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至今日,我膽敢說一句,我的童年時期談得上快樂,但并不幸福。包括少年時期也是這樣。
這么較真“快樂”和“幸福”這兩個詞,有區(qū)別么?
有。
查字典:快樂是人能夠感到高興或者滿意的一種狀態(tài),是心情的一種表達方式。幸福是指一個人的需求得到滿足而產(chǎn)生長久的喜悅,并希望一直保持現(xiàn)狀的心理情緒,
也就是說,快樂是人精神上的愉悅,與心理上的滿足。而幸福是一種持續(xù)時間較長的對現(xiàn)有生活的滿足感,并希望保持現(xiàn)有狀態(tài)的穩(wěn)定心情。童年的我,對當時的生活可是沒有滿足感,希望盡快結束并獨立起來,且一點也不希望保持當時的狀態(tài)。
這種狀態(tài)貫穿了我整個的童年與少年,直到17歲高考完離開家鄉(xiāng),我的天空才明朗了起來。
我能感到快樂是因為,當時沒有太過繁重的學業(yè)壓力,補習班沒有如此盛行,小縣城里也沒有紛雜的觀念,童年的我思想又很是傻憨,很多復雜的事物不會經(jīng)過我的大腦,所以我有大把的時間與鄰居家的小朋友玩、練習我最喜愛的電子琴、買當下流行的歌手的磁帶聽、看課外書或寫日記。
單純的生活讓我感到高興與滿足,也就是感到快樂。
而我感覺不到幸福是因為,家里的氛圍總有些怪異和緊張,在父母面前我絲毫不會放松做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地緊繃著神經(jīng)。
我父母的感情很好,幾乎不拌嘴。但他們各自的原生家庭并不和諧。我姥姥姥爺感情不和,爺爺奶奶家更是硝煙不斷,我父母受各自原生家庭的影響,走入了兩個極端:媽的脾氣不好、耐心有限、說話刻薄,加上處女座特有的潔癖,常常讓我無所適從。而爸則對我百依百順,無原則溺愛,生怕我受一點委屈。
媽有限的寬容和忍耐都給予了爸,到我這里就有限的很。
更何況,雙職工家庭的我,從小是姥姥帶大的,姥姥家和媽家在兩個地方。姥姥生怕我和媽不親,所以我媽放假時就帶我回自己家,但據(jù)說一到天黑我就扯著姥姥的衣服喊:“我們回家吧?!?br>
待我真正回到媽身邊在一起生活時,我已經(jīng)上學前班了。
她不適應我,我更不適應她。

《發(fā)展心理學》指出:“如果一位女性希望工作,強迫她待在家里是不明智的,那只會導致她的抑郁、敵意或是對母親角色的不負責任?!?/b>
如果文字可以玩證明題游戲,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推理出:如果我的母親本身不喜歡與小孩相處,強迫她帶小孩是不明智的,那只會導致她對生活無窮的抱怨和對我無盡厭煩。
原生家庭造就的陰影,加上她不喜歡小孩的性格,更要命的是,她是一名小學老師,這就意味著,工作中已經(jīng)強壓怒火與6至12歲這個人嫌狗不待見的年齡段的孩子們斗智斗勇,回到家里還要面對一個從小由姥姥帶大的行為模式與她期望有所背離的我。
于是經(jīng)常有以下畫面:
放學后興沖沖報告家長今天一個標點也不錯地默寫了《滕王閣序》,受到了老師的表揚,可換來就是媽眼皮也不抬地盯著炒菜的鏟子說:“好,離遠點,我這菜要出鍋了?!?br>
我中午沒有午休的習慣,所以負責兩點叫醒媽,越是躡手躡腳地走路,就偏偏越能弄出聲響,好容易捱到兩點,媽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大中午你能不能輕點聲?”
明明是媽把鑰匙鎖在家里,爸又出差,我們那個地方別無其他親戚,鄰居拿來玻璃刀劃下一下塊玻璃,媽把我從窟窿里抱進去爬下去開鎖,我覺得很是有挑戰(zhàn)性,像電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一樣,但看到媽陰沉的臉色,我便不敢抬頭,仿佛鑰匙沒帶窗戶鋸開,是因為我的存在。
總之,媽年輕時給我感覺,不是一個有文藝氣息的老師,也不是一個高瘦清秀的氣質女人,而是一個充滿了對生活繁雜碎抱怨與不滿的婦人。
她的生活里不能有任何差錯與變動,一杯打翻的水也足以給她數(shù)落半天的理由。
受她的影響,我覺得小孩是一件無比麻煩的產(chǎn)品,與美好的生活太不般配。
而自己有了小孩才明白,小孩就是用來麻煩人的,如果他不麻煩你,那么你還有什么價值?
我高考的動力就在于可以遠離家,當時“原生家庭”這個詞還沒有被刷屏,但我已然明白我急于擺脫的是什么。
明明可以上省內(nèi)一本,我卻執(zhí)意要去有海的城市讀個二本。
一本二本對于我真的不重要,長途跋涉才讓我覺得沒有歸途的路才是一種解脫。
其實這也是我為什么會早戀,并且還有兩段錯誤的選擇的原因之一,一旦有父母在的生活讓你覺得有壓力,一旦父母的觀念不能和你的心理相觸碰時,那么之外出現(xiàn)的能與你好好說話的人,自然可以視為天使。

這并不單單是逆反。
一意孤行,沒錯。特別是眾所周知的那一次,父母不遠萬里來勸阻我,我冷冷地看著媽,說道:“我小的時候你怎么不這么耐心給我講道理談哲學呢?”
媽哭著說:“爸爸媽媽太忽略你了,對不起你,你總不能讓我們跪下來求你吧?!?br>
沒錯,作為一個書香門第家庭,物質上并不十分富貴,但也從沒委屈著我,這個“忽略”,就是心理上的無視與精神上的冷漠。
直到老淚縱橫苦口婆心勸說我時,他們方才明白,原來一點也不懂我。
而直到我看著他們無奈無助的模樣時,我方才明白,原來他們是如此深深地愛著我。
但直到提筆的一刻,我依舊執(zhí)拗地認為,在某些條件下,方式方法比真情真意更加重要。我寧可被對的方式騙一輩子,也不愿意被錯的真心拖累。
因為我發(fā)現(xiàn)我對小孩子也缺乏耐心,像極了媽。
因為我發(fā)現(xiàn)我也不會和小孩子相處。
她不會按照我的計劃來,我也會被她的火星思路整崩潰。
沒有媽和老公在,我是完全駕馭不了小孩的。
沒有孩子的時候,天大的事兒可以擱置一邊;而有了孩子之后,心情經(jīng)常被一點小事搞得一地雞毛。
我想擁有完整的自我,但又怕缺席孩子走過的每一寸角落。
后來我想明白了,在我童年時期的心里,住著一顆敏感小心的成年人的靈魂,童年的不自在讓我始終缺乏安全感。而在我成年時代的心里,又隱藏著一顆稚嫩地渴望被理解被安慰的靈魂,成年的自控力又讓我始終不甘心接受自己已經(jīng)長大。
長大是個很痛苦的過程,意味放棄與承擔,你要承擔別人的人生,你要放棄自己的渴求。
我的孩子時期還未完成呢,卻得負責給另一個人完整的、快樂的、幸福的童年。
一次一同事哥哥開玩笑說:“這孩子忙啥呢?回家還得帶孩子?!?br>
我順應一句:“是呀,小孩帶小孩,怪不得我有壓力?!?br>
怎么辦?
于是我目前先試著站在孩子的一邊,先由著孩子來,第一時間滿足她的需求。畢竟你和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講道理,不亞于唐僧對著空氣的碎碎念的無效。
所以原定一周歲就斷奶的計劃,拖延到現(xiàn)在,孩子已經(jīng)21個月了。

上半年想斷奶,決心只堅持了半天。
我從不指望誰能理解我的堅持親喂,能睡整夜覺的誘惑遠遠低于看著孩子心滿意足的眼神和咕咚咕咚吞咽聲的幸福感。
老公說我無條件縱容,要什么給什么,不僅對孩子,對狗狗也是。
我承認我得罪不起孩子,也招架不住狗狗,我承認我還不懂怎么教育,而一味篤信凡事皆順應自然,我承認我在感性與理性之間平衡地不合格。
可他哪能理解我的心理,在我的世界觀里,棍棒和病床是一個級別的,都出不了孝子,一個冷漠的眼神就可能令孩子的心離你越來越遠。
我生怕孩子從心靈上排斥我,像我曾經(jīng)排斥我的母親。
我更怕孩子在表面上順從我,而將內(nèi)心的委屈寫進日記里上鎖。
前半生的血緣關系已經(jīng)戰(zhàn)戰(zhàn)兢兢,后半生的親生血脈我希望處成閨蜜。
我不想孩子認為我愛她的方式就是給吃給穿包洗包涮,而沒有任何安慰與陪伴,那樣她總有一天會以同樣的方式反饋給我甚至她的孩子。
我不想她和我一樣,與母親的任何肢體接觸都覺得不自在。
我更不想她和我一樣,給畫本上的米老鼠和猴子填充了漂亮的顏色,媽回家后給了我一個吻,才10歲的我并不感到欣喜,反而覺得驚愕。
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小小的我與家人走失了,身上沒有衣物,哭著走進一家院子里,我以為是姥姥家,但不是。素不相識的老爺爺老奶奶拿出饅頭讓我吃,老奶奶望著嚎啕大哭的我,只是也哭著說:“你想吃點啥?”
直到現(xiàn)在,其實我分不清這是現(xiàn)實還是夢,因為是如此的逼真,因為我不記得我醒來時旁邊是姥姥還是爸媽。

無數(shù)心理學相關文章都指出,三歲前與父母的長期分離,必然會造成孩子日后的敏感、無助、沒有安全感。
遲遲拖著不肯斷奶,媽會說:“早點斷奶你現(xiàn)在就在南方培訓了?!?;老公會說:“讓你斷你不斷,旅游時候一個勁兒吃奶?!?br>
他們哪里知道,面對孩子,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潛意識里的小人兒借由孩子的身體冒了出來,告訴我孩子需要媽媽,需要足夠的包容、理解與安慰。
所以我要慶幸我有了孩子。
媽說幫我?guī)Ш⒆訒r盡量改變自己,彌補童年時對我的苛刻。而我看著孩子長大,仿佛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自己,讓我有機會治愈曾經(jīng)受傷的靈魂。
童年時期的我的世界里,媽的職能就是挑毛病與找缺點,像那部動畫片《沒頭腦與不高興》一樣,我永遠是媽眼中的沒頭腦,媽永遠是我眼里的不高興。
我們都把不能克制的脾氣給了親人,而把和顏悅色送了旁人。
媽住進來之后,怕她不自在,我常常于老公不在家的時候充當丈母娘和女婿之間的粘合劑。
更多時候是晚上孩子睡了,和次臥的媽發(fā)微信溝通。
我們終究沒有逃脫傳統(tǒng)的中國式家庭的模式,有愛但不說,很愛卻苛刻。
在一次別扭后,我發(fā)微信對她說我的心理,包括童年時的想法和現(xiàn)在的觀念。
她說她知道自己年輕時是個失敗的母親,所以見不得我們嚴厲地教訓孩子。
但我覺得她能坦誠評價自己,就是最成功的事情。
天下沒有百分百父母,而生養(yǎng)育之恩我是無論如何也報答不清的。
既然媽已經(jīng)在隔代人身上彌補年輕時的過失,那我更不能讓童年時的陰影反饋到孩子身上,成為一種惡性的代際傳承。
我的孩子和同齡人相比,走路晚說話也晚,但孩子,請你一定要慢慢長大,讓我曾經(jīng)無處安放的童年的靈魂,能夠同你的生命一起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