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當(dāng)年年少時

? ? 夏夜,晚飯后,暑氣蒸騰,以涼水潑地面,男女老少齊集祠堂前的空地上。竹床羅列,夜色如水,最愜意的事情,就是仰望星空,看銀河,看牛郎織女,看北斗七星,于迷糊中睡去。

? ? 傍晚,湖邊草地,和家里的大水牛相伴,看膩了湖中的飛鳥,想起該騎牛了。大水牛性情溫順,且為女性,又兼一直由我照顧,所以百依百順。我想騎,她就彎下牛角,踩著她的角,順勢騎上去。然后,她低頭吃草,我呢,通常都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間,天黑了,回家吃飯去,這又是極好的娛樂之一。

? ? 冬天,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早晨醒來,嚯,好極了!銀裝素裹,滿屋檐掛的冰溜子。這時候,有三件極為快活的事情:一是拿起竹竿,敲掉長長的冰溜子,提在手上,想吃的時候咬一口,咯吱咯吱響;二是將雪捏成雪球,趁妹妹不防備,從她后脖子上面丟進去,看著她一面跺腳一面追打;三呢,就是找來兩根長長的竹竿,在竹竿離地約一米高的地方,牢牢橫綁上兩根木棒,然后站在高處踩上去,這就是一個簡易高蹺。我可以得意洋洋踩著它自如走路,又快又穩(wěn),垮溝過坎,毫無阻礙,這又是雪地里的賞心樂事。

? ? ? 天熱了,黃豆熟了,一捆一捆搬去曬場上,暴曬,豆子會突然“啪”一聲蹦出來,這時候就可以用連伽拍打,自然會有豆子逃走。于是,好日子來了。媽說,“去,撿起來,自己炒著吃?!蹦阏f,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我喜滋滋端著量米用的木升,仔細搜檢,顆豆歸倉,每次都可以撿起大半升。爆炒黃豆,極其香甜,據(jù)說,林總就很喜歡吃炒黃豆兼聞火柴的硫磺味,我得說,此事“與我心有戚戚焉”。

? ? ? 冬天,內(nèi)湖水快干了,于是,村里人忙著采蓮藕,抓小魚小蝦。爸媽會采了蓮藕和藕帶回來,蓮藕清炒,藕片成藍色,好吃。至于藕帶,也和其他地方做法不同,將藕帶霉變,切小段加辣椒,完全不同于新鮮藕帶的爽口,或者是因為小時候的口感決定了我一生的喜好——我一直認(rèn)為,泡椒炒新鮮藕帶簡直是瞎胡鬧。至于小魚小蝦,蘿卜切絲,加紅辣椒,煮熟即可,一年難得吃幾回魚,恨不得連自己的舌頭都吞進去。

? ? 不知道哪年,估計我不超過10歲,村里隊屋落成,規(guī)模宏大,全用鋼架子搭起來。為慶祝隊屋落成,不知道從哪里請來一個安徽雜技團。我記得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淺綠色衣服,粉色褲子裹著緊繃的兩條大長腿,嘴里銜一枝花,仰身,然后雙腿從身子上面翻過去,用腳去夾前面的什么東西。我覺得,那姑娘美極了,身體柔韌極了。記得還有頂碗、獨輪自行車之類。我想,那該是相當(dāng)專業(yè)的雜技了。這又是童年時的一次非同尋常的經(jīng)歷。

? ? 《少林寺》正火熱時,村里也邀請了放映隊播放露天電影。湊巧的是,放電影的是爸爸的熟人。于是,終身難忘的一幕出現(xiàn)了。爸爸將放映器材搬回了家,就以蚊帳作為幕布,一家人圍在窗前看《少林寺》。記得爸爸還是媽媽說過一句話,“哎,要是以后能在家里看電影就好了。”——1989年,家里終于有了一臺黑白電視,二手,花了400多的一筆巨款。這臺電視,陪伴我度過了我的青年時代。

? ? 村里有一處堪稱現(xiàn)代化的設(shè)施,小時候?qū)嵲谑俏业臉穲@。那是一處水泵站房。水泥小房子,不遠的高坡上有粗大的變壓器,有不同于家用的三相電線,有差不多一百多米長的鋼鐵水管——水管已經(jīng)殘破,用水泥封堵,水管出口處還有水泥建成的水道,兩邊分流,灌溉周邊大片田地。所以,小時候我就很盼著天旱。只要旱到一定程度,村里就決定要抽水抗旱。嘿,好戲來了。龐大沉重的電動機,四個壯漢抬著,用大螺絲與水泵連接,然后一大群青年男子,排隊跳水從水管出口處倒入。一切妥當(dāng)后,電機啟動,水聲轟鳴,湖水噴涌而出。尤其好玩的是,因為壓力,水管漏水處,細小的水柱沖天而起,像極了一個個小噴泉。這時候,是我最忙最興奮的時候:我又要跑去機房看電機飛速轉(zhuǎn)動轟鳴,又要忙著沿著鐵水管走上去,順便用腳堵水柱,又要忙著看出口處水花噴涌,又要忙著脫掉上衣,和小伙伴們戲水。唯一的危險是,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關(guān)停,因為如果突然關(guān)停,有可能被吸進水管去。說實話,那么粗的大鐵水管,吸進我去,綽綽有余。關(guān)于看泵站房抽水這件事,媽媽曾經(jīng)說,全村的孩子,就我最積極,去的最早,回的最晚,匆忙扒完飯,立刻重返現(xiàn)場。

? ? 野地里,不知道是玩耍還是干活,累了,躺在草地上,聞著青草香,抬頭看天空里的兩架戰(zhàn)斗機盤旋追逐,有時還有拉出長長的白煙,久久不散??粗y白色的戰(zhàn)斗機飛速駛過,聽著戰(zhàn)機巨大的轟鳴聲,覺得很有趣。但我從來沒想過,為什么我會經(jīng)常見到戰(zhàn)斗機?難道附近有機場?

? ? 那就是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說起來,這些回憶什么都不是,可是一個人小時候經(jīng)過的事情,住過的地方,印在心頭會比什么都深。

? ? 因為我經(jīng)歷過,所以我沒辦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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