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咕咕——
咕咕——
幾只驚鳥從樹叢里鉆出來,吵吵鬧鬧的飛遠了。
樹叢的蔭蔽下,一只鹿安靜的趴在地上,優(yōu)美的身姿下,它的左前腿上卻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深可見骨,連身上也有些許傷痕。
這是一只角鹿,正有氣無力的趴著。
“爹爹!這里有一只鹿?!币粋€小女孩走進了樹叢,撥開綠蔭,便看到草叢里趴著一只鹿,“它怎么沒有嚇跑呢?”
“泠泠,它受傷了?!迸⑸砗蟾叽蟮纳碛罢f道。
“小鹿小鹿,你還能站起來嗎?”女孩摸了摸鹿的頭,“跟我回家,把傷給你治好,你再回到山林里?!?/p>
“傻孩子,它怎么聽得懂你說話?!迸⒌母赣H話音剛落,只見受傷的鹿動了動身子,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那個女孩,角鹿看到了她從驚訝到驚喜的眼睛,眼眸里清澈見底。
至于為什么角鹿能聽懂女孩的話,因為,他是一只修煉出靈智的鹿,準確點說,算一只妖。
后來,角鹿知道她叫挽泠,六歲。
這是一個很偏遠的小山村,偏遠到,很多人都沒有走出去過,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挽泠能接觸到的村子之外的世界,都是村里一個曾經(jīng)走出去過的老人講的故事。
“我就叫你小鹿吧。”挽泠輕柔的摸著角鹿的身體,“再過幾天,你就可以回自己的家去了?!?
本來角鹿養(yǎng)好傷,就應該離開這里,離開這個他待過片刻的村子,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
可是他偏偏離開的當天,是挽泠滿七歲的生日。
“爹,我以后還能遇到小鹿嗎?”挽泠的小手揉搓著濕潤的眼睛,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把它當成了家人一樣。
小鹿實在太溫順,太乖巧了,就像……一個人。
父親摸著挽泠的頭,抹干她眼底的淚痕,安慰道:“小鹿的家就在那些山上,以后有機會肯定能遇到的?!?/p>
“可是我……我舍不得小鹿。”挽泠還是沒有忍住,大滴大滴的眼淚再度滾落,“我不想要生日禮物,我不想小鹿離開……”
角鹿還沒有離開,他安安靜靜的躲在屋后的角鹿聽得一清二楚,想裝作沒有聽見,轉(zhuǎn)身離開,毫不留戀。
但是……角鹿心軟了,似乎幾天的相處拉近了一人一鹿的距離,更有了一種依戀。
晚上,挽泠站在小院里,外面是帶著燥熱的風,以及吵得不可開交的蟲鳴。
“泠泠,快進來吃飯了?!蹦赣H輕聲呼喚,挽泠望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看到角鹿的身影,才依依不舍的養(yǎng)屋里去。
可能,真的離開了吧。
這是一個過得不太快樂的生日。
盛夏的深夜,還是那么燥熱。挽泠的父親有些睡不著覺,便起身開了門,準備在院子里待一會兒。
剛剛打開房門,映著月光,只見院子中間站了誰。
原來是那只鹿。
②
就這樣,角鹿留在了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里。
挽泠是個非?;顫姷呐?,角鹿時常和她一起去田間奔跑,去山坡躺著看云卷云舒,聽她念一些生疏的詩詞。
“昨天我看到村南的小牛哥在騎馬,我也好想騎馬呀,可惜大人不讓我騎……說我太小了?!?/p>
挽泠有時會向角鹿抱怨一些還不被允許做的事情,看她羨慕的眼神,角鹿只能輕輕蹭一蹭她的手臂。
這一次,聽到挽泠想要騎馬,角鹿在挽泠面前緩緩趴下。
看著角鹿的行為,挽泠瞪大眼睛,驚詫無比。
角鹿低下頭,又用角碰了碰挽泠,似乎是在示意她可以坐到它背上來。
在猶豫一會兒后,挽泠還是信任角鹿,小心翼翼的坐到它背上,而角鹿同樣輕而緩的站起來,害怕不小心摔了她。
第一次,有人類坐在角鹿的背上。
一人一鹿,從田間跑到河邊,從河邊到楓葉林……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山里,挽泠一個人跑在前面,角鹿在后面慢悠悠的跟著走。
“啊——”突然,前面?zhèn)鱽硗煦龅捏@叫聲。
角鹿瞬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急忙朝挽泠跑過去,遠遠的,就看到挽泠身后追過來的幾個人。
“小鹿,小鹿!救我!”挽泠的聲音帶著哭腔。
角鹿跑到挽泠身前,立刻趴下身體,讓挽泠坐到它背上,然后起身,調(diào)頭跑起來。
挽泠坐在后背,身體略微往下趴,雙手緊緊環(huán)抱住角鹿的脖子,避免速度太快而被顛下來。挽泠閉著眼,心臟撲通撲通亂跳。
“別讓這個丫頭跑了!”
不一會兒,就有山賊騎著馬從后面跟過來,距離很快就拉近了。
“用箭把這頭鹿射死!”
話音落下,身后就迅速飛過來幾支利箭,都是擦著角鹿的身體劃過去,箭矢上的冷光,令角鹿心頭一顫。
它怕的,是背上的人受到傷害。
角鹿跑得不算太快,不過在這山上它是很有優(yōu)勢的,崎嶇的山路,懸崖峭壁,它都能輕而易舉的越過。
背后的人很有耐心,雙方距離不近不遠,角鹿還需要躲避那些箭,而且,它不能往村子的方向跑,只能反向,越跑越遠,越跑,越是這片大山的深處。
連風,都變得更加陰冷。
“停,前面是鬼寒溝,瘴氣會殺死人的,這兩個家伙跑進去,離死也就不遠了。”
“回去!”
角鹿帶著挽泠,慢慢的往前走,周圍盡是陰冷的空氣。他們在山溝最下面,巖石上生長著暗綠色的苔蘚,不知名丑陋的爬行昆蟲從腐敗的枯葉上爬過。不知是頭頂上茂盛的樹木,把陽光盡數(shù)遮蔽,還是這山溝將所有散落進來的陽光都吞噬了。
“小鹿……”挽泠被這里的寒氣包圍,不禁打了個寒顫,更是抱緊了角鹿的脖子,感受到鹿角身體的溫度。
角鹿回應似的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鹿鳴,似乎是在安慰挽泠。
還未到傍晚,這里的光線已經(jīng)很暗了,一人一鹿尋了一個稍微干燥點的地方,就地休息。
地上放著幾顆不足挽泠拳頭大的野果,又酸又澀,但這是他們唯一能夠吃的東西。
“小鹿,我迷路了,怎么辦?爹娘一定很著急……”挽泠眼眶里浸著淚水。
角鹿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不能說話,只能靜靜的看著挽泠,把身子往她身上靠緊一些,不至于在這個夜晚被凍著。
“小鹿……你看!”
挽泠忽然抬起手,指著眼前的一片黑暗,眼睛也緊緊盯著前方,清眸里,盡是激動驚喜之色。
角鹿側(cè)過頭,盯著那片什么也沒有的黑暗。
“是螢火蟲,好多螢火蟲!”挽泠朝四周望過去,然后把目光落在鹿角上,她伸出手指,指尖輕輕觸碰在角上,然后目光跟隨著她眼里的東西,慢慢移動。
“你是不是也看到,還有那些發(fā)光的葉子!都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角鹿盯著挽泠激動的模樣,她嘴角的笑容,依然天真。
挽泠眼里的世界,是漫天的螢火蟲在飛舞,落在角鹿身上,落在她指尖,落在苔蘚上,它們慢慢,輕輕的飛著,像燈籠,像星星。
而那些白天看起來丑丑的灌木,身上居然也散發(fā)著淡淡的光,風一過,還會翩翩起舞,像一只精靈。
這樣景色,挽泠從未見過,像走進另一個世界,不屬于小山村那樣的世界。
可是,在角鹿的眼里,周圍一片漆黑,什么也沒有。
角鹿心里清楚,這是因為山溝里的瘴氣,深夜會變得濃郁,瘴氣并不會致死,吸入太多,只會產(chǎn)生一定的幻覺。
而幻覺由心生,沒有欲望的人,產(chǎn)生的幻覺是溫暖的,就像挽泠那樣,她根本就不會覺得害怕;而欲望太強的人,看到的則是恐怖的幻覺,在巨大的壓抑下,不死也會瘋掉。
如果可以,角鹿也想看看挽泠幻覺里的世界。
一定,很美。
在這夢幻的景色里,挽泠趴在角鹿的身上,嘴角還保持著微笑,慢慢進入夢鄉(xiāng)。
“小鹿……”
睡夢中,挽泠還輕輕喚著角鹿的名字。
“泠泠。”
“你是誰?怎么知道我的名字?!?/p>
“我是小鹿。”
“小鹿!”
挽泠望著面前頭上長著鹿角的少年,又驚又喜。
角鹿不知道,那晚挽泠的夢里,有他。
③
山溝中吹過一陣風,無數(shù)枯葉從空中緩緩飄落,在斑駁的光影里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大雪。
幾片枯葉正好落在挽泠的臉頰上。
“啊啾——”
在山溝里睡了一個晚上,挽泠身上的衣物都有些濕潤,鼻子里充斥著淡淡的泥味。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露宿。
“謝謝你,小鹿……”
晚上山溝里的溫度很低,若不是角鹿一直緊靠著挽泠,用自己的體溫來保暖,挽泠不一定能撐過這一個晚上。
寒冷是度過了,但是挽泠的手臂上、臉上還是被蚊蟲叮咬,起了好些紅疹。
回家的路,不算太漫長,挽泠有角鹿陪著,焦慮的心也放下了很多,她不認得回去的路,只能毫無保留的相信角鹿可以帶她回家,回到小山村。
正午的時候,角鹿終于把挽泠送到了村里。
村口有好些村民,看到挽泠回來,又驚又喜,她可是失蹤了整整一天。
“爹——”挽泠一眼認出了人群里的男人,自己的父親,一看到親人,挽泠心里一放松就忍不住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