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人生啟迪
成長的煩惱人皆有之。人生的軌跡究竟操控在誰手里呢？
我外婆雖文化不高，卻很有見識。她說過：“嬰兒出生時，屁股上有一塊巴掌大的青痕。那是閻王踢的一腳，把人送到陽間受苦?！?/p>
我不解地問：“難道人活著就是受苦？”
“是的。人臉就是一個‘苦’字。眉毛是草頭，眼睛是一橫；鼻子一豎，下面一個口。”
爺爺不贊同：“屁股上的痕印說不定藏著一個人的全部生命信息?？上У氖?，我們還無法破解?！?/p>
我后來認定，那塊印記就是生命條形碼，由造物主掌控著。
我父親有他自己的觀點：“一個人的成長，好比種樹。人只負責(zé)栽種與澆水。至于樹怎么長，那是老天爺?shù)氖??！?/p>
我媽認為：“栽種和澆水是外因。生長是內(nèi)因?！?/p>
還是所羅門說得好：“智慧如財富一樣，是個好東西，使見光者受益?！?/p>
誠然，人見了光就有了悟性，心里亮堂了。受到啟迪，再去學(xué)習(xí)，由內(nèi)而外產(chǎn)生爆發(fā)力，不可阻擋；因為契約、捆綁，去學(xué)習(xí)，是由外而內(nèi)，是一種擠壓。
果效大相徑庭。
我從小接受家庭熏陶，后來又成為艾如冰的徒弟，是學(xué)了好多年英語。真的學(xué)好了嗎？沒有。因為，我還不會自覺地去求知。
這好比信仰。有的信徒當(dāng)著人是一套，背著人又是一套；有的信徒當(dāng)著人背著人始終如一，因為他的信仰是從心發(fā)出的。
轉(zhuǎn)眼1978年過去一半。人生舞臺上的各個角色都有變化。
羅水生因為偷窺引發(fā)火災(zāi)，被開除黨籍。本來事情不大，但他體壯如牛，在看守所不能忍受欺負，把號子里的老大打成殘廢。結(jié)果，數(shù)罪并罰，在監(jiān)獄里真正當(dāng)了幾年老大。
這時，艾如冰就讀武漢大學(xué)哲學(xué)系。
羅小麗漸漸融入了城市生活。她比我小兩歲，屬龍，和我在一個學(xué)校讀書。我讀高一，她讀初二。
那個時候，家里窮，負擔(dān)重。父親月薪36元，我母親32元。三個孩子要做新衣服，相當(dāng)于一個國家的國防開支。母親主要為她縫補衣裳。不經(jīng)意間，這女大18變。羅小麗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手腳麻利，放學(xué)后還去接讀小學(xué)的Linda，幫著母親買菜，洗衣，做飯。
她逗得我爺爺開心。爺爺就收她做了關(guān)門弟子，教她英文，取名Lily。
遇到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還惦記著外婆，常常給她送去。
由于同在武勝路新華書店背后的‘五七’學(xué)校上學(xué)，我和Lily每日出雙入對。街坊鄰居有人逗我：“哎呀呵！ 潘洵，從哪兒弄來這么漂亮的女朋友？定親了嗎？”
她嫣然一笑。我總臉紅，對人解釋：“不是女友，是遠房的親戚。”
有一次，艾如冰聽到這話，提醒我道：“什么遠房親戚，就是一保姆?！?/p>
家里人多了，房子也不大。雖然熱鬧，休息和學(xué)習(xí)都受到影響。我把自己學(xué)過的基礎(chǔ)英語又教Lily，花了很多功夫，結(jié)果自己期末考試不及格。
父親看了我的成績單，大發(fā)雷霆，要揍人。Lily見狀，去爺爺那里報信，搬來救兵，還把外婆驚動了。
爺爺趕到，說：“你敢打?qū)O子，我就打你！”
我父親理直氣壯：“打是愛，不打是恨。打他，他不至于死?！?/p>
爺爺寸步不讓：“你若打你的兒子，我就打我的兒子?！?/p>
我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她從不嬌慣孩子，說：“責(zé)打生智慧，放縱不成才。”
爺爺說：“動武能解決問題嗎？”
爭來吵去，最后，大家恢復(fù)了平靜，一致決定：暑假去桂林旅游。
我們留下Lily看家，照顧爺爺和外婆，就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姑父時任桂林市旅游局長，姑媽為市政府一招黨委書記?。
“桂林山水甲天下”！
恐怕當(dāng)時來華旅游的外賓，半數(shù)云集于斯。我們一家四口有機會參加外事活動。這得天獨厚的條件，著實讓我們好好開了一趟“洋葷”。
一天，晴空萬里。我們登上一艏豪華游艇，從象鼻山出發(fā)，沿清澈透底的漓江順流而下。姑父的司機駕專車在終點站陽朔鎮(zhèn)等候。
姑父靠在游艇護欄上，指著象鼻山周圍清澈見底的江水，饒有興致地吟起詩來：“水下有明月，明月水上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p>
一位站在身旁的老外問：“You are reading a poem, aren't you, your excellency? Do I have the honor to share it?”
姑父回頭，未見翻譯，便對我說：“你是個高中生，把我剛才幾句詩翻給他聽?！?/p>
我想了想，翻譯道：“There is a moon beneath the water. The moon is floating on the water. The moon still stays there while the water is flowing. The water keeps flowing even though the moon has gone away.”
老外似乎明白了，說：“That's fine. Thanks.”轉(zhuǎn)身離去。
不知翻譯何時過來的，他說：“這孩子不錯，能夠翻譯詩詞！”他對我說：“不過，我聽你翻譯的句子中，相同的詞重復(fù)太多。moon用了四次，water出現(xiàn)三次。這是語言措詞中的一大忌。你能否讓moon和water在只使用一次的情況下，把這首詩再翻譯一遍？”
我搖搖頭。
那位翻譯脫口而出：“The water keeps flowing even though the bright moon which seems to stay down and float up disappears.”
我不得不心悅誠服，但還是有些理不清頭緒。那位翻譯解釋道：“The water keeps flowing是主句。even though the bright moon disappears為從句。which seems to stay down and float up是后置定語從句，修飾moon。這樣處理，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p>
我堅持要記下這句話。那位翻譯為我全文照寫。姑父千恩萬謝，待他走后，對我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姑父又仿佛自言自語道：“要想出人頭地，得有本事才行喔！”
我低頭不語，在想：怎么學(xué)了英語這么些年還差這么遠？
船上除他們一行人、工作人員、服務(wù)員外，幾乎全是花花綠綠的外國人。嘰哩哇啦的交談聲沖耳而來。有的工作人員、服務(wù)員對答如流。我好不羨慕！姑父的話猶如千均重錘，砸得我心情郁悶。
午餐過后，我坐不住了，便樓上樓下竄。不料，背后傳來一連串的英語祈使句：“Hay, little boy. Come along. Do me a favor.(嘿，小鬼，過來。幫幫忙。)”
驀然回首，我看見小賣部柜臺旁站著一位洋老太太，便用手指自己的鼻子示意?！癥eah, you.(對。你。)”她轉(zhuǎn)身指著售貨員，對我說：“She made me confused. You're a student, aren't you? Do you speak English?(她簡直讓我弄不懂。你是學(xué)生吧？會講英語嗎？)”
老太太說得太快，我沒聽清，道：“How do you do?(你好？)”
她臉上即刻掠過一絲不悅，顯得無可奈何地說：“Tell her that I'd like some paper fans dotted with Chinese paintings and handwriting.(告訴她，我要買幾把有中國字畫的紙扇。)”
面對這位傲氣十足的洋太太，我亂了陣腳，不知怎地又牛頭不對馬嘴地飆出一句：“What's your name?(你叫什么名字？)”
沒想到她竟然火冒三丈：“Well? Is it necessary to know my name before you can help me?(咦？難道先弄清對方姓名才肯幫忙？)”
我如雷灌頂，簡直懵了。好在一位會英語的服務(wù)員及時趕來解圍。我趁勢逃遁，不過身后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她的絮叨：“Sounds really unreasonable! I thought he was from some school. When I was in Hongkong or Singapore all were quite different. It is as easy as ABC.(豈有此理！我以為他學(xué)過些什么。在香港、新加坡情況大不一樣。真是目不識?。?”
媽呀！我就聽清了ABC三個字母。難道她說我要從ABC學(xué)起？我就差到如此地步？這豈不丟中國人的臉嗎？我要是能理直氣壯地與她用英語理論一番該多爽啊！
我灰溜溜地潛返自己的座位，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從桂林回到武漢以后，我對英語的癡迷程度連羅小麗都覺得不可思議。
第一步，我把家里所有東西用紙條寫上英語單詞貼上，日日讀，天天默。家里到處是標(biāo)簽。羅小麗戲稱“天女散花”。
第二步，通背55000字的《袖珍英漢字典》，背熟一頁，就撕掉，扔了。
第三步，3天3夜抄完借來的《簡明英語語法手冊》，結(jié)果過目不忘。
第四步，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聽廣播講座，并對著鏡子如癡如醉地練習(xí)口語。
我堅持收聽中央臺英語廣播講座。我家買不起收音機，就用一個二極管，通過自來水管接地，用銅絲纏成一個簡易蜂窩狀天線，接上耳機收聽廣播?？墒牵鄠€電臺同時進行，無法調(diào)臺，卻練就了我在吵雜中極高的聽力分辨能力。
這一發(fā)不可收拾。英語水平一路攀升，高二下學(xué)期便坐上全年級頭把交椅。第一次參加全區(qū)單詞默寫比賽，輕松奪魁。參加省市競賽名列前茅。高考前夕，被錄入快班，還成了英語科代表，成了老師的小助手。
有一次，英語老師生病，我給同學(xué)講課，成了一段佳話。2018年7月，定居在美國波士頓的胡志成發(fā)微信給我：老潘，你對我初中時學(xué)英語的興趣愛好有決定性的影響。那時的興趣一直延續(xù)到大學(xué)研究生，到工作，直至定居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