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我家大概二十米遠(yuǎn)的巷子口,有一排老椿樹,那排樹長得枝繁葉茂,在十五年前,還沒有空調(diào)的夏天,是個乘涼的好地方。那時候,白天不管什么時候,樹下總有三五個人搖著蒲扇,聊著天。
那時候,人們閑,總是在夏日的午后,在樹下?lián)纹鹨粡堊雷樱瑖弦蝗喝舜驌淇?。參與打撲克的都是女人。像我爸爸這樣頂天立地干大事的男人,一般不會參與,所以,我總是跟著我爸在家睡午覺。
睡醒之后我就要和我的伙伴們一起去干“正經(jīng)事”——找爬叉皮了。這是一項光榮而艱巨,并且只屬于我們小孩子的賺錢、娛樂方式。爬叉皮是蟬蛻變時留下的殼,是一味中藥,當(dāng)時賣13塊錢一斤,一斤大概得裝滿滿一大塑料袋才能夠。我們往往努力一個夏天也湊不齊一斤。
但這并不影響我們找它的熱情,我們好似不會熱一樣,頂著大太陽,伴著蟬鳴聲,往梨樹地里鉆。那蟬蛻變,隨意的很,有時候在樹葉上,有時候在樹干上,有時候剛爬出來,窩在地上就迫不及待地破殼而出了。所以,找爬叉皮是一件極為考驗眼力的活計。
我們中眼力最好的是我的奶奶。她知道哪兒的爬叉皮多,總是跟個孩子王一樣,帶著我們開發(fā)新領(lǐng)地,然后憑借她強大的眼力,在層層掩映地樹葉下鎖定目標(biāo)。跟著她,我總能滿載而歸。
我奶奶是個奇人,她知道很多讓我崇拜不已的事情。我小時候長得矮,她就教我,抱著巷子口的椿樹念“椿樹王,椿樹王,你長高來,我長長,你長高了做棟梁,我長長了穿衣裳。”我對奶奶的“童謠式咒語祈禱法”深信不疑,抱著樹執(zhí)著地念,也執(zhí)著地矮。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念的時候不夠心誠,椿樹王沒有聽到。

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了,椿樹王即便聽到了,也無能為力,因為它連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
去年,巷子口那一排椿樹,在修路時,被全部砍掉了。沒有人再在馬路上搖蒲扇,聊大天了。
村子里的男人女人,都跟上了發(fā)條一樣,永不疲倦地繞著錢轉(zhuǎn)。我媽不再打撲克,我爸也不再睡午覺,他們總是在馬不停蹄、夜以繼日地工作.....工作......工作......
現(xiàn)在的孩子們也不再去找爬叉皮了,他們和現(xiàn)在的我一樣怕熱,常常在屋里守著手機電視守一天。
爬叉皮大概也找不到了,因為爬叉成了餐桌上一道著名的菜---金蟬子,收購價五毛錢一個。人們趨之若鶩,瘋了一般組團去抓爬叉。那些在土中蟄伏數(shù)十年的生物,往往還來不及蛻下皮,就被一口吞下了。所以,現(xiàn)在的夏天,連記憶中的蟬鳴都不大能聽見了。
我不再是抱著樹念童謠的孩子,教我念童謠的人,和十五年前的夏天一樣,只存在于記憶里了。
我懷念他們。
【本文由“寧胡不喜”發(fā)布,2017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