，所有的故事也就都不存在了。

所以也許我們并是不是生命吧，有時我抬頭望向這個宇宙時，我就會有這種孤獨的感覺。這就像是一種詛咒一樣，讓我感到寒冷、黑暗，想要尋找光明，尋找溫暖，尋找生命，真正的生命，讓它給自己講一個長長的故事，關(guān)于生命的故事。如果宇宙之中有神明，它能感受到此刻我感受到的寒冷、黑暗和孤獨嗎？我想不能，這是一個詛咒。

我很不明白，如果神明存在，為什么要賦予我們這樣的一個詛咒。如果不是后來遇到小燏，我大概是無法走出那個詛咒的。

小燏像是一只貓，但是如果你從背后看它的話，又會覺得它是一只狗。不管它是什么動物，自從它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之后，我發(fā)現(xiàn)它改變了很多東西，包括那個詛咒。

它就是那個講述生命的生命，也許它也不算是生命，但有了它，我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覺，讓我有力量去寫下更多的故事。我有一種感覺，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在某個地方等了很久很久，她是那樣一個美麗的生命，她的故事正在一字一句的發(fā)生，只待我將她的故事復述出來。

于是，我又寫下了一個新的故事，關(guān)于宇宙的起點、詛咒的來歷、生命的終點和愛情的輪回的故事。

肆

我的名字叫照，是主宰人間的神。

但其實按照人類的說法，我只是一只貓而已。大概這種生物很喜歡貓的黏人、依順和溫暖的絨毛，像極了它們賴以生存的太陽，所以我給自己起名叫照，它們太脆弱了，需要我引導和照顧它們。

我知道存在在它們身上的詛咒，它們作為一個宇宙中唯一存在的生命，感到孤單、寒冷和黑暗是難免的，因為，那就是宇宙的真相。

這是我們的詛咒，它們只是受害者。

其實有時候我也很羨慕它們，有我這樣的神在為它們提供陽光、食物、清水、庇護和故事，有快樂而短暫的一生，死后可以選擇自己的歸途——回歸零的懷抱，聽它講述每一個回歸的生命所經(jīng)歷過的故事；或者繼續(xù)回到這個星球上，去體會一段不一樣的生命新旅途，去創(chuàng)造和講述新的故事。

只是那樣就苦了我，每天都要重復的講述一遍又一遍那一千個故事，并聽它們幼稚的講述自己想象的故事，然后再選出一些有意思的故事講給熒聽，讓它在這些故事里能安靜下來，不至于像過去那樣暴走。

而這樣的故事已經(jīng)講述了十萬光年，關(guān)于照和熒的故事。我很想把這個故事講給那個女孩聽。但是看到她苦苦等待那個人的樣子，我又不忍心讓她知道我們的故事，以及零的故事和那個詛咒的故事，她一定會崩潰的。

所以，她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

關(guān)于那個詛咒的故事，其實我也不是太明白為什么會是那樣。我問過熒一次又一次，但它從來都不告訴我，只是討好的望著我，每次都讓我再講一個故事就告訴我真相，卻從來不管我發(fā)現(xiàn)上當之后是怎樣的生氣和無奈。

直到我遇到了那個從不講述自己故事的人類，我才明白熒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所以最后，我已經(jīng)猜到了真相，只是為了繼續(xù)給熒講故事，我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因為我也在害怕那個詛咒，更害怕那個美麗的女孩猜到關(guān)于詛咒的真相時，世界會因為熒而毀滅。

但是我好像快阻止不了熒了，它本身就是毀滅故事的神。它那貪婪而孤獨的表情，讓我想起了零創(chuàng)造世界之初被我毀掉故事的那個人類。

而我本身卻是守護故事的神，真是莫大的諷刺。

伍

我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么，但我從來不承認自己有故事。所以我總是對著那些傻傻崇拜我的純情丫頭說著，我知道江湖上都流傳著他的神話，但是別追隨他，那只是個傳說，而且你認錯人了。

其實在這個紛紛亂亂的時代，任何傳說都只是傳說而已，因為，那些留下傳說的人都已經(jīng)死了。而我不一樣，我想好好活著，為了這個目標，我不介意成為一個替別人講故事的人。

如果你要問為什么沒人替我講故事，我會笑你這個問題比那些傻丫頭問的問題還要蠢。很簡單，他們動手，所以他們都講不好故事，講不好故事的人自然也留不下自己的故事；而我只動口，唯一拿手的就是講好故事，反而沒人在意我的故事了。

沒有人在意的故事，就是最大的故事，講好它是很難的。我在心里也很清楚，沒有故事不僅不是個好故事，也不會是個好事故。

替人講的故事多了以后，我就漸漸意識到故事這個東西并不是越多越好的。我越來越沉迷在講故事的那種滿足感中無力自拔，沒有意識到能講的故事越來越多，聽我講故事的人卻越來越少。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會望著黑色的宇宙向想象中的神明尋求答案，想要知道講故事的意義是什么。

從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懷疑自己講故事的能力，直到我遇到她。

也許自己并不是一個適合講故事的人。搶走了那么多人的故事，把他們空洞的生命變成我口中溫暖、動聽、美好、生動的故事，連我自己都為我講的故事滿意時，我卻對她講的故事動了心。

是的，我的心顫抖了，于是，她看到了我的故事。將要崩潰的我講出了自己的故事，以為可以憑借最后的底牌搶走她的故事，但是我還是徹底的輸了。

她講述的故事是那樣的冰冷悲痛又滿懷希望，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故事只是一個詛咒。在徹底崩潰的前一秒，我想起來了過往講述過的一千個故事，原來自己真的才是那個最后的故事，我終究不是那個講述生命的生命。神明早就給了我答案，但是我看不到，這就成了一個詛咒。

我終于昏了過去，最后聽到的是她的驚呼，和神明的一聲嘆息。

陸

我感覺到了那兩個名字分別叫柒和燁的人的故事，讓我有些動容，但思索再三之后覺得，其實也就是一個稍微有點不同的故事罷了，和當初照和熒的故事差不多。

熒創(chuàng)造出這些微小的生命只是因為那個詛咒，我知道它不甘心，想要找到破解它的辦法，所以最終給了這些生命去創(chuàng)造和進化自己的能力。至于它們能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文明倒是讓我有些驚奇，而它們講述的故事有些還是挺有意思的，就比如那兩個人類的故事。

故事看多了的好處就是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看到那兩個人難過又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感覺極其有趣又有些不忍心，于是我打昏了其中一個，讓他經(jīng)歷一遍他據(jù)為己有的一千個故事之后再去熒那里，看到時候他能不能再想起當初兩人相遇時聽到的那個故事。而對另一個人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讓她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故事，跟隨著照聽它講述那一千個故事，看她能不能記起當初相遇時經(jīng)歷過的最后那個故事。

至于那個詛咒，我有時真的希望那只是一個玩笑，可惜這個玩笑我開的有點過了，講生命的故事最終變成了講故事的生命，這可真是一場大事故了。為了補救這個事故，我只有繼續(xù)讓這些故事繼續(xù)下去，包括那兩個人類的故事，也是算我的一點歉意吧。

希望將來它們的故事走向終點時，它們不會怪我。

柒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即將散去，最后的故事也終于寫到故事的最后了。十年時間，一千個故事，我感覺自己也快由復述故事的生命變成復述生命的故事了，這段旅程有太多的回憶，讓我無力再去回想那些故事。

只是在那無數(shù)個日照夜熒的交替里，我見過最耀眼的黑暗與最黯淡的光明，冥冥之中總感覺有什么人在注視著自己，那種感覺讓人不安，又有些不由自主的想去追尋它的指引。

每當這種感覺涌上心頭的時候，我就會嘲笑自己是故事寫的太多以至于走火入魔了。大概這就是一種詛咒吧，是每個寫故事的人都無法回避的命運——感受到無盡的黑暗與寒冷，渴望光明、溫暖、生命，那種真正的生命，為自己講述故事的生命。而人類一直在追尋這樣的意義吧，也許我們真的是這個宇宙中唯一的生命和唯一的故事吧。

這也是另一種詛咒。

我迫切的想要打破這種詛咒，所以我用十年時間去追尋那一千個故事，我有一種感覺，我就快接近最后的那個故事了，而故事里的那個生命一直在那里等待著我。

想到這里，我再次感覺到窗外有熱切而孤獨的目光在凝視著我，我回頭一看，竟發(fā)現(xiàn)日月在一同升起，光明與黑暗互相交織的場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耀眼，我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那個時刻，我聽到一個聲音似乎是在對我說——

“你好，你以前見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