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真的是……
4.
許昕直到吃中飯時還是恍恍惚惚的。馬龍那句“四十好幾年了”把他嚇了一跳。那句話里流露出的濃濃的悲哀和滄桑讓許昕的心上壓了一塊大石,說不出的難受。
四十好幾年前,那不是……
馬教授看起來這么年輕……但是那雙眼睛確實透出歲月的光。
在那個年代里,活下來是幸運,也是煎熬。沉寂太久,以至于忘記如何開口。
即使開了口,又有什么用呢?講述出來,玩笑一般的語氣,和聽眾一起笑著,唯恐停下笑,痛苦再度襲上心頭。
許昕隱隱約約明白了馬龍活到今天的原因,他搖搖頭,想把這些悲傷趕出腦袋。一旁的方博把手放到他面前晃了晃:“誒,這么難受,遲到被扣平時分了?”
“沒,沒有?!痹S昕胡亂夾兩筷子菜,又撥拉一大口飯,把自己的嘴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我回寢了?!?/p>
“回吧!”方博看著許昕的背影喊了一句,“真是的!盤子也不拿走!”
5.
馬教授的助理其實很好當,無非是幫他整理文件,把學生們的作業(yè)分類整理好然后編號。許昕現(xiàn)在上課倒是不能遲到了,因為馬龍需要他幫忙考勤。
許昕其實一直有很多問題想問馬龍,但他明白這些會關系到馬龍的隱私。說實話,許昕真的很同情馬龍,不是可憐他的生不逢時,遭遇那個年代,而是一種很單純的同情。許昕經(jīng)常會久久的望著馬龍,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xù)到馬龍感受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也看著許昕,然后許昕就會飛快的偏過頭去,臉通紅通紅,一句解釋的話也說不出。
手機屏幕出現(xiàn)在許昕眼前:
-為什么把頭轉開
后面沒有標點符號。許昕的視線再次落回馬龍的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對他莫名柔和,許昕就明白馬龍沒生氣。
“因為……因為我剛剛在發(fā)呆……您突然把頭轉過來,我有點,內(nèi)個,被嚇到了,所以……”許昕還是結結巴巴的編出一套說辭,他怕馬龍真的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知道自己對他的曾經(jīng)的那些臆測。
-大學生活是有些累,最近課表挺滿的,好好休息。
“嗯!”許昕重重點了點頭,心下暗松一口氣。
-最近的內(nèi)容有點難,都明白嗎?
“馬教授您課講的超級好,我都明白的?!弊罱谥v的內(nèi)容的確很深奧,許昕覺得自己需要消化,但是馬龍真的很累,至少許昕是這樣認為的。馬龍每天過著極其自律的苦修一般的生活,上課,閱讀學術資料和許多其他的東西,記筆記。許昕知道他五點起床,十二點睡覺。真的不必麻煩他,許昕是這么想的。
-沒這么好,不說話有很多缺陷。
馬龍敲出的這行字著實又令許昕驚訝了,他不禁脫口問了一句:“您……您是自己不說話的?”
6.
馬龍點點頭,又很快的搖搖頭。他掀開筆記本電腦,打開文檔,輸入。
-我怎么說話?
“這……”許昕愣了一下,隨即極認真的看著馬龍,“您說呀,就把您受的苦遭的罪都說出來呀!我聽著!”
-我曾經(jīng)學的是歷史。
“誒?。俊痹S昕不知道為什么話題轉換的這么快。他不明所以的看著馬龍。
-四十好幾年前我還是個學生,學歷史。你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就是這樣。當一個人手握最高權柄時,倘若沒有制約,幾乎是必然的走向獨裁。當時的條件太符合了。極高的聲望,當時人們對政治的無知。但還不止這些。
馬龍頓了一下,似乎是讓許昕有時間消化這一段信息。
許昕低頭思考起來,這十幾秒的時間里兩個人各自沉默。這種寂靜讓氣氛沉重下來。終于許昕抬起頭看著馬龍,眼神里充滿難以置信:“所以只是這些?所以……所以……”
馬龍又在電腦上打出一段文字:
-這是社會的本性。人的本性。不論是誰。我曾經(jīng)也為歷史困惑。秦漢時期的獨尊法家儒家,之后的黨錮之禍,再之后理學禁錮,文字獄,蔣介石的清洗,再后來,你知道。我在想這是為什么??墒俏也幻靼?。我不明白那些無辜的人為什么就這樣成了祭奠舊時代的亡魂。
馬龍一定為這個問題瘋狂過。許昕暗想。本來雜亂無章的事件連成了一條線,可是找不到線的源頭。他被馬龍?zhí)岢龅膯栴}吸引住了,不禁繼續(xù)詢問:“您現(xiàn)在明白了嗎?”
-你認為如何?
許昕看到了馬龍眼里的認真和鼓勵。這種感覺太好了,兩個人因為一個論題而心意相同,思想與思想,靈魂與靈魂交流。許昕慢慢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您學了心理學。社會潛意識。這是一個時代的狂歡……”
許昕為自己的用詞——狂歡——驚訝了一下。他用探詢的目光詢問馬龍。
-是這樣……人們總是這樣。豎起一根標桿,再放倒……豎起一根標桿……再放倒……似乎總要有所崇敬??傄涀约核伎肌總€人都展現(xiàn)出愚昧而惡毒的一面,損人而不利己。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一種極普遍的現(xiàn)象,人們需要參照物。這真是……
馬龍停止打字,重新看向許昕。他說不下去了。許昕是這么感覺的。但是出乎他的意料,馬龍說下去了。
7.
-我的導師叫秦志戩。你也許知道他。也許知道他的下場。我曾經(jīng)對他提出了我告訴你的議題。有什么辦法呢?本來就是一種對于信仰的褻瀆。一個接一個的殉葬,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許昕害怕這樣的馬龍,那種異常的平靜達到了頂峰。
-他死了,上吊。不痛……只不過是那股浪潮中的一朵水花罷了。
許昕不知道該怎么辦。馬龍現(xiàn)在很悲傷,但他不知道怎么辦。他自己也很難過。他無助的看著馬龍。最終是馬龍走上前來,把許昕抱在懷里。兩個人緊緊的擁抱,像是要在彼此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也許馬龍會驚訝于許昕的理解能力,理解他想表達的東西,他的悲傷,他的痛苦。也許這其中有許昕每日思考馬龍身上謎團的原因。但不管怎樣,那個時代的痛苦給兩個人帶來的悲傷完成了共鳴。
兩個人無聲的擁抱著。馬龍輕輕拍著許昕的背,許昕則在馬龍耳邊含混不清的說著安慰的話。
“都過去了?!?/p>
“別想那么多,看看眼前?!?/p>
說著說著,許昕就抽泣起來。
已經(jīng)過了太久太久,那些古老的傷疤啊,卻只能一代又一代的繼續(xù)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