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善良？
又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
在我看來，善良是一個人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正因為感同身受，所以看不得別人受苦，當別人痛苦的時候，他覺得像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一樣，所以幾乎是出自本能反應，想去祓除或緩解它。也有人稱之為同情心，或共情心。但我不知道它們之間到底一樣不一樣。
有人可能覺得善良等同于悲憫或憐憫，我覺得它們不一樣。悲憫或憐憫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有悲憫或憐憫心的人不一定感同身受，這痛苦可能和他毫不相關(guān)，他可以是超然物外的，只是在想解除他人痛苦這點和善良是相同的。這樣說起來，好像悲憫或憐憫應該比善良高尚一些。
我還知道，善良并不每個人都具備的。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說過，這個世界上的人分兩種，一種人能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一種人感受不到。前者往往在自己受了痛苦之后，知道其中滋味太難受了，所以不希望有人和自己有一樣遭遇；后者在遭受了痛苦之后可能會憤憤不平，只有別人也遭受了一樣的痛苦之后才釋然。
雖然世人可能從道德的角度以前者為是而后者為非，但我沒有這樣的想法，一個人感受不到某種東西，就像有人喜歡吃肉有人喜歡吃素一樣，只是能不能感受某種食物的美味，不應該算是過錯——只要他不以此為出發(fā)點去傷害別人就好。我認為這世上有一種確認無疑的惡，就是有意地去傷害別人還以他人的痛苦為樂。
為什么有人能感受到他人痛苦有人感受不到呢？我不知道。我看到一種說法，嬰兒哭的時候，一定要及時響應他的訴求，讓他充分感受到來自父母和這個世界的溫暖，有了這樣溫暖做底子，孩子長大了會比較性情溫和、良善，不忍心傷害別人?？墒且灿蟹N說法，當嬰兒哭的時候不要管他，否則他會越來越依賴大人，長大了也比較懦弱，沒出息。我相信每個初當父母的人都聽過類似的說法，也曾因孰真孰假孰是孰非而糾結(jié)矛盾過。如果它們在孩子哭了抱不抱這么小一件事上，就可以決定他的未來，你是抱還是不抱呢？或者說，你是希望你的孩子成為一個善良軟弱的人呢，還是一個冷血的成功者？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是不是善良就等于窩囊呢？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有一段時間，差不多所有人都相信，忠厚是沒用的代名詞，那么，善良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那句話現(xiàn)在很少聽到了，我不知道是世人的意見改變了，還是它已經(jīng)成了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的常識深入人心，所以無需說了。
這句話，在我這樣沒用的人聽來，是有些刺耳的。但是即使這樣，我也承認，它說的是事實。因為不管是忠厚也好，善良也罷，都是自縛手腳，做起事來自然做不到不擇手段，自然沒有和放開手腳、無拘無束那么痛快，容易成功，所以不管說它窩囊還是沒用，都沒有冤枉了它們。
前幾年網(wǎng)上有句話很流行:我想和富豪做朋友。這當然是句玩笑話，因為你想和富豪做朋友，富豪想和你做朋友嗎？人家還想和超級富豪做朋友呢！說正經(jīng)的，如果真的可以選擇什么樣的人做朋友的話，我的建議是，還是找一個善良的人吧。這樣的人，或許對你沒什么幫助，但是他即使對你再失望，想傷害你也會有個限度——他自己心里的底線在束縛著他呢。
記得關(guān)于作家楊沫的一個傳記里提到這樣一件事，楊沫的第一任丈夫是學者張中行，兩個人婚姻生活并不和睦，因為兩個人的差距在那里擺著呢:一個是積極進步的女青年，一個是暮氣沉沉的老夫子，所以他們的婚姻并沒有延續(xù)多久。楊沫對張中行沒什么好印象，在小說《青春之歌》里，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偏負面的角色，不能說沒對他造成傷害?？墒?，在特殊時期，楊沫被批倒批臭，工作組的人找到張中行，讓他檢舉楊沫的時候，他不但沒有落井下石，報一箭之仇，反倒說了楊沫許多好話——要知道，這樣做在那個時期很危險的，他說再多好話也幫不到楊沫，反倒可能把自己搭進去。楊沫知道這件事非常感動，因為她那個革命的丈夫，充分發(fā)揚了大義滅親的精神，向組織檢舉了許多“罪行”——兩下一比較，她才發(fā)現(xiàn)張中行的諸多好處來。
或許有人說，張中行之所以能這樣，是受醇厚的傳統(tǒng)文化熏陶的結(jié)果。這話是現(xiàn)在常見的一句糊涂話，什么事都要歸功于傳統(tǒng)文化。只要我們略讀過點歷史，知道點人心，就會贊成魯迅的那個論斷:古人并不醇厚。在古代，飽讀詩書的人，可謂深浸在傳統(tǒng)文化里了，顛倒黑白、賣主賣友的事，從來沒有斷絕過。張中行之所以能這樣做，還是其本性使然。
或許有人說了，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我們和善良的人交往更有好處，那么，我為什么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呢？做善良的人對我有什么好處呢？
如果真的有人這樣的問了，那我很坦率地告訴他:您放心，您做不了善良的人，不過這對您也沒什么損失，因為做善良的人也沒什么好處。
就像我在上面說的，善良的人是本性使然，不是為了什么好處。我記得馮小剛的電影《非誠勿擾》里，葛優(yōu)演的那個角色在征婚廣告里有這樣一句話:“殺人不犯法，我也下不去手”。這句話真的可以用做善良人的一個自畫像。也就是說，善良的人身上的枷鎖，不是世俗的道德或法律等外界規(guī)矩，而是他性格的一部分。所以說，即使再沒好處，也是求仁得仁，怨不得誰的。
對了，《非誠勿擾》里葛優(yōu)演的那個角色，也確實挺沒用的，不過卻讓人覺得溫暖，心里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