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10月19號從敦煌回到西安，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周多了。一直都覺得應(yīng)該寫點什么出來，卻一直寫不出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吐又吐不出來。這樣地糾結(jié)。我每天都會抱著電腦跟宿舍的姐妹們說，姑娘我要做點有意義的事了。然后就會支著頭對著空白的文檔長長久久地發(fā)呆，或者把那幾千張照片從頭翻到尾，從尾翻到頭。我下不了手。

? ? ? ? 12號啟程。一路歡欣。不管是背著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從宿舍樓飛奔而下的時候，還是在圖書館前廣場上拍照時擺出夸張表情的時候，或者在校車?yán)锉恍欣罡覀償D得可憐兮兮的座椅上指點夜色西安的時候，在永遠(yuǎn)亂哄哄的西安火車站的候車廳里手機反拿拍幾張露齒照的時候，在各種人投來詢問的目光里瀟灑又得瑟地一指頭上小紅帽上的字的時候，在綠皮車上沉悶的氣氛一經(jīng)我們登車“轟”一聲就被點燃的時候，在把小紅帽反戴袖子挽起來撲克牌甩的噼里啪啦響的時候，在浩浩蕩蕩排隊去廁所的時候，在遠(yuǎn)遠(yuǎn)望見雪山后呼啦站起來摸相機的時候，在輕輕哼著“我想要怒放的生命”的時候，在所有的時候，在每個時刻。沒人惺惺作態(tài)，沒有裝腔作勢，從心底泛出的喜悅是裝不出來也掩飾不了的?；ハ嗳⌒φf，看你那紅撲撲的小臉蛋兒。我當(dāng)時就笑，我們是等了有多久才等到這次西行。然后發(fā)現(xiàn)，真的是等了好久了。

? ? ? ? 從大一進校開始，等到大三。然而這只是時間的長度。人們常說等了多久多久，等得多辛苦。久的是時間，辛苦的是人心。我仍能想起大二的那個暑假我在家里無所事事抱著枕頭轟然睡去再轟然醒來的日子里，看到學(xué)長學(xué)姐們在空間里發(fā)的“到嘉峪關(guān)了！”之類的說說時的心動。沒錯，就是心動。心動他們在我之前有那么一段旅程，心動他們跟那么多人一起有那么一段旅程，不對，心動他們跟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有那么一段旅程。而我還得等。這就是辛苦。

? ? ? ? 得知去敦煌的日期確定了的時候，實在是激動地不行，恨不得昭告天下：我要去敦煌啦！朋友們特鄙視地說，不就去個敦煌么，碎碎個事，以后多的是機會去，那么激動至于么？我想，此生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我以后可能有很多拎著背包說走就走一人上路的機會，可能有跟幾個朋友結(jié)伴同去的機會，可能有跟著旅行社去的機會，但我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在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在我還鋒芒畢露的時候，在我還不那么世故的時候，在我還懷揣夢想的時候，在我還想要“怒放的生命”的時候，跟二百多號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心思單純滿心歡喜地去一趟敦煌。真的，此生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當(dāng)我滿臉褶子滿身銅臭拖家?guī)Э诘臅r候，絕對不會想要去敦煌的。所以，趁現(xiàn)在，趁我覺得自己還能去的時候，去一趟敦煌。免得以后抓心撓肝地后悔。我一直后悔沒去成一個地方，我當(dāng)時想著，就算我在火車站停一停，聞一聞那個地方的空氣也好。后來沒能成行，后悔至今，還會后悔下去。再去就不會有那時的心情了，連欣喜都帶著補償?shù)奈兜馈?/p>

? ? ? ? 終于要去了。

? ? ? ? 一路綠皮車。火車是最浪漫的旅行方式，我深信不疑。打落一地的浮華與喧囂，幕天席地，只余萬里長風(fēng)，清冷孤燕。車廂里是鬧騰的，撲克牌甩得瀟灑漂亮，笑聲真實響亮。過道里經(jīng)過的人像是看動物園的猴子一樣看著一張張小紅帽下的笑臉，不管他，坦然接受觀賞。笑得愈發(fā)肆意爛漫。單單看著他們笑都會覺得妙趣橫生。我后來在某一天突然頓悟了，原來是這樣的：一個肆意活著的人物，因為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通常不能肆意，但總得有個地方允許我們小小放肆一下，不然這人總會郁郁寡歡一輩子，那得有多憋屈。這跟減壓是一個道理，有些人壓力大了就安安靜靜去睡覺，有些人可能就比較喜歡熱血沸騰地打一架，或者別的。這趟旅行就像正好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拋開各種人各種瑣事各種糾結(jié)，單單為了旅行而旅行。怪不得那么多人把出去走走叫做散心。

? ? ? ? 長這么大了，坐過不知道多少趟火車。但我認(rèn)為火車旅行最迷人的不是路上一掠而過的別樣風(fēng)景，而是候車廳里的人生百態(tài)。真真是人生百態(tài)。候車廳里人如游魚，每個鱗片底下都藏著故事。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觀察他們，猜測他們的職業(yè)年齡經(jīng)濟狀況，猜測他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為什么去，等等。當(dāng)然有時候還需要猜測他們的性別?；蛘呓o他們安排一個身份，比如私奔的情侶，逃亡的人。有時候也會幻想，幻想一個看起來滄桑儒雅干凈的人在默默抽完一根煙之后，對身旁沉默的女子說：我來到這里，是為了躲避一場追殺。然后就是無數(shù)故事無數(shù)結(jié)局。等火車真是無聊，不如自己尋點開心。有人說，你哪里是無聊，你不過是享受操縱別人命運的樂趣罷了，現(xiàn)實生活里不能如愿，只能自己虛構(gòu)一個過過癮。好吧，我承認(rèn)這個話說得真犀利。我一開始老覺得這個人是在鄙視我，也為自己這點小心思感到心虛。后來我承認(rèn)，其實這個人說得挺對的，雖然還是看起來有點鄙視我的樣子。就跟前邊說的一樣，人不能在現(xiàn)實生活里肆意，比如誰惹了我我總不能沖上去給人一頓胖揍吧，這不合適。但我總得發(fā)泄一下，那我就會選擇去嚎個歌，或者去編個故事。類似“畫個圈圈詛咒你”。在亂哄哄的候車廳里，剛剛好編故事。故事的主角可能是某位睡著的大叔，某個玩手機的小伙子，某清潔工阿姨，某只垃圾箱，某塊香蕉皮，曲折無奈不得已都是他們的，我只負(fù)責(zé)編造主宰，還不用承擔(dān)風(fēng)險。

? ? ? ? 好吧，我又扯遠(yuǎn)了。我就知道會這樣。一開始還能勉強裝裝文藝青年，寫著寫著就原形畢露胡言亂語七拉八扯離題萬里了。

? ? ? ? 一開始挺疑惑的，火車明明是向西邊開的，按說會越來越冷吧?？勺詮奈覀兊擒嚭?，越來越熱，手心直冒汗。后來明白了，原來是內(nèi)心太火熱的緣故?？纯?，一群多么可愛的年輕人。

? ? ? ? 很晚才睡，或者根本沒睡。外頭很黑，帶著安穩(wěn)的沉靜。明明什么也看不見，但還是看著外面，好像坐火車就得看窗外的風(fēng)景似的。就那么枯坐著，內(nèi)心純凈，跟蒸餾水似的。然后就是天亮?；疖嚨霓Z鳴喚醒了山峰，靜默蒼涼的隔壁，還有匕首一樣的陽光。像一道蠕動的傷疤。車窗外，風(fēng)景流動著，時常目及荒涼，有些冷冽。調(diào)子是灰色的，看得久了，微微會累，卻并不惹人厭。天氣非常好，藍(lán)色的天空，干凈無云，愈加空闊遼遠(yuǎn)。在這廣闊的天與地之間，人就越發(fā)顯得微不足道。我想，那些內(nèi)心膨脹的人真心應(yīng)該來一趟這兒，有助于讓自己不那么膨脹，這樣的廣天闊地不同于大海沙灘。在這里，除了感到自身渺小，還有微微的絕望，以及厚重的敬畏，敬畏天敬畏地敬畏自然。

? ? ? ? 越往西越荒涼，調(diào)子越灰，空氣越干燥。我一路看一路跟美玲子感嘆，這里的人，過的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美玲子說，有雪山呀。

? ? ? ? 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雪山，捧著各種手機相機蜂擁而上取景拍照。其實距離真的很遠(yuǎn)，相機也拿不穩(wěn)，但還是要拍，因為那是雪山呀?？催^茫茫戈壁更覺得，那是雪山呀。車廂里有本地的人投來微微詫異的眼光，隨即了然。

? ? ? ? 13號下午到嘉峪關(guān)。在城外美玲子就開始給我們比劃建筑物了：看，那個就是我們住的國泰大酒店，再走一走就到大唐美食街了。或者：看到那個海豚了沒？那個就是新修的人工湖。諸如此類。然后我們就都坐不住了，于是一群土包子，眼睛跟梭子似的，跟著美玲子的手指梭過來又梭過去，恨不得梭出花來。然后美玲子就很不厚道地得瑟了。鄙視之。

? ? ? ? 下了火車之后直接去酒店，路過一條漂亮寬敞的路，兩旁是柳樹，不茂盛，有一種稀疏的蕭瑟。然后就去傳說中的大唐美食街，去吃某燕子垂涎了一路的火鍋。美玲子接了我們一趟又一趟，小電動車騎得無比瀟灑，阿妹嚇得吱哇亂叫，鄙視之。

? ? ? ? 回來的時候是用走的。到底是旅行，更樂意四處走走。路過街道、樹木、人群和燈火。這是個并不繁華的城市，仿佛素描，灰而樸素，中心處亦如此。而且安靜，安靜得驚心動魄。我們驚訝這個小城的干凈整潔，當(dāng)然還有似乎從來都不會發(fā)生堵車。一致羨慕美玲子同學(xué)畢業(yè)后可以在這么漂亮的城市工作生活。酒店外頭有非常大的廣場，有老年人在跳廣場舞，少年們在跳街舞，還有坐成一圈的初高中生們在嬉笑玩鬧。原來每個城市，無論大小，都是有各自的氣質(zhì)的。這種氣質(zhì)就是城市的魂魄，它賦予這個城市里每一個生命體非生命體精氣神，無論天空建筑街道草木人群，都因此而獨一無二，無與倫比。

? ? ? ? 酒店房間窗外是馬路，路燈像綢緞一樣，安靜華麗。一陣夜風(fēng)吹過，窗外樹影婆娑，將燈光篩成一地零落的碎玉。一夜無夢。

? ? ? ? 14號早早起床收拾行囊，行程是嘉峪關(guān)城樓，懸臂長城，天下第一墩，然后趕赴敦煌。早飯是美玲子帶來的豆腐腦跟包子，你看看，多么幸福的早晨。

? ? ? ? 登上嘉峪關(guān)城樓，眼前一片開闊地。很古中國的底蘊，厚重大氣，讓人不由地想起這樣一個場景：黃沙，黃沙中的刀，大漠里的風(fēng)，大漠中，一名刀客，在月落時分，以孤絕的姿態(tài)蒼涼回望。

? ? ? ? 經(jīng)過一道門的時候，導(dǎo)游特別強調(diào)，古時候，踏出這道門就相當(dāng)于今天我們踏出國門。于是，那個門洞我們就走得特別仔細(xì)。門口有一個人，算是彪形大漢了吧，大冷天里光著膀子穿一身鎧甲，擺了一個小攤兒，現(xiàn)場制作“通關(guān)文牒”。出了“國門”，是好大一片戈壁灘，游客騎著駱駝款款而行。藍(lán)天白云，戈壁雪山，氣勢恢弘的城墻，斑駁老舊的城門，像極了真實的古代世界，仿佛時刻會有古老的故事襲來，很厚重蒼涼。

? ? ? ? 然后趕去懸臂長城。我想說真陡啊，爬完之后一小段時間估計對爬樓梯都會有心理障礙了。所以我就沒去爬，只在長城腳下仰望了一下。好吧，其實是我爬不動。

? ? ? ? 我跟某燕子去了旁邊的寺廟。幾個大殿里供著各種菩薩，香火繚繞，佛經(jīng)回響。最高的那個殿里供著送子觀音。有幾個男生下來之后跟我們說，趕緊去拜拜吧，求菩薩保佑你幾年之后會有個兒子。我說，你們不是就這么拜的吧。回說：我們拜的是求菩薩賜我孩子的媽媽吧。哈哈，然后我也去拜了拜。某燕子問我，你拜什么呢。我說，求菩薩賜我一個男朋友呀。

? ? ? ? 我能拜什么呢。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手持長長的香火，不過是求個兒女平安；中年婦女磕頭，不過是拜一個孩子學(xué)業(yè)有成，丈夫安康；我求，不過是求父母平安，一切都好，跪在墊子上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我想起一個人，于是也求菩薩保佑他健康平安有前途。只要他們平安，只要他們幸福，沒有什么不可以妥協(xié)退讓的，難道這不是愛的形式，只要他們平安幸福，自己才能幸福。我還要求什么呢。我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做著喜歡的事，父母健在，兄長寵愛，朋友一幫，生活平常。我的人生追求不過是想有段安穩(wěn)日子，我已擁有，何苦再來給佛祖添亂。

? ? ? ? 佛說，歷盡萬水千山，猶如清風(fēng)拂面。以前看《還珠格格》的時候，有這么一句歌詞，讓我們轟轟烈烈怎么怎么樣，我越長大越覺得，轟轟烈烈什么的都是胡扯，又不是在拍電影寫小說，過日子還是要清清靜靜的好。我有時候坐著坐著就會覺得心里清清亮亮的，什么都沒有。我就跟她們說，你說我不會就這么坐化了吧。然后收到一堆白眼。

? ? ? ? 我回過頭來再看這段的時候，也忍不住給自己翻了個白眼：瞧你那點追求。這句話在美玲子，某燕子，新燕子跟我之間經(jīng)常出現(xiàn)，通常還會有另一句話一塊兒出現(xiàn)：你也就這點出息。以前見過例如鄰家大哥做了個什么大事，四周的人便一起感嘆：這孩子真有出息?；蛘撸撼鱿⒘?。然后回頭恨鐵不成鋼地剜一眼自家兒子或姑娘：你們連人家一丁半點出息都沒有。我常常想，出息是個什么東西呢。往后我便明白了，原來出息這個東西大部分是給別人看的，留給自己品味的大概就是聽到別人感嘆你出息了之后的滿足感。這個是我在高考之后被各種人千山萬水不辭勞苦打聽我的成績之后明白的。原來出息也不過就是這么個東西，甚是無趣。

? ? ? ? 我又想起某個暑假時遇到的那個算命先生，他說我二十五歲之后談戀愛就能一舉成功，讓我非常郁悶。我就后悔，我當(dāng)時干嘛要聽他說呢，我為什么不轉(zhuǎn)身走掉呢。以至于每每想起我苦命的桃花運就會無限怨念。其實算命是最不合算的買賣，聽聽恭維倒也罷了，關(guān)鍵是得知兇兆。他敗壞你的心情，你還得向他支付唇舌費用。倘若你是信徒的話。想來求神拜佛不過是求個心理安穩(wěn)內(nèi)心平靜，倒也比算命劃算。

? ? ? ? 寫到這兒我不禁疑惑加心虛，我寫的這個算是敦煌考察報告嗎？我怎么覺得跟這六個字貌似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仡^一看，前邊多少也算記了點流水賬，也算是多少扯了點關(guān)系。這么一來我就安心多了。

? ? ? ? 下一站是天下第一墩。話說在去第一墩的路上吃了一頓超級不順心的飯，如果那算一頓飯的話。

? ? ? ? 看到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墩的時候，我當(dāng)時就想唱一首歌：好大一堆土……真的是好大一堆土。被柵欄圍著，不能靠近。于是很難想象就這么一堆土，當(dāng)年是怎樣怎樣發(fā)揮作用。就像我怎么也想象不來我爸當(dāng)年居然是個帥小伙，當(dāng)然看了照片之后我不禁感嘆：哎呦喂老爸你當(dāng)年果真是個光閃閃的帥小伙。很多人在那個土墩旁或觀賞或憑吊，過個幾年幾十年幾百年，那個土墩或許就不在了，只是一堆沙土，或許連堆也不成堆了。這世上許多事都在經(jīng)歷著由盛而衰的過程，通常高潮過后，便是令人惋惜的萎靡，到最后重歸于零，一切又回到初始狀態(tài)。

? ? ? ? 過了天下第一墩，走過長長的石子灘，再從一溜同樣長長的臺階走下來，便能看到河道，和河上晃晃悠悠的索橋。一行人激動難耐，浩浩蕩蕩便從索橋這頭，晃到那頭，再依前樣晃回來。晃得厲害，還不忘在橋上伸出剪刀手拍個照片。

? ? ? ? 此處有個遺憾，沒去成觀景臺。都怪我走得太慢，以及去衛(wèi)生間浪費了好多功夫。許是平常來這景區(qū)的人沒這么集中，我們二百多號人嘩啦啦一去這衛(wèi)生間就顯得非常不夠用，尤其是女衛(wèi)生間。還害得等著載我們?nèi)ザ鼗偷拇蟀蛙嚨攘宋覀円粫?。感謝黎興偉同學(xué)幫我拎包，不然我指不定在那溜臺階上狂奔著狂奔著就過去了。

? ? ? ? 奔到車上把肺放回胸腔里緩了緩，給臉上搭了塊濕巾就睡過去了。實在是太干燥了，按著早晚飯流鼻血。醒來的時候正趕上落日。太陽圓的不可思議，暖黃暖黃的。以前總覺得把落日比喻成蛋黃不太妥當(dāng)，原來是我說的不妥當(dāng)。當(dāng)真跟蛋黃似的，帶著一股子盈盈的柔軟。天色是淡青的，幾乎沒有云彩。像極了磕在大瓷碗里的一泓雞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現(xiàn)下倒是大漠落日圓了。那蛋黃一寸一寸緩緩又迅速地隱入極遠(yuǎn)極遠(yuǎn)的遠(yuǎn)山之后。車?yán)锇舶察o靜的，只有快門的聲音。不過是一忽兒的功夫，一時竟覺得時間被無限拉長。像是受了感染，連呼吸也不由地綿長起來。最后一絲余暉隱去，便是大漠黑透的夜了?；剡^神之后又覺得時光飛逝了，白天黑夜，太陽星辰，輪轉(zhuǎn)的如此迅速利落。不由地悵然若失，說不清楚失去了什么，就覺得什么東西再也不會有了。原來這就是時間流逝。

? ? ? ?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了。坐在后排的我們終是忍不住胡侃亂聊起來，從在嘉峪關(guān)吃的火鍋聊到國家大事教育改革，氣氛火熱。然后王老師就走到后排來了，他說我一直在前排坐著，忽略了后排的同學(xué)，對不住啊。然后我們就又開聊，一直聊到車停在敦煌大廈門口，還要轉(zhuǎn)頭說最后幾句。具體情況就是四個字：七嘴八舌。

? ? ? ? 回來之后常常記起這一段路：一輛車，載著一群內(nèi)心火熱的年輕人，默默行駛在大漠冷硬的風(fēng)里，重要的是車上這些年輕人都非常有一秒鐘變話癆的潛質(zhì)。

? ? ? ? 然后是莫高窟。去的時候天陰沉沉的，跟荒漠一樣，帶著昏黃的調(diào)子。人也被這種氣氛感染了似的，一路昏沉。走了一路，一路人煙稀少，除了荒漠還是荒漠。一下車就被激醒了，真冷啊，又冷又硬的風(fēng)在指縫間生猛穿行。頭發(fā)飛了一臉，真真是群魔亂舞。

? ? ? ? 徜徉在洞窟中，禮拜塑鑄精湛的造像，欣賞色彩依舊的壁畫，虔誠得不忍呼吸，連腳步都放輕。不太能形容的出當(dāng)時的感受，恭敬，小心翼翼，贊嘆，震撼，自豪，還帶了一點點惋惜。我想這點惋惜，多多少少放大了莫高窟的美吧，就跟斷臂維納斯一樣。

? ? ? ? 最后去的是十六號十七號窟，出來之后發(fā)現(xiàn)下雪了，不大，只下了一小會兒，但是風(fēng)還是一樣生猛。天色越發(fā)昏黃陰沉，快跟地上一個顏色了。樂顛顛地簇?fù)碓诙纯唛T口拍照，頭發(fā)照舊鋪了一臉。

? ? ? ? 回來之后有人跟我說，你跟我說說莫高窟怎么樣唄。我不知道怎么說，只能說你自己去看吧。真的，莫高窟怎么樣只能自己去看。那些鮮艷與斑駁，生硬與柔和，完整與殘缺，粗糙與細(xì)致，靈動與空洞，還有一室又一室的幽暗與靜謐，去看了才知道，仰著脖子才能體會。跟窩在沙發(fā)里捧著書拿著遙控器來感受是不同的，十足得洶涌真切。

? ? ? ? 到鳴沙山的時候天氣稍稍好了點，有太陽，但還是特別冷，風(fēng)大。在山下套了一雙超大的鞋套，口罩一戴，大帽子一扣，一行人就上山了。手腳并用，一開始費勁得很，走一步滑回來半步，后來長經(jīng)驗了，踩著前邊人的腳印走。新燕子跟美玲子爬得飛快，早早就站在第一個山頭了，我跟某燕子是走一百步坐下來歇一下。某大叔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qū)ν檎f，就是這個小姑娘剛才超過了我。風(fēng)很大，吹得沙子像水似的一波一波地涌過來，簌簌地響。有很多人的帽子都被吹飛了，我死死地壓著我的小紅帽，總算沒被吹跑。陽光很燦爛。無數(shù)細(xì)小的沙粒像是有了鉆石的切割面。橫七豎八的光讓人睜不開眼睛。一地爛漫。對著午后最猛烈的陽光閉上眼睛，就能感受到滿世界的紅色。

? ? ? ? 我就知道我們四個在一塊，要好好爬山是不可能的。爬了一個山頭就不愿爬了，躺在沙上各種搞怪，做或嫵媚或彪悍狀，就差把自己團起來滾一滾了。我們在沒人踩過的沙上每人圈一塊地，寫上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和當(dāng)時能想到的人的名字，然后趕在被沙子掩蓋之前拍一張照片。這估計是我們在鳴沙山上做的最浪漫的事了。當(dāng)然，每人裝了一瓶沙子回來。在山上瘋了很久，我估計山上那群人肯定沒見過比我們四個還能鬧騰的姑娘了，還花樣百出，走哪都有目光掃過來，也算有成就感了。

? ? ? ? 下山的時候很幼稚，專挑沒有腳印的地方走，就像小時候總愛走沒有腳印的雪地一樣。一路踢踏下來，便是月牙泉了。在山上的時候就看到了，真真是一彎新月，四周黃沙映襯，美得驚心動魄。走近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漂亮極了，碧綠的顏色，水波蕩蕩，從容優(yōu)雅。陽光鋪在水面上，光閃閃的，能看到一絲一絲的光線。真美。

? ? ? ? 回程的路似乎很長很長，可能那股鬧騰勁兒還過去的緣故，在車上一點都睡不著，卻也不愿說話。外頭沒有人煙，只有默默存在的荒漠和同樣默默延伸的公路。后來經(jīng)過大片大片白色的風(fēng)車，我覺得白色跟周圍的色調(diào)真的很搭，很漂亮。

? ? ? ? 終于接近敦煌市區(qū)了，街燈漸次亮起，車內(nèi)如此靜謐，窗外的夜景勻速向后倒退，高樓大廈，過往行人，以及路邊仿佛連成一線的光河。每次在晚上坐車，車子在轟隆隆走的時候，就會有一種錯覺，仿佛時間也就這樣在眼前刷刷地流走了，一同帶走的，還有那些曾經(jīng)以為美好的東西，和那些忘不了的記憶。它們通通都被留在了身后，想要尋找，就只能不斷地回過頭，可終究卻還是免不了漸行漸遠(yuǎn)。又或許有一天，就連回望的目光都無法再追及。時間生銹，扔在路上。

? ? ? ? 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挨過的巴掌吃過的棗，撐過的雨傘翻過的書，住過的病房吃過的藥，還有喜歡與討厭過的人。有時候想想這些事情，就像張愛玲說的那樣，會把自己嚇一跳，竟然過去這么長時間了。也是，人生前半段的大決斷，用幾年的時間，就這么輕而易舉地全部走了一個過場，現(xiàn)在無非重溫，缺乏新鮮感，日子平緩地過，不再有新的遭遇，那就是好。

? ? ? ? 晚上回去吃了麻辣燙，很好吃，以至于隔天晚上殺回去又吃了一次。

? ? ? ? 16號去雅丹魔鬼城，玉門關(guān)，河倉城等。一大早起來上路，車子向著太陽的方向開，于是看到了大漠上的日出。天色一點點奔騰，變幻出顏色，從藕紫到暗紫，到淡金黃，到銀杏黃，到深海藍(lán)，到薄藍(lán)，就會有太陽出現(xiàn)，藍(lán)天白云，有微微的風(fēng)穿行其中。又是一天了。呵，真美。

? ? ? ? 車子駛出敦煌市區(qū)，走了很久很久，看到了灰黃色村莊和龜裂的土地。真是干旱，裂縫目測都能塞進去三歲小孩的腳丫子，又一次感嘆：這些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路也越來越顛簸，沿途經(jīng)過一些同樣灰黃的樹，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葉子上布滿灰塵。車子大部分時間行駛在微微浮著塵的沙土路上，隔幾分鐘就能遇到施工，于是拐下路去繞道，再拐上來的時候卷起黃蕩蕩的沙塵。車?yán)锖莒o，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石子被車輪卷起，啪啪地甩到路旁干枯的草叢里。

? ? ? ? 車子穿過一片野生動物保護區(qū)，都伸長了脖子期望看到一頭野馬或者一峰野駱駝，如你所料，沒看到。這里的地面顏色是暗灰的，想必是石頭比較多的緣故。倒是有很多很多小小的土堆，其實不確定到底是土堆還是草，灰蓬蓬的，分不清楚。湊近了一看，原來是草。當(dāng)時想的是，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不知道這里的草是不是也會枯。后來暗罵自己白癡，哪里的草不會枯呀，不過是這里的草枯與不枯都是灰蓬蓬的，分不清楚罷了。我記得以前寫作文說是你想變成一棵什么植物，為什么。當(dāng)時還算是那種酸得很的小青年，說是想做一株草，因為草無關(guān)緊要，每年都有生死。我現(xiàn)在覺得錯了，要是像這里的草一樣的話，未免生長得太艱難了點。呵呵。

? ? ? ? 到魔鬼城之后，風(fēng)越發(fā)大了，快趕得上飛沙走石的程度了。觀光車在石子路上走一段停幾分鐘，匆匆下來拍幾張照片，匆匆爬上車?yán)^續(xù)走。碎石子鉆進鞋里硌得慌。不僅風(fēng)大，太陽也很大，所以我一直處于意興闌珊的狀態(tài)，隨便看了兩眼，新奇倒是新奇，但幾乎沒有什么興致，倒是脫了鞋磕了好幾次石子。

? ? ? ? 然后是漢長城。去敦煌之前有老師說過以前有同學(xué)把城墻里砌的草桿抽出來當(dāng)書簽用，于是特地看了一下，還真有。所謂長城，不過是一溜矮矮的還帶有缺口的土墻。除了我們，幾乎再沒人去。我坐在車上的時候回望了一下，感覺除了荒涼就是頹敗。

? ? ? ? 玉門關(guān)。所謂玉門關(guān)，也不過是跟天下第一墩似的，所剩無幾。不過后邊有一大片蘆葦，風(fēng)吹過來，蘆葦一波一波地涌過來，白茫茫的一片，暖和熱鬧，真漂亮。

? ? ? ? 然后是河倉城，白馬塔，沙洲故城。說實話沒實話看頭，不過是一些看不出面目的土堆，殘破低矮的土墻，幾乎沒有什么觀賞性，硬說能看出當(dāng)時的什么什么樣，我只能說難度很大。很少有人來看，來的人也只是拍一張照片證明自己來過，拍過就走。它們只是孤零零的立著臥著，說不準(zhǔn)多少年后就沒了。

? ? ? ? 所以說你要是來看熱鬧圖好玩就別來了。一點也不好看，除土堆就是土墻。一點也不好玩，除了沙石還是沙石。有人問，那你干嘛還去啊。我覺得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就跟我一樣很難回答你為什么要去敦煌這個問題一樣。在莫高窟的時候，導(dǎo)游問，你們是學(xué)美術(shù)的嗎，我們說，不是，我們是學(xué)歷史的。導(dǎo)游說，哦。想來平時來的大都是學(xué)美術(shù)方面的，反正學(xué)歷史的肯定不多。我為什么要來敦煌，我為什么去看這些一點都不好的地方，你問我為什么，我解釋不了，我沒辦法跟你解釋，你可能也理解不了。舉個例子，我哥哥是個醫(yī)生，我每次跟他講歷史笑話的時候他都一臉迷茫，然后問這個有什么好笑的。同樣，他跟我聊起醫(yī)療故事的時候，我只能無奈地回敬他一個白癡的表情。所謂隔行如隔山。所以當(dāng)你一定要問我這個問題的時侯，我只能咽個口水給你讀一段《麥田的守望者》：

? ? ? ? “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里做游戲，那么多小孩子身邊竟沒有一個大人，我的任務(wù)是在那兒守望，如果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里奔來，我就立刻把他攔住——因為孩子們都在狂奔，不知道前邊是懸崖邊了，我得把他們攔住。我只想當(dāng)個麥田守望者，我知道這是癡人說夢，可我就是喜歡干這個?！?/p>

? ? ? ? 回到酒店天都黑透了，如前所說，又去麻辣燙了。

? ? ? ? 最后一天是鎖陽城，榆林窟，破城子。在鎖陽城的時候，太陽非常熱烈，口罩遮不到的地方火溜溜地疼。原想著要繞城一周的，但是宣告失敗，因為城太大。確實是個城的規(guī)模，雖然也是一溜一溜的土墻，不過擺放的比較復(fù)雜罷了。墻底下是各種形狀的石頭，其間還有很多碎陶片瓷片。然后一堆人去撿。其實也分不清年代，不過是留個紀(jì)念罷了?；厝ブ罂梢缘蒙f，我這是在哪哪撿的，大致是什么時候的，距今大約有多少多少年了，也算是個古董吧，至少也算是一小塊古董吧。我也撿了，回來也得瑟了。結(jié)果人家說你猜猜我腳下踩的這塊石頭形成有多少年了……還記得前段時間我們學(xué)校挖出了古墓，那時候我們開玩笑說，咱趁著月黑風(fēng)高去順一塊磚吧，那也算有年代的磚了。被這么一打擊，表示完敗。哈哈。

? ? ? ? 榆林窟只有四個窟供參觀。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些不知道用什么混凝土搭起來的走廊，我走在上面的時候只覺得心驚膽戰(zhàn)，總害怕它咔嚓一聲就斷了。跟莫高窟比起來，榆林窟是神秘安靜的，處在一個谷里，來的人也不多。谷里有一條小河，從上往下看的時候，倒覺得這里更像一個村落。如果來點炊煙的話就更像了。

? ? ? ? 洞窟里是不準(zhǔn)拍照跟帶包的，這是規(guī)定。但總有人不愿意遵守規(guī)定，偷偷地拍幾張照片或者怎么樣。在榆林窟的時候，耽擱了一會時間，據(jù)說是因為前邊有個團隊因為相機還是包包的問題，所以到我們的時候非常嚴(yán)格，所有的包包都要存起來。其實不論什么樣的規(guī)定，它就是個底線。要是所有人都在這個底線上游活動，天下太平，但是要有人不遵守，就會一團糟。不管這些個規(guī)定合不合理。

? ? ? ? 在網(wǎng)上看過有人寫的帖子，說是同情《神雕俠侶》中的殺人魔頭李莫愁。事實上，我們不能因為她為了一段得不到的愛情，就可以對她那殺人如切菜的殘暴獸行視而不見。愛情再怎么偉大，那是你個人的事，李莫愁可以通過其他方式表達自己的偉大愛情，比如每天看著陸郎臥室的燈熄掉然后回去獨自垂淚到天亮，幾十年如一日。她還可以把仇恨化成力量，去沙漠植樹造林，然后把那一望無際的綠地命名為“陸李林”。讓后人記住她偉大的愛情?？墒前褵o辜的人命當(dāng)作你那其實是變態(tài)心理的陪葬品，這不能證明你是情圣，只表明你是惡魔。好在還有天理，人收拾不了你，天都會收你。你看李莫愁，能有什么好下場。

? ? ? ? 暑假的時候，我用這個例子教育一個十幾歲的姑娘，為了顯得有內(nèi)涵一點，我說說到底，無論是刀耕火種的農(nóng)業(yè)時代，還是比特漫天飛的信息時代，我們活在規(guī)范中。這種規(guī)范在正常情況下對每個成員都要產(chǎn)生各種各樣的約束力，誰掙脫這種約束力并產(chǎn)生一種破壞，那么等待著他的只有規(guī)范的制裁。小姑娘翻翻眼睛，一臉不服氣。

? ? ? ? 有人說，這個世界不符合我們的夢想。我十四五歲的時候也想著，我也不符合這世界對我的理想，我和世界之間互不理睬。所以那時候做什么都不愿按規(guī)矩來，什么都不服氣，總愛說“憑什么”、“我愿意”和“要你管”，要是什么事不能按我的想法來就覺得比有人捅了我還難受。我二十來歲了，再也不會那么想。想來那時候真是幼稚。

? ? ? ? 頂著暮色回程，早起趕火車回西安。敦煌之行到此結(jié)束。其實還沒走的時候，已經(jīng)開始留戀。這么說其實挺矯情的。以前有看到說，所謂旅游，不過是一群在一個地方呆膩了人到另一個另一群的呆膩了的地方去，但總要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的。屬于我們的地方，那會是美麗的校園，有青色柏油路，路旁滿是綠色蓬勃的植物，藍(lán)亮的天空一片空白，群鳥停留在樹枝上。

? ? ? ? 我在回程的火車上一直想起一個故事，說是：所羅門是神的寵兒，地上的君主，無人能比。有一日他在夢里聽見一句話，突然驚醒，膽戰(zhàn)不已。然而他在驚恐中卻忘了是什么，于是召集天下智者，令他們想出這句話。三個月后，智者們獻上一枚戒指，上面刻著：一切都會失去。真的是一切都會失去。我總有一天會記不清楚我在敦煌的日子，想不起吃過兩次的麻辣燙，忘了在路上看過的日出跟日落，還有默默碼字的凌晨。所以，當(dāng)我還能記起的時候，倍加珍惜。

? ? ? ? 就這樣，敦煌留在大風(fēng)沙荒漠，我回到車水馬龍西安。

? ? ? ? 我寫寫停停，自己都感覺銜接得生硬。于是又一次被自己胡扯的本事嚇到。這算是游記了吧。其實我一直覺得游記這種東西寫出來不太對味，當(dāng)然是指我寫出來的游記。我寫的可能不是我當(dāng)時的所思所想，而是我離開了那個地方，坐在電腦旁回想的時候我希望自己在那時候能有這樣的所思所想。事實是我在腦子里把走過的地方看過的風(fēng)景梭了一遍有一遍，然后填上合適的想法。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樣，反正我是身處那些地方的時候只顧著喂飽眼睛，跟盤算著回去吃什么，才不會想這么多。

? ? ? ? 我決定不再往下胡扯了，再往下就沒邊了。我在鎖陽城的大太陽底下想到過八個字，以此來總結(jié)我的敦煌之行：青春怒放，流火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