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寫過日記。自從我不再相信日記里記下的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后,便舍掉了這個多年的習慣。后來我發(fā)現(xiàn)記憶也經(jīng)常騙人,忘卻痛苦,留下快樂,記吃不記打。于是每年的年終總結(jié)便顯得十分不可或缺了。
回家前立的那個“不許跟媽媽吵架”的flag還是沒能做到。我沒能成為她理想中那個聽話溫順的女兒,她也沒能成為我理想中那個開明大方的母親。兩代人價值觀的割裂無法用親情來彌合,于是不見面時相愛,見面時互相傷害,反反復復。他們希望我不要那么愛折騰隨大流安安穩(wěn)穩(wěn),我希望他們?yōu)樽约荷畈灰掳胼呑舆€圍繞著兒女轉(zhuǎn)。
有時候也在想,他們妄圖為我們的人生負責,我也妄圖干預他們的人生選擇,難道本質(zhì)不一樣嗎?
“我愛你,你是自由的?!背赡耆酥g這種健康的理想狀態(tài),在中國式糾纏過深的親子關(guān)系里,實在太難太難做到了。
每次回家我都會獨自再走回老房子一趟。奶奶的牌位已經(jīng)撤下了,這說明她去世已經(jīng)超過三年了。有這么久了嗎?我都快忘記了。我只記得她去世前一年的新年,仿佛預見了什么一樣,突然提起說要拍家族的大合照。也記得她去世后的葬禮,熊熊的火焰在盆里燃燒,漫天的灰燼在飛舞,穿著喪服的親人跪在院子里,可她不在了。
從那以后我離開家,再也不會有一個瘦小的老人顫顫巍巍走到門口送我。
她去世后這幾年里,我時不時地夢見她。有時候她藏在深深的庭院里,我要繞啊繞,找啊找,才能看見她,可是她就在那里站著,小小的個子,癟著嘴,不肯跟我說話。于是醒來的我總是蒙著被子悄無聲息地大哭。她還是生我的氣呢。
傍晚,又出來散步走到了老屋。推門進去,空空蕩蕩,房子比我記憶中矮很多,日漸衰老。我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回憶著我小時候它的樣子。十五歲之前的生命我都在這個小院子里度過。我觀察屋檐下筑巢的麻雀,種一棵小榕樹天天給它的每片葉子洗澡,我搬張小凳子坐在地上寫作業(yè),夏天苦練抓蜻蜓的神功。爸媽出去工作時,我和弟弟都是奶奶帶著。很小的時候我還有幾年是跟她一起睡的,看鬼故事后兢兢戰(zhàn)戰(zhàn)的我,總要背對著她才能睡著,因為后背是最脆弱的地方,所以要把它留給最信任的人。
十五歲后,我們搬進新家,我開始高中寄宿生活,而后奔赴廣州求學,只有在寒暑假才能回來看望我老屋里的奶奶。一走進這個院子我就開始喊她:“a mà!”
所有的孫子孫女里面她最寵我,所以每次我回來她都很開心,把攢了很久的好吃的都拿出來給我,有時候甚至東西放到餿了都不知道。
幾年后,她摔倒癱瘓,再而后她便走了。
她癱瘓在床的幾年里都發(fā)生了什么呢。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總是盡量抽時間去陪她,跟她說話,逗她開心。可我后來無數(shù)次的回憶里,想起的不是我對她的好,而是最后一段日子里我的不耐和煩躁,是幾件很小的事情上我對她的傷害。我至今無法想清楚,當時為何會如此。也許是因為長年的癱瘓令她愈加頹然抱怨,也令我感到消極。也許是因為我聽信了閑言碎語,對她無法坦然地面對死亡生出了蔑視之心。我總是想起,那時她想要用電腦看潮劇被我借口拒絕后黯淡的眼神,總是想起,輸液時她因疼痛而躲避被我不耐煩地說了一下,每天的陪伴越來越像完成任務(wù)一樣。這些很小很小的情景,在這幾年的深夜里反反復復地折磨我。
我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她呢,一個照顧我十多年的親人?我無數(shù)次地質(zhì)問自己。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因為感覺到自己成為了一個累贅所以才走的?
我無法接受的不是她的死亡,我無法接受的,是臨終之前,她是不是以為我不愛她了。
我沒有機會跟她說對不起。
小時候見到黑色的蝴蝶飛進院子,奶奶會叮囑我們不能趕走它,這是在天上的爺爺回來看我們呢??墒悄棠倘ナ篮螅覐臎]見過黑色的蝴蝶回來過。
她的走給了我極其深刻的一場生命教育。使我時時不敢忘記,千萬不要傷害你愛的人。你要知道人性都有弱點,都有自私陰暗的一面,但是不要被這些所控制,不要被這些所遮蔽。死亡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千萬千萬,不要做任何你以后會后悔的事情。
因為我已嘗夠后悔的滋味了。
“你覺得人有可能不犯錯嗎?”
“只有上帝才可能永遠不犯錯,你覺得你是上帝嗎?”
“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上帝,為什么不肯原諒你自己?”
兩年前的這些對話,沒有把我從自責中拯救出來。直到今年最后一次夢見她,她終于不再是沉默的樣子。夢里我受了委屈,她不知對著誰在維護我,替我分辯,分明還是小時候那個一心護著我的她。
醒來后,恍恍惚惚地想著,她終于肯原諒我了。
我終于肯原諒自己了。
在庭院里坐了許久,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沒有點燈,于是院子里的景物也慢慢模糊不清了。隔壁鄰居正在吃晚飯,有模糊的說笑聲傳來。我就在這一片逐漸濃重的暮色中坐著,直到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清晰的鐘聲:“叮——”
這個老式落地鐘的聲音我聽了十五年了,每到半數(shù)打一下,每到整點,多少點就打多少下,是我們從小對時間刻度的最直觀體會。
突然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突然間便淚如雨下。
a mà,我好難過啊,我也不知為什么,不知道是因為要跟你徹底告別,還是這兩個月情感起伏太大了。我好像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說起。我二十四歲了,已經(jīng)長大成人,已經(jīng)能理解你離開前對死亡的恐懼和對人世的留戀。我明明還小,卻時常覺得生命脆弱人生無常,不知道自己能夠活多久,所以總想盡力地不留遺憾。
要當好一個成年人好難啊,我有時會抱怨,但總也盡力去學習。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今年好厲害,做了很多以前很恐懼去做的事情,也慢慢改掉了撒謊的壞毛病。我還遇到幾個很好的朋友,從他們身上學會怎么去愛人和愛自己。
一年就這么過去了,時間悄無聲息,流過每個人的身上,卻又如刀如鑿,印記鮮明。
這一年我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呢,跑過十幾個城市,聽過幾十個人的故事,看過幾十本書,胡亂寫下幾萬字隨筆,經(jīng)歷過幾次內(nèi)心的高潮或者低谷?;虮蛳?,或輕或重,都融進血肉里成為我的一部分了。
可最重要的東西總是在看不見的地方發(fā)生,就像我終于卸下了心里最沉重的那個包袱。
晚風吹過孤零零的院子,院子外偶爾有人聲走過,我就這么坐在小板凳上抱著雙膝,等情緒宣泄完了,再擦擦眼淚平靜下來。老屋已經(jīng)快被夜色淹沒,起身,走出院子,把門關(guān)上。慢慢走路回家,風有點冷了。
我曾經(jīng)依賴于用因果關(guān)系來解釋一切,總試圖從自己的生活軌跡找出背后的邏輯??晌以絹碓桨l(fā)現(xiàn),很多時候,某種結(jié)果的解釋并不是唯一,而是多種無法一一分辨的作用力。所以我不再去問,為什么在她去世之后的幾個月我會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她的傷害,為什么四年后我才終于放下內(nèi)心的愧疚。
時間和際遇,會像河水改變河床一樣,慢慢改變靈魂的形態(tài)。
我越來越樂于一個人呆著了。
有一日工作到晚上十點,戴上衛(wèi)衣的帽子上街晃悠,街道上冷冷清清,兜回家時,聽到小巷子里有人在彈古琴。
循著聲音走到一個窗下。站了一會兒,仰頭只看到竹簾里,一片暖黃色中依稀的一個輪廓。
四下俱靜,窗里每撥一下弦,都有一下悠長的顫音,直顫到我心尖里頭。在那片刻的時空里,除了緩緩流淌的琴音,我別無它物。
在這些不足為人道的重要時刻里,我比任何時候,任何在眾人面前獲得榮譽的時候,都更能覺察到自己的存在。
每一年的年終總結(jié)我都會送給新年的自己一句話:
2015的那句話是:愿你做一切事情的初衷,都是出于對自己或他人的愛與尊重。(來自《非暴力溝通》)
2016陷入對自我與真實的質(zhì)詢中,所以我告訴自己:清醒地活著比快樂更重 要。
2017,艱難地從無序感和無力感掙扎出來,要對2018說些什么呢?
越來越覺得生活就像楊萬里的詩句:“一山放過一山攔”,一個關(guān)卡過完了還要過下一個,一個小怪獸打完了還有下一個。所以不必期待有可能達到一種完全讓自己滿意的生活狀態(tài)。只能說,希望我能從日常生活里,找到一種不被噩運擊敗的快樂,一種平和的快樂。
重要的是,要從精神世界里抽一點力氣到世俗生活中去,少用點祈使句和抽象表達,多關(guān)心花花草草和吃喝拉撒。盡可能誠實地生活。
2018.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