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癲狂
檐下的琉璃風(fēng)燈被取下，換上緋紅綢湘竹骨走馬燈，月亮升起來時，廊道上流光溢彩，道賀的人紛至沓來，不同的靴子踩踏在絢麗光影之上。
皂黑色的官靴，是太醫(yī)院御藥院派遣的官員；色彩鮮麗的云頭錦履，是風(fēng)度翩翩的世家子弟；方頭革靴，是仗劍江湖的獨(dú)行大俠；多耳麻鞋，是形跡疏狂的隱逸高人；羊皮氈靴，是穿行于絲綢之路的行商走賈；鞋面全用上好蜀錦，必是唐門子弟……神藥谷與世隔絕，所有賓客都是遠(yuǎn)道而至，風(fēng)塵仆仆，或新或舊或尊或卑的鞋上都有行旅中留下的塵土泥跡。
荔菲終于看到一雙素淡青絲履，極干凈，像是一路踏雪而來，那青，是深秋碧湖水面的冷青，其上，是泛著銀光的袍緣，再往上，是異彩紛呈的鈿羅帶，束著可與沈約媲美的細(xì)腰，再往上，是一張白得讓人忘記這世上還有別的顏色的臉。
“哥哥！”荔菲驚喜地叫起來。
樂陽的眉目都極淡，輪廓也溫婉若名瓷，很有幾分女氣，有人曾笑言，神藥谷美女如云，樂陽第一。淡衣的他，看上去似修修一根竹，蒙著輕霜。
其實(shí)樂陽和荔菲并非親兄妹，樂陽的父親是荔菲之父的義兄，十八年前為了救荔菲之父而喪命，荔菲之父就將樂陽接入神藥谷，當(dāng)作親生子撫養(yǎng)，莫家上下，均視樂陽為己出，百般的寵溺。
“怎么跑到這里來？女孩子家一點(diǎn)規(guī)矩也不懂？”樂陽笑責(zé)扮作小廝模樣的荔菲?！氨粻敔敯l(fā)現(xiàn)，沒你好果子吃?！睒逢桙c(diǎn)了點(diǎn)荔菲的額頭?！拔乙呀?jīng)半年多沒有出過清漪園半步了?！崩蠓菩÷曊f。樂陽面色一黯，又強(qiáng)笑起來，“好，你留下，我來替你打掩護(hù)?！崩蠓菩ζ饋?，樂陽不由也笑，兄妹倆笑臉相對，像并蒂而放的花，美得如此一致。
與所有泱泱大族的后人一樣，樂陽臉上有種滿不在乎的倦。他看起來毫不犀利，但誰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什么事情是樂陽不敢干、干不出的。
他染指了他最好朋友的未過門的妻子，在婚約被廢之后，他又將那無辜女子拋棄，害其發(fā)瘋而死。
從谷中盜藥私販，斂聚巨財，轉(zhuǎn)眼間又揮霍一空。
他打起架來，永遠(yuǎn)不要命。
冰天雪地中，赤身而舞，因此被師父派人由天山護(hù)送回神藥谷，歸家不久就是樂陽十九歲生辰，他是長房長孫，篤篤定定的神藥谷繼承人，零散的生日一樣也要大操大辦，賓客如云，他為人可惡并不重要，神藥谷財大勢大，彌天大錯也有人出面替他平息。
“不要亂吃東西?！睒逢柹髦氐囟诶蠓?，荔菲點(diǎn)頭，開宴，觥籌交錯，酒過三巡，這個花廳內(nèi)設(shè)的宴席款待的都是與樂陽年紀(jì)相若的少年俠士，樂陽逐一敬酒，笑語喧嚷，樂陽走到荔菲跟前，荔菲見他面色緋紅腳步虛浮，以為他喝醉了，迎上前去，“荔菲？”樂陽轉(zhuǎn)臉看她，視線斜在一邊，“你怎么還在這里？”他像是站不住了，手掌搭在荔菲肩頭，熾烈如火，荔菲想扶哥哥，陡然覺得肩頭一緊，然后是火燒一樣的痛。
“哥哥？”荔菲驚呼，這道呼聲淹沒在花廳內(nèi)的嚷鬧聲里，眾人劃拳呼喝大笑，外邊還有煙花燃放時的悶響，砰，砰，嗙——一道炸裂般的巨響蓋過了這一切聲音，所有人驚異看向一處，只見擺在花廳入門處的一只一人高的青瓷大花瓶倒地而碎，空出來的雪白墻壁上多了兩道糾結(jié)的身影。
樂陽不知為何將一個小廝壓在墻壁上……欲行不軌？
花廳內(nèi)靜若空谷，煙花燃放之音壯闊起來，砰，砰，砰，哧啦，裂帛之音，一截雪白的身子裸了出來，傻了眼的眾少俠這才紛紛晃過神來，沖上去拉開癲狂的樂陽，荔菲順著墻壁滑倒在地上，瓦楞小帽不知何時掉落了，一頭青絲如瀉，烏沉沉灑在肩頭，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幽光芒，有人提起酒壺沖樂陽兜頭澆落，順便又左右開弓給了他幾個耳光，樂陽被打得口鼻出血，神智清醒了一些，看清眼前混亂不堪的一幕，樂陽踉蹌跌向后方，一聲慘叫之后，他扭頭跑出去，夜幕中煙花齊綻，賀他生辰。
“哥哥……”荔菲一抬手，才驚覺衣服已被撕破，隨她抬手的姿勢簌簌掉下去，似落花隨風(fēng)，身體幾乎全部裸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其實(shí)是個女孩子，荔菲被這些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嚇得終于失聲痛哭。
宴會草草收場，但神藥谷荒僻，山路難行，絕大多數(shù)客人都必須等到天明才能離去。
第二日，荔菲被告之樂陽已死。
自懸在房梁之上，飄飄一道白綾繞在他的脖子上，帶著他清瘦如竹的身體隨風(fēng)而舞。
爺爺將她叫進(jìn)書房，令她遠(yuǎn)遠(yuǎn)跪在角落，審了她，又令兩位叔母押她回房，荔菲遵照叔母的吩咐，脫光衣服，平躺在繡床上，叔母側(cè)坐床邊，扶著她的膝蓋，仔細(xì)察看，荔菲無限委屈，我說了，我說過了，為何你們不信我？爺爺方才問她，你和樂陽之間到底有無茍且之事？
沒有！沒有！沒有！當(dāng)然沒有！宴席上，失態(tài)的是哥哥，不是她。他們當(dāng)她是什么？荔菲側(cè)臉，眼淚淌在瓷枕面上，是夏天呢，熏風(fēng)南來，絲絲吹在身上，那么暖，她卻起了滿身寒栗。
那日之后 ，荔菲被隔絕，族中上下男子都遠(yuǎn)遠(yuǎn)避開她，甚至每年年節(jié)去祠堂祭祖，都不許荔菲參加。
之二 使命
荔菲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日子久了，她也不想知道了。
雖然不許她再踏出清漪園半步，但每日仍可自由在園內(nèi)走動，和姐妹們?yōu)榘?。莫家女子是不外嫁的，總是招婿入贅，生下來的孩子也跟著姓莫，故此莫家孫輩有女五十六名，男丁也多。莫家男子風(fēng)流，莫老太爺一輩子娶了十二個姬妾，都是赫赫有名的美女。莫家兒輩，也是各地尋覓絕色女子，千方百計娶回家中，揮金如土，已成慣例。故，莫家的孩子都是容顏如畫。
清漪園內(nèi)花草繁盛，多是別處看不到的奇花異卉，比如，重重疊疊翠綠葉瓣間矗出一朵無蕊的黃花，異香撲鼻；還有一種花，紅似血液，不能見日光，見日即萎，花瓣燒焦一樣枯縮，可是沐浴在月光下又能綻盡妖嬈；有一種草，培在水中，綠似翡翠，形似飛鶴，夏末時摘取，曬干喂白蝶，蝶翼上會慢慢顯現(xiàn)飛鶴草形黑紋……莫家的女孩子，可能不精于針黹女工琴棋書畫，但都是養(yǎng)花蒔草的高手。
清漪園內(nèi)還養(yǎng)了很多狐貍，莫家小姐們都不覺得有何異樣，她們自幼與小狐異花為伴，視其為平常物，荔菲也養(yǎng)了兩頭狐貍，一頭雪白，一頭淺黃。她和所有姐妹一樣不知道，每晚她們?nèi)胨?，府中婆娘們會掰開狐口，收取狐涎。與那些花草蝴蝶一起，最后都進(jìn)了制藥房。
制藥房內(nèi)最末一間，雕花木門關(guān)得死死的。門內(nèi)，一道低沉的聲音，“不如也讓女孩子參與配藥等事。若怕她們知道太多，清洗曝曬等事不必她們動手，但切割搗杵研磨量取合配這幾步可由她們親手操持，藥效極有可能更上層樓?！?/p>
長子的話令莫老太爺微微動容，他端坐在紅木交椅上，背后高懸著陰陽太極圖?！班?。”他點(diǎn)點(diǎn)頭，“今日要你們幾個來，是商討荔菲入宮之事，朝中宮內(nèi)都已經(jīng)布置妥當(dāng)，荔菲將滿十六歲，事不宜遲?！?/p>
荔菲錯愕，要她化名，冒充某高官之女，入宮為妃？爺爺父親叔叔們都許久不和她說話了，甚至連照面都不打，今天喚她來，她本滿心激動和期待，以為他們決定原諒她，豈料聽到的卻是這個。
“我……”荔菲欲言又止，這兩年的冷待早已令荔菲明白，她并不是什么矜貴的千金大小姐，她沒有任性的權(quán)利。
“婚嫁之事，素來就是父母之命，你還能有別的想法？”老太爺隱隱不耐。
荔菲壯起膽子，“哥哥死后，我偷偷去他房間看過，那時府內(nèi)忙亂，還未來得及清理，故我看見——”
“事過境遷，還提起做什么？”老太爺斷然喝止
“椅面上沒有鞋??！”荔菲拼死將話說完。
莫老太爺愣了片刻，悚然變色，樂陽若真的是懸梁自盡，用來踩踏的椅子面上怎么會沒有鞋??？“你、你確定？”
“絕對沒有！”
室內(nèi)一陣沉默，不管樂陽為人多么狂縱，又是異姓之子，但因?yàn)樘熨Y絕倫，自小就被當(dāng)作繼承人培養(yǎng)，莫家長輩尤其莫老太爺對他格外疼愛。之前以為他是自盡，悲痛之余卻也無可奈何，但現(xiàn)在知道他極有可能死于他殺，莫家如何能善罷甘休？“好，知道了?！蹦咸珷攺?qiáng)作鎮(zhèn)定。“你本該早點(diǎn)告訴我們。”
荔菲滿心委屈，哥哥出事之后，他們誰都不肯聽她說話！“荔兒知錯?！?/p>
“好了，你下去吧，三日后啟程進(jìn)京?！崩咸珷斚铝?。
“不?！?/p>
這下?lián)Q老太爺錯愕。
“我要查實(shí)哥哥的死因！”荔菲說，雖然跪立著，但荔菲仍努力挺直背脊，讓在場每個人都看清她的決心。
“你？”老太爺失笑。
荔菲之父上前一步小聲提醒，“不要胡鬧了，孩子。”
荔菲忽然由頭上拔下一根金釵，釵尖對準(zhǔn)自己的面頰，“你們不準(zhǔn)，我就毀了這張臉。入宮為妃，要得寵，要步步高升，只能憑借容顏?！崩蠓评湫Γ澳銈兛梢詮?qiáng)行捆我入宮，到時我當(dāng)著皇帝的面劃花這張臉，你們覺得會掀起怎樣一場災(zāi)禍？”
“胡鬧！胡鬧！”老太爺氣得全身發(fā)抖。
最后，荔菲爭取到三個月的時間，臨行前，叔母在她手臂內(nèi)側(cè)點(diǎn)了守宮砂，爺爺冷然說，若荔菲歸來時不再是完璧之身，他就親手將她推入井中。
我知道你會。荔菲在心里輕輕地說。他們當(dāng)她是什么？一枚棋子而已，死活都只為成全大局。
之三 尋訪
她要證明哥哥不是因她而死，她要撇清和哥哥之間這種曖昧的糾葛。
這幾年，她想得很清楚，哥哥在宴席上忽然狂態(tài)大發(fā)是因?yàn)橹辛诵岸?，而不管下毒的人是誰，必然和哥哥的死脫不了干系。
荔菲來到煙雨朦朧的江南。她記得他們的臉。花廳里那些年少且飛揚(yáng)的臉，都是哥哥的好朋友。那天哥哥轉(zhuǎn)身逃開后，他們一起圍上來目不轉(zhuǎn)睛地看她。故，她牢記。
墻壁上爬滿了艷紅野薔薇，墻外有翠竹千竿，紅綠相映間，有人騎在墻上，身形小小的，似個頑童。薔薇扎手，吃痛、受驚、失足，砰咚，園內(nèi)小池中濺開水花萬點(diǎn)，正躺在池邊臥石上小憩的素和被濺了一頭一臉的水，手中的書也被打濕。
荔菲狼狽地由池內(nèi)站起，水線蜿蜒，令她曲線畢露。
素和小時候參加過文舉，亦參加過武舉，都曾考取，都棄而不顧，轉(zhuǎn)身嘯傲江湖，隨心而行。半月前在比劍中負(fù)傷，一人來到幽篁小軒靜養(yǎng)。
荔菲記得他的臉，溫雅，書卷氣十足，她尤其記得他的眼，細(xì)長、明澈，流轉(zhuǎn)間有剪剪寒光，比他腰中所配之劍更像劍。當(dāng)她在杯盤狼藉的花廳內(nèi)，失魂落魄手足無措地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這雙眼睛目不轉(zhuǎn)睛看著她，用無法置信的眼神，似乎她不是個人，而是書本里寫的妖怪。
荔菲換了衣服出來，是素和的舊裳，絹絲深衣，白色，襟口袖緣有細(xì)細(xì)黑邊，極大極闊，落在荔菲身上，像要一場大水要將她淹沒，荔菲用素色絲絳繞腰束緊，她迎風(fēng)而立，衣袂翻飛，素和喚她，她抬頭，頸項(xiàng)和下巴間有彎彎弧線，令她望之似一只翹首欲飛的鶴。
她極瘦，堪稱伶仃，但這伶仃中有種清絕的美，媚入骨髓。
素和忍不住和她說話，“你到底是誰？又從何而來？”
“我就是我，我、我從天而降?！崩蠓拼鸬美仟N。
“不，不，你只是個翻墻的小賊，失足掉進(jìn)了我的池塘?！彼睾托ζ饋?，牽動肩胛上的傷，絲絲入扣的痛?！拔移鋵?shí)認(rèn)識你，你是——樂陽的妹妹?！彼睾驼f。
他見過她的模樣，這樣令人窒息的美麗，豈容人把她忘記？
樂陽的妹妹，這個稱謂，是江湖子弟茶余飯后的談資之一。都說，不可一世的樂陽之所以自殺，是因酒醉后意欲非禮自己的妹妹，無地自容，只好一死了之。也有傳得更不堪的，說樂陽和他妹妹之間有茍且事，被莫老太爺發(fā)現(xiàn)，逼他自殺。
“我叫荔菲?！崩蠓频拖骂^，報上名字。
素和溫了一壺酒，做了幾道菜，放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他和荔菲面對面坐著，他看太陽慢慢西斜，荔菲始終低著頭。
“荔菲，你到底為什么來？”素和開門見山。
荔菲終于抬起頭來，她眼睛極亮極清，素和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微渺倒影。
“不要說謊，你并不擅長?！彼睾驼f。
荔菲臉上一紅，她方才確實(shí)對素和撒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謊：我從天上來。
素和目不轉(zhuǎn)睛看著荔菲，她變得緋紅的臉后，是滿墻如火的薔薇，再往后，是被夕陽映紅的整個天空。
“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崩蠓普f。
素和停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哥哥樂陽？”荔菲嫣然一笑，她沒來由地知道，在她的笑容里，素和無力說謊。
“何止不喜歡，我簡直恨他！”素和說，“樂陽他，太鮮活，太恣肆，仗劍江湖載酒行，千金散盡還復(fù)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太倜儻風(fēng)流，佇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有他在，我們所有人都會變得黯淡?！?/p>
荔菲想，那么，害死哥哥的兇手就是他？
“你什么都不吃？”素和留意到荔菲到現(xiàn)在沒有動過筷子。
荔菲怕他疑她，拿起象牙白色的筷子，桌上有板栗燒雞，青菜炒野菇，夾肉茄子，還有蟹黃豆腐，裝在透白的圓形瓷盤里，鮮嫩的顏色，香馥的氣味，荔菲用筷尖挑了一點(diǎn)點(diǎn)，送入口內(nèi)，濃香滿口，一點(diǎn)點(diǎn)鮮咸。荔菲一嗆，趁勢將那一小口豆腐全部吐了出來。
素和忙問，“怎么，不合口味？”
“我陪你喝酒吧？”荔菲突兀地舉起酒杯。
素和受寵若驚，也舉杯，兩杯相碰，叮！素和一仰頭，飲空。荔菲忽然說：
“你知道，若我趁你不備在這杯酒里下毒，我們碰杯的時候，我杯中的酒濺入你的杯中，你喝下去，你死?！彼苍S不擅長說謊，但她并不傻。
素和懵懂地皺起眉頭，他沒能立即聽懂荔菲的言下之意。
“你根本不恨我哥哥?！崩蠓七@才明白素和之前那番話只是說著逗她玩的，他絕對和哥哥的死毫無關(guān)系，才會這樣毫無防備。
“我當(dāng)然不恨他！”素和失笑，“他對每一個朋友都是不顧一切的好，他載酒與我同飲，散金與我同歡，殺人是為替我抱不平，女人他并不放在眼里，凡有好的，兄弟看上了，他立即拱手相讓?！?/p>
荔菲恍然，素和是因?yàn)橛X得哥哥可愛，故才說他可恨，就像小時候，她太頑皮，哥哥會說，荔菲你太討厭了。
“并且，”素和又說，“說到底，樂陽有的僅僅是表面的光鮮，樂陽一點(diǎn)都不快樂，他的心里似乎藏著極大秘密，不能表白，不能流露，他大聲地笑，大杯喝酒，痛快殺人，說到底只是為了掩飾，樂陽，其實(shí)是很可憐的人……我怎么可能恨樂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又這樣可憐……荔菲！荔菲！”素和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竟惹得荔菲哭著跑出去。
荔菲來到草長鷹飛的塞外。她記得他們的臉。
薩孤，二十一歲，卻已歸隱，他有資格，十二歲成為凌鋒劍門首徒，十七歲入主鼎劍閣，十八歲蕩平燕山暴徒，十九歲與天下第一劍沈闌珊決斗，勝。
已經(jīng)沒有什么高度留待他去企及，不如歸去。
薩孤很高，骨架令人想起屋架，很魁偉的男子，荔菲記得他，站在花廳中央，比誰都要高，荔菲尤其記得他的眼睛，溫柔的淺褐色，那天在花廳，當(dāng)她抬手試圖叫住哥哥，破碎衣衫順勢而落，他的眼睛里涌出血絲，飛速裹住他的眼球，他惡狠狠的看她，那么凌厲的注視，令荔菲疑惑他想殺死她。
蒙山孤頂罡風(fēng)極烈，在薩孤看來，緊裹狐裘的荔菲像片柳絮，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得無影無蹤，薩孤掃了她一眼，迅速移開視線，問，“所為何來？”
他沒問她是誰，所以荔菲猜想他仍記得她?！拔颐月妨?。”她有點(diǎn)無措，撒謊。
“哦。”薩孤點(diǎn)頭，“我還以為迷路的人都會向山下尋找出途?！?/p>
荔菲知謊言被拆穿，臉上一紅，張皇間，隨口說，“那我是因?yàn)檠瞿侥愕亩ΧΥ竺！崩蠓朴仓^皮說出一句更大的謊話，薩孤不再言語，竟像是相信了。
荔菲可以感受他們之間氣氛的僵滯，“你知道，我是樂陽的妹妹。”
“我知道?！彼_孤粗暴地打斷她。
“我的名字叫荔菲?！崩蠓朴仓^皮說完。
薩孤泡了一壺茶招待荔菲。荔菲不知道怎么樣才能問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素和書生意氣，心地純真，她微微一笑，就能令他傾倒，但眼前這個薩孤，迥然不同。他身上有那么濃重的戾氣和躁氣，歸隱之士不是應(yīng)該云淡風(fēng)輕？
“脫掉！”薩孤忽然說。
荔菲愣住。
薩孤踢了踢不遠(yuǎn)處的炭盆。荔菲這才會意，他要她脫掉狐裘。她起身，不習(xí)慣當(dāng)著陌生男子面解衣，她轉(zhuǎn)身，脫下裘袍，身形一下變薄變小，荔菲感覺薩孤一直看她，一直在看她，她忽然轉(zhuǎn)身，薩孤猝不及防，臉上浮起驚惶，荔菲也說不清自己哪里來的那么大的膽子，這樣轉(zhuǎn)身直面他，她心底有種強(qiáng)烈的伸綻、展放的渴望，她無力抗拒。薩孤熾烈的眼神，令她覺得自己像是一朵花。荔菲陡然間想起，為何神藥谷所有男子在哥哥死后都對她敬而遠(yuǎn)之，似乎她比洪水猛獸更可怕。她真的有可怕之處，她真的有可殺之處，是么？
“坐下?！彼_孤低喝，同時狼狽轉(zhuǎn)開視線?！拔抑銥楹味鴣?。我不是殺你哥哥的兇手?！?/p>
荔菲大驚，他像是可以看透她的心。
“椅面沒有鞋印，樂陽并非自殺而死?！彼_孤留意到荔菲眼神一顫，“你也發(fā)現(xiàn)了，對么？”薩孤拎起茶壺，將兩個茶杯斟滿，“不是我?！彼厣?。樂陽曾和他在鼎劍閣共事，人都以為樂陽是膏粱紈绔，他卻知他做事多么盡責(zé)待人多么盡心，他很欣賞樂陽，不然他這樣眼高于頂?shù)娜瞬粫鱿纳昭?，?dāng)然，這些話，他不會告訴荔菲。
“我不恨你哥哥?！彼_孤說到恨字，提壺的手微微一顫，他恨另外一個人?！帮嬃诉@杯茶，你走吧。”
荔菲端起茶杯，卻喝不下去。
她離谷尋兇這三個月，除了必須守身如玉之外，還不可以吃外面的食物。她每行到一處，第一件事便是往神藥谷在當(dāng)?shù)卦O(shè)立的藥堂領(lǐng)取為她特配的飲食。
老太爺不放心，還逼迫她以哥哥的在天之靈發(fā)誓。
荔菲心中也暗暗生疑，一直都說，因?yàn)樗窃绠a(chǎn)，身子骨極弱，需要精心的飲食調(diào)養(yǎng)，但何至于謹(jǐn)小慎微到這種地步？
“怎么，怕有毒？”薩孤輕蔑的挑起唇角。
荔菲趕緊舉杯，還未及飲下，薩孤忽然捏起自己的茶杯，朝荔菲杯上輕輕一碰，“那日敬酒，有人笑嘻嘻等你哥哥喝完，然后趁人不備倒掉整杯酒?！彼_孤心細(xì)如發(fā)，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然他年紀(jì)輕輕怎能已經(jīng)獲得別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達(dá)成的輝煌成就？
“是誰？”荔菲急問。
薩孤不答，目光在荔菲手中的茶杯上流轉(zhuǎn)。荔菲明白他故意刁難她，舉杯飲了一口，微燙的茶剛剛滾上舌腹，荔菲無法自控，一口嗆吐出來。
“這茶？”荔菲狼狽的擦拭嘴角的水漬。
“山下運(yùn)上來的，是不太新鮮?！彼_孤眼中又起嘲弄之意，“還真是嬌氣?！?/p>
“不是不新鮮，而是……”荔菲回味口中的殘余的味道。
“是子桑。”薩孤給出名字。
薩孤送荔菲下山，在山口小路邊分手。荔菲轉(zhuǎn)身說，“謝謝你?！?/p>
薩孤又是輕蔑一笑，顯得那樣憤世嫉俗?！安槐啬銇碇x我?！?/p>
荔菲碰了釘子，神色尷尬。
“荔菲，何必執(zhí)著于你哥哥的死因？”薩孤問。
“他是我哥哥呀！”
“你發(fā)現(xiàn)了椅面沒有鞋印，但你沒有發(fā)現(xiàn)你哥哥死后的表情，他臉上有放松的笑意，就像在說，唉，我終于可以解脫。你可能不知道，你哥哥在鼎劍閣執(zhí)事的時候，他無比的驍勇，我也直到看到他死后臉上那個微笑，才明白過來，他的勇敢不是因?yàn)椴慌滤溃窍雽に??！?/p>
荔菲滿臉痛楚，薩孤滿心快慰。憤世嫉俗的人，總是因?yàn)樾闹杏泻?，而他深恨的就是眼前這個荔菲。他所練之功，必須守住童子之身，那日在花廳，破碎的瓷片閃閃發(fā)光，屋外有一大朵一朵璀璨煙花在夜幕中綻放，荔菲抬起手，殘破的衣服簌簌而落，還未完全成形的青澀女體，明珠一樣散著艷光，他一向引以自豪的坐懷不亂的定力，在見到她的那一刻一潰千里。
是荔菲令他心猿意馬，走火入魔，功虧一簣。因此，他才不得不歸隱蒙山，遠(yuǎn)離繁華，余生沉寂。
荔菲心慌意亂地離去，天色漸漸暗下來，她微不可見的身影，即使遠(yuǎn)去了，仍有緩緩流動的媚。薩孤情不自禁深深呼吸，她離開很久之后，她留下的幽幽香氣還久久不散，這是純粹的香氣，只有花朵才能散發(fā)，薩孤洞幽察微，他知，她不簡單。再美的女子，九竅中也要泌出污穢，體香中定有微臭，荔菲不。荔菲非人，她自己毫不知情，想到這里，薩孤又為荔菲感到心痛和哀傷。其實(shí)，她什么都不曾做錯……
之四 仕女圖
夜半三更，絕非訪友拜客的好時機(jī)，但荔菲等不及，爺爺限定的三月之期將至。
洛陽牡丹似錦。
子桑是當(dāng)朝右仆射之子，從天山學(xué)藝歸來，暫隨父親左右。
子桑的書房前有很高的柏樹，一只鶴棲在樹頂，荔菲翻墻而入，鶴驚起，落在地上，一時間振翅又要飛去，子桑提劍而出，看到身姿和神態(tài)都頗為狼狽的荔菲。
“荔菲？！”子桑驚呼。
荔菲未曾料到子桑記得她的名字，驚訝之余，心底竟有些感動起來。她走近，看清子桑的臉，子桑眉眼濃麗，唇色嫣然，是富貴氣象十足的美少年。她尤其記得他的眼，眼梢飛起，形狀那么張揚(yáng)，眼神卻是可憐的癡狂，恰如此刻，他看她，好像她珍貴得他無力負(fù)擔(dān)，卻又情不自禁心神向往，荔菲隱約意識到，素和無法置信的眼神，薩孤的兇狠注目，以及子桑癡狂的瞠視，歸結(jié)到底，都是驚艷，可是，那一年，她還僅僅是個孩子而已，荔菲知道自己很美，但她沒有深思過她的美麗所蘊(yùn)含的力量。那天在花廳，哥哥忽然發(fā)狂，眾目睽睽之下不顧一切侵犯她，真的僅僅因?yàn)楸蝗讼滤?？荔菲忽然不敢深究下去?/p>
子桑迎荔菲進(jìn)屋，隨手將劍擺在畫案一側(cè)，案上攤著一幅仕女圖，荔菲想看，子桑及時卷起，荔菲只來得及看清圖中女子纖裊的身形。
子桑也沏了一壺茶招待荔菲，不同于薩孤的粗白瓷茶具，子桑所用乃是一套龍泉名瓷，子桑家鐘鳴鼎食，祖輩喜好收藏，有不少有價無市的傾城之寶。隨茶擺上的還有五樣精致小點(diǎn)。一路奔波，荔菲著實(shí)又饑又渴，她隨身帶有飲水和食物，但不方便在子桑面前取用。子桑見荔菲嘴唇微微焦干，卻不去碰面前的茶杯，便說，“是上好的龍井，不妨試試。”子桑到底是世家子弟，氣度手段都不同凡響，乍見荔菲的驚惶平復(fù)之后，顯出未語先笑態(tài)度親和游刃有余的一面。
荔菲見他將茶杯雙手敬到自己眼前，不好推卻，只得勉為其難喝了一口，又是忍無可忍嗆咳出來?！斑@茶……？”她臉上閃過一絲驚恐。
“怎么，太燙？”子桑忙伸手去試。
荔菲避開子桑的手，倉促問，“你為何在我哥哥的酒里下藥？”她急于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有些疑惑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思量，她是為哥哥的死因而來。
一直殷勤含笑的子桑臉色一變。他定了定神，“此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懷?！?/p>
荔菲沒料到子桑這么爽快就承認(rèn)下來。
“我一直對你抱愧在心?！弊由Ｕ\懇說。
荔菲聽不懂。
“我和樂陽都未曾預(yù)料到，后果會是那樣。在酒中下藥，要樂陽當(dāng)眾出丑，是為了羞辱神藥谷，如此而已，我沒料到會把你牽扯進(jìn)來。”子桑說。
“我哥哥知道你藥他？”
“這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是樂陽要求我這么做的?！弊由Ｕf。
荔菲瞪圓眼睛，“可是、可是，為什么？”哥哥為何要串通外人令自己當(dāng)眾出丑？為何要羞辱神藥谷？
子桑低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如今市面上有四大媚藥，一種名為無心有色，一種名為紅月情，一種名為飛鶴草，還有一種是狐涎。”
荔菲呆怔，神藥莫家的女孩子也許不擅長琴棋書畫針黹女工，但她們都精于養(yǎng)花蒔草，她們所種都是極珍異的花草，比如，重重疊疊翠綠葉瓣間矗出一朵無蕊的黃花，異香撲鼻；還有一種花，紅似血液，不能見日光，見日即萎，花瓣燒焦一樣枯縮，可是沐浴在月光下又能綻盡妖嬈；有一種草，培在水中，綠似翡翠，形似飛鶴，夏末時摘取，曬干喂白蝶，蝶翼上會慢慢顯現(xiàn)飛鶴草形黑紋……莫家每個女孩子都養(yǎng)狐貍，她也養(yǎng)了兩頭，一頭純白，一頭淺黃……
神藥谷這些年異軍突起，三大藥堂都不得不甘拜下風(fēng)，原來因?yàn)樯袼幑人勰似渌幪枚疾恍加诖笏霖準(zhǔn)鄣拿乃帲?/p>
“這些年神藥谷所販，是媚藥，更是流毒，惑亂人心！多少男子身敗名裂，多少女子當(dāng)了犧牲品！”子桑切齒道?！皹逢栆恢毕Ｍ遗c他里應(yīng)外合，夷平神藥谷。豈料，他壯志未酬，人已去。幸好，樂陽曾支持了一大筆金錢，令我可以招募壯士創(chuàng)設(shè)正氣堂，完成他的未了之愿。荔菲，此事機(jī)密，既然我告訴你，就不得不多留你幾日，待大事畢，要走要留，隨你?！?/p>
荔菲無言以對，她受到的震驚太大。
“要你遠(yuǎn)離神藥谷，一直是你哥哥的心愿?！弊由Ｕf。
“好。我留下?！鄙袼幑入m然是她的家，但從小到大除了哥哥待她好、哥哥拿她當(dāng)個人，誰也未曾真心待過她。
“你放心，不會太久，我們得到可靠消息，神藥谷圖謀向皇上進(jìn)貢一味他們炮制多年的密藥，鶴飛纖，我們會搶在前頭下手……”
子桑話音未落，荔菲陡然起身，踉蹌后退，慌亂間，撞在畫案上，卷起的軸畫受到震蕩，轱轤轤攤開。
“你怎么了，荔菲？”子桑急忙追上去。
神藥谷準(zhǔn)備向皇上進(jìn)貢鶴飛纖，爺爺要她改名換姓入宮為妃，多年炮制的密藥，不許在外頭隨意吃喝，一口都不許，你以你哥哥的在天之靈發(fā)誓，一直后退的荔菲忽然停住，子桑隨之停住。
“那茶是龍井？”荔菲極突兀地問。
“是呀。”
“真是龍井？”荔菲不死心。
“真的是呀?！?/p>
她當(dāng)然喝過龍井茶，但不是這個味道。子桑給她喝的茶和薩孤給她喝的茶是一個味道，卻和她日常所飲不同。她也吃過蟹黃豆腐，但和在幽篁小軒素和給她的吃的，味道不同。
差別不大，都只差一股淡淡的腥甜。但，從來都是，差以毫厘謬之千里。
“子桑公子，我能否嘗嘗你的茶點(diǎn)？”荔菲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又開始后退，一直退到墻邊，緊緊貼墻站著。
“當(dāng)然可以?！弊由Ｃ恢^腦，但還是立即把點(diǎn)心連盤端來。
“這是核桃酥？這是千層糕？這是蜂蜜餅？”荔菲吃一口問一句，五樣點(diǎn)心吃完，她淚流滿面。
“荔菲？”子桑困惑之極。
荔菲忽然取出一只精巧的竹筒，“子桑公子，請你喝一口。”
子桑接下來，唇剛剛觸及筒口，燙著了一樣閃開，“你、你、你要我喝這個？”子桑的表情復(fù)雜之極。
荔菲點(diǎn)頭。
“這里面摻了‘紅月情’呀?！弊由５穆曇艉鋈蛔兊酶蓡≈畼O。
荔菲更是淚如泉涌，說什么她天生身體弱，需要精心的飲食調(diào)養(yǎng)，都是鬼話！他們在用藥養(yǎng)她！用媚藥養(yǎng)她！她的一日三餐，竟然都是巨大謊言！怪不得那天在花廳哥哥會狂興大發(fā)，子桑對他下了藥，她本身也是一味藥，兩相引發(fā)，如何能怪他？“摻了紅月情？嗬嗬，這是我日常飲用之水呀?！崩蠓戚p聲說。
“什么？”子桑大驚失色。
荔菲搖搖頭，轉(zhuǎn)身要離去，視線不經(jīng)意掃過一物，猛地轉(zhuǎn)過來，又害怕一樣避開。
紅木畫案上，畫軸攤開，其上是個身形纖裊的女子，微微低頭，抬手簪花，那形容神態(tài)倒與荔菲有七成相似，畫卷左上角有題詞，但隔得太遠(yuǎn)，荔菲看不清楚，不知畫的是不是自己。若是自己的畫像，怎么會在子桑這里？還被他深夜賞玩？
子桑忽然想起一事，從腰間解下一佩，遞給荔菲，“樂陽捐贈巨款給正氣堂時，曾提出一個要求，要我以此佩相贈?！弊由Ｕf的客氣，其實(shí)就是樂陽花錢向他買這塊玉佩，“此佩乃我家祖?zhèn)?，?zhàn)國末年的東西，估不出價的。我想樂陽憎恨神藥谷每一個人，轉(zhuǎn)交給誰都不合適，除了你，但屢屢入谷拜訪，都被阻攔，說你不見生客?！?/p>
荔菲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塊玉佩，玉色溫潤，形制古樸，多年前，她見過一次，她隱約記起子桑其實(shí)總跟哥哥同進(jìn)同出，不過就像素和說的，風(fēng)華絕代的哥哥會令他身邊每一個人黯然失色，故此，就算子桑總是和哥哥比肩而立，她的眼睛所能看見的也僅僅是哥哥一人而已。當(dāng)然，還有那塊玉，她驚鴻一瞥，十分喜歡，念念不忘，哀求哥哥幫她買一塊一模一樣的，她并不知道此佩獨(dú)一無二，并且價值連城，她以為只是故意做舊的玉而已，市面上一定買得到并且所費(fèi)無多。怪不得哥哥從谷中盜販藥材，積累巨金，轉(zhuǎn)臉揮霍一空，說到底為的就是這塊玉。為的就是她。因她自小是乖巧的女孩，難得主動開口索要什么，但凡開了口，樂陽就視為使命，不顧一切也要搞到手，給妹妹。
“子桑公子?！崩蠓茰I痕未干，卻沖子桑粲然一笑。子桑呼吸為之一窒，荔菲款款走到畫案邊，子桑這才發(fā)現(xiàn)畫軸攤了開來，追上去要掩飾，但荔菲已經(jīng)看清畫上標(biāo)題乃是，亡妻汝嫣影神遺圖。
素和曾告訴荔菲，女人，樂陽并不放在眼里，但凡兄弟看上的，他立即拱手相讓，當(dāng)時荔菲心中就納悶，她也聽說過哥哥曾強(qiáng)搶好友未過門的妻子，又始亂終棄，害其發(fā)瘋慘死。原來，前因后果是這樣。荔菲猛地拔出擺在畫案邊的寶劍，子桑正站在畫案另一邊，俯身忙著卷起畫軸，一劍刺到，直入肚腹，再深幾寸，就能將他刺個對穿。子桑慢慢直起腰，他低頭看自己腹部中央洇開的血漬，花朵一樣綻開。
荔菲持劍的手微微顫抖，“是你殺死我哥哥?！?/p>
“是我?！弊由＞共坏仲?，慘然一笑?！叭魰r光倒流，我還會再殺一次！”
“你……”不管子桑的這句話如何叫她生氣，這劍她還是刺落不下去，畢竟，哥哥有錯在先?！盁o論如何，我哥哥不是壞人，罪還不及死。”荔菲強(qiáng)詞奪理，樂陽是她哥哥呀，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如果他不是壞人，我更加不是！”子桑忽然變得十分激動，“樂陽害完了汝嫣，還想要來害你，他已經(jīng)占有了汝嫣，還想占有你，我不能允許，我不能允許！他是你哥哥，他沒有權(quán)力喜歡你！可是我有！我有！”
荔菲手一顫，差點(diǎn)握劍不住。子桑這話是什么意思？
“荔菲你如此冰雪聰明，不要告訴我你從來沒發(fā)覺樂陽對你的關(guān)愛早已遠(yuǎn)遠(yuǎn)超越兄妹之情！汝嫣的死并不重要，”子桑的眼神忽然變得極冷，“我想娶她，是因?yàn)樗L得像你，你哥哥染指她，也是因?yàn)槿绱恕Ｋ匀赕趟篮?，我們很快和解，他在天山發(fā)狂，冰天雪地中赤身狂走，是我不辭辛勞一路護(hù)送他回家，我仍然當(dāng)他是我的好兄弟，直到他在宴席之上當(dāng)眾對你做出那么無恥的事情！”
“是你給他下藥的！”
“藥力并沒有強(qiáng)到令他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程度！”
“不是的……”荔菲欲言又止，她很想解釋說，她也是一味藥，所以那一刻，哥哥受到兩種媚藥的控制，真的忘記了自己是誰，才會忘形。
“他這樣對你，我不能讓他再活下去。染指好友之妻，最多只能算風(fēng)流無恥，但覬覦自己的同胞妹妹，只有禽獸才做得出！”子桑慢慢恢復(fù)平靜，又是慘然一笑，那笑似白衣上的血痕，觸目驚心，他淡然說，“我不在乎死在你的手上，不過我一定要你明白，我殺樂陽，是為了你?！?/p>
荔菲拔劍，子桑受創(chuàng)雖重，但不及死。荔菲拖著劍向外走去。
“你怎么可以為了我殺死我哥哥？我是愛我哥哥的呀！”荔菲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子桑聽不見，這是荔菲的心聲。
荔菲這樣執(zhí)著的要證明哥哥不是自殺身亡，就是希望證明哥哥對她并沒有超越倫常的愛，豈料，結(jié)局與她設(shè)想得恰恰相反。哥哥是愛她的，比她一直以來隱約感受到的還要多還要重。
本在庭中閑步的灰鶴見荔菲這樣蹌蹌出來，一驚，又要飛走。月色如銀，照亮鶴身，荔菲福至心靈，忽然雙肩一聳，她纖瘦的背脊也隨之柔婉的聳曲，她仿鶴的姿態(tài)，入骨三分的栩栩，靜夜無聲中，一人一鶴，這樣翩翩地展開。
子桑看直了眼睛。
“子桑公子，這下你該知道鶴飛纖到底是什么了。”荔菲輕輕地說。說完，一轉(zhuǎn)手，將刃尖仍凝血的寶劍橫頸一刎，血漸五步，纖鶴驚飛。
鶴飛纖不是一味藥，而是一個人；而她莫荔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味藥。
令人神魂顛倒沉迷色欲的媚藥，惹得自己的哥哥也對自己神魂顛倒，進(jìn)退失據(jù)，而她，自小被當(dāng)作藥來養(yǎng)，她的血污敗了，心智也迷亂了，她竟然愛上自己的哥哥！
子桑沖上前去。
荔菲氣息奄奄躺在他的臂彎，說出最后一句話，“子桑公子，拜托你，滅了神藥谷，將一切燒得干干凈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