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茶涼了。"我叫停子茉剛要抬起茶杯的手,救她于夢魘。我加了茶,她回過神來,露出難得一見的輕松,"謝謝。"她說,恢復了名媛式的得體。
似滄桑皆已。
我們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西曬時分,落日將子茉的臉映得發(fā)亮,我禁不住仔細端詳。低眉窄耳,細眼小口,像從古畫中走出來的保守女子,一顰一笑都是舊式閨秀的味道。時光待他不薄,千溝萬壑般險要也并未嚇退她一絲一毫的嬌俏。我和姚杉曾一致認為,子茉這種姑娘是讓男人們最受不得的,可憐見的外表供養(yǎng)著一個打不死的靈魂,戀你喊你又怨你推你,遇則淪陷,極少幸免。
子茉小心地飲了口茶,繼續(xù)著她的陳述,聲音大了一些,面容舒緩,帶著所有自傳里低谷走向巔峰的喜悅。
所有的不幸都在那個母子分離的夜晚結束,如同悲喜劇被刻在同一張影碟的AB面,反轉(zhuǎn)得讓人出戲。
青春如常,校園依舊歡迎著她的回歸。那些年輕單純的面孔,曾經(jīng)讓她新奇的一草一木,以及二十歲的女孩自顧自拼盡全力地遺忘,將子茉此前的痛苦沉沒于人生長河之地,激起希望的浪花。
學生會干事,社團負責人,獎學金獲得者,優(yōu)秀畢業(yè)生……子茉演好了她想要演繹的每一個角色,接受著每一分艷羨。
"在大學里,談過戀愛嗎?"我問。
子茉笑了一下,搖頭,忘向窗外,"有人喜歡,也有喜歡的人,就是不敢。"
子茉沒有告訴我她為什么不敢。她轉(zhuǎn)移話題,問了問我的近況,像躲著一根隱隱約約的刺。
夕陽退去最后的華光,她的臉暗了下來,鉆石耳環(huán)點亮了臉的輪廓。
畢業(yè)后子茉去了上海一家外企。那時,這個城市還沒有魔都的名字,卻不知有多少人已在此成魔。
"不久,我認識了馮滿,臺灣人。"子茉抬起頭,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我喊他老公,可他老婆還在臺北。"
臺商馮滿年逾五十,矮胖,愛笑,生意和口碑還都算好。在一次公司活動中,馮滿遇見了剛畢業(yè)的子茉,自此視若珍寶。
"老馮能讓我忘記愛情,讓我知道有些事情比愛情更重要。"她說。"她跟我說在辦離婚,但我從來沒信過。"子茉眼中閃出一絲狡黠,眼角一垂,又變成幾許失落。
在上海的熟人圈里,他們都叫她馮太太,這世道有太多的理由讓人們揣著明白裝糊涂。
子茉辭了職,做了全職"太太"。她覺得輕松了不少,自此無須在大眾面前刻意裝扮,費心揣摩,只要博得一人歡心,便演好了人生大戲,錦衣玉食為酬,萬般寵溺為謝。
馮滿對正宮太太有所避忌,在子茉面前閉口不提,卻藏不住對孩子們的感情。他給她看過兩個女兒的一張合照,她們站在豪華裝修的客廳里,亭亭玉立,清傲冷艷。子茉在她們年輕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慍怒,像從一個久遠的角落射出的一道光,刺向她忍不住要流淚的眼。
她想起來,自己也曾有一個孩子。
馮滿回臺灣的一個清晨,子茉簡單收拾了行李,坐上南下的火車。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晃蕩著幾年以來的期望與忐忑。子茉靠在窗邊,注視著玻璃上模糊的影子,想看出一個母親的模樣,卻覺得自己愈發(fā)猙獰。
福利院的地址很偏僻,是她覺得今生最遠的路。
以子茉的穿著與氣質(zhì),再加上事先準備的資料,想以一個準領養(yǎng)人的身份看看孩子們,似乎并不難。她在一群四五歲左右的小男孩中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看著她笑著,目不轉(zhuǎn)睛。在問到他的入院時間之后,子茉的喜悅沖上了眉梢,她控制祝自己想去擁抱他的沖動,強忍住眼底的淚水,壓抑著激動的語調(diào)。
"他那么漂亮,愛笑,彬彬有禮,像一個走丟的王子。"子茉的雙眼閃著驕傲的光芒。"我想,他為什么沒有被收養(yǎng)呢?他一定是在等著我,等著媽媽。"
收養(yǎng)手續(xù)很快就辦完了,這個孩子跟著母親回到了上海。曾經(jīng)他是她成長的負累,如今是她重拾的寶貝。
子茉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租了一套公寓,又為他報了一所幼兒園,請了保姆照料孩子,每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去探望。子茉清楚,她的生活還要繼續(xù),只不過多了一個秘密。
"老馮問我怎么錢越要越多,還以為我在外面包了小白臉。"面前的子茉難得俏皮。"好在他老糊涂,糊弄幾句就過去了。"
"所以,其實你也挺不容易。"我了解在上海租房請保姆報貴族幼兒園來養(yǎng)一個孩子的經(jīng)濟壓力。
"所以我問你會不會給我錢啊,我可是沖著廣告上豐厚的酬金來的,況且,我知道你,從小花錢就大方。"我和子茉第一次同時笑起來,這一瞬間我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形影不離的朝夕。
但我們就要作別,在重回舊夢的時刻。
"老公,是,哎呀,我當然知道你今晚回來啊,難得遇到好久不見的女同學,聊了幾句,正要回家呢……哎,讓她跟你打個招呼。"子茉舉著手機,沖我使了個眼色。"你好,馮先生,我是子茉的同學趙芷萱。"我貼近手機,還沒聽完那渾厚又甜膩的臺灣男腔,手機就被子茉拿遠了。"這下信了吧,你這個小氣鬼……馬上就回去了啦"子茉也用這種甜膩的發(fā)音嗔笑著,起身,捂著手機對我做出一個下次再約的口型,扭頭,走向大門,回歸她的世界。
窗外,霓虹閃爍著大都市的魅,鋼筋水泥舞著妖嬈,誘惑著本就厭惡平庸的人類。
我知道,子茉不會再主動約我,她本能排斥知根知底的人闖進自己歲月靜好的生活。她的真實,只愿留給曲終人散后那個卸了妝的姑娘。子茉窮極一生在截然相反的兩面中尋找矛盾的平衡,如同此刻人頭攢動中不吵的街,濃妝艷抹下不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