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真被王婧說中了，兩個(gè)星期后，萬輝被放出來。

萬清在回父親家的路上，親眼見到萬輝，才確切知道這一消息。

在此前一天，弟弟和繼母都來電，父親這些日子，茶飯不思，氣悶郁結(jié)，因血糖低而暈過去，雖然很快被救醒，但萬清應(yīng)該回來看看他老人家。

父親一向不贊同萬清招惹萬輝，更因萬清報(bào)警而生氣。

萬輝被抓后，他妻子蓮珍伙同他的叔伯兄弟，到父親家附近，陰陽怪氣暗罵了兩回，罵的內(nèi)容不外乎污蔑好人，忘恩負(fù)義等。

父親一聽，既怕又愧，更責(zé)怪萬清惹事，害他老年生活不得片刻安寧。加上村里人議論紛紛，他幾乎“躲”在屋里，大門不敢出。

這樣一來，又氣又悶，吃不好，睡不下，病也就來了。

萬清的車剛開到村口，往右轉(zhuǎn)，是父親家的方向。

突然，一輛白色SUV型轎車從后面竄上來，幾乎擦著萬清的小貨車硬擠過去。

村道狹窄，一來一往，各只有一條車道。萬清和對(duì)方的車都留下兩道深深的刮痕。

轎車擋在貨車前，停了下來。

萬清氣沖沖地下車，指著對(duì)方司機(jī)正要大罵，哪知車上下來的人讓她傻了眼。

是萬輝，和他哥哥，還有妻子蓮珍。

“阿清，好啊，我們又見面了?！比f輝滿臉嘲諷地笑著，得意地望著萬清。

他身邊的兩人則指著車上的刮痕，叫囂著要萬清賠償。

午后的陽光耀目且悶熱，路旁一塊田地被改挖成魚塘，一架水泵正在轟隆隆地抽水。

在這轟隆隆里，萬清目瞪口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而其他聲音，也被淹沒了。

許是萬清的表情取悅了萬輝，他揮揮手，讓他們停下來，轉(zhuǎn)頭湊近萬清，說：“想不到吧，在這里看到我。我本來已經(jīng)想好怎么治你了。但現(xiàn)在嘛，”他左手一下下地敲著車門，右手往萬清的臉上一捏，萬清大叫一聲，躲開，吐了他一口唾沫。

萬輝大哥揚(yáng)著拳頭沖上來，卻被萬輝拉住，也不動(dòng)怒，只說：“你這犟勁，哥還真挺喜歡。好呀，放馬過來呀，我反倒想看看你還有什么招?！?br>

說完，開車揚(yáng)長而去。萬清跌坐在車旁，呆呆地，腦袋沉重，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后，翻開手機(jī)，才發(fā)覺有很多通未接電話。

她撥通王婧的電話。

王婧很快接了，語速急促，“我正想找你呢。萬輝被放了。”

“我知道?！?br>

“你知道了？消息這么快。”王婧詫異得很，頓了一會(huì)才說：“萬輝被放，意料之中的事。”

“視頻是假的？”

“倒不是，視頻的技術(shù)鑒定沒問題。問題出在，視頻里的女人只露了半邊臉，沒有證據(jù)證明視頻里的女子是李影，以及視頻的來歷不明，更沒法證明這視頻是否屬于非法偷拍錄得，一旦證明是偷拍，屬于違法取證，很大程度上不能作為有效證據(jù)。對(duì)方咬住這幾點(diǎn)不放。”

日光更刺眼了些，滲入一些風(fēng)，轟隆隆聲依舊，圍壓得萬清越發(fā)喘不過氣，但她腦袋卻出奇地冷靜，“但視頻上的男人確定是萬輝。”

“所以只能給以猥褻罪將他拘留10日?！?br>

萬清淡淡地“哦 ”了一聲，王婧又是吃一驚，以為她至少罵幾句的。

萬清繼續(xù)問：“現(xiàn)在是沒有辦法將他拿下了嗎？”

“也不是，找出發(fā)布視頻的主人，以及視頻最后出現(xiàn)的把萬輝嚇停的那個(gè)人，或許，我甚至懷疑二人是同一人。”

“我知道了。”萬清輕輕地說。她的嗓音沙啞，卻透著股決絕。她站起身，踢了踢被刮花的車身，臉上逐漸轉(zhuǎn)陰狠，上車，往父親家開去。

“你有什么線索和情況，第一時(shí)間提供給我們?！蓖蹑鹤詈笳f。

“知道了?！?br>

02

回到父親家，繼母迎了出來，略帶擔(dān)憂地注視著她，欲言又止。

萬清問：“怎么了？”

繼母搖搖頭，苦笑一聲，說：“進(jìn)來吧?！?br>

屋內(nèi)，父親和兩個(gè)侄子女正在吃芒果。芒果切片，拌上沙姜粉和陳皮粉，酸酸甜甜，聞到味道就口水直流。

李影和李樂兩姐弟最愛這樣吃芒果，在燥熱濕悶的出租屋里，風(fēng)扇呼呼作響，蟬鳴蟲叫，姐弟兩為誰多吃一塊而細(xì)聲爭論，生怕吵到正在睡覺的她。

這樣的畫面，細(xì)碎美好，仿如在昨天。

但不知誰伸出的手，輕輕一揉，畫面碎掉，回憶戛然而止。

五歲的侄子用牙簽挑了一塊給她，奶聲奶氣地說：“姑姑吃?！?br>

萬清搖搖頭，抱起侄子，把頭埋入他頸部，聞著孩童的體香，嘴里心里都沁出一絲絲澀，揮不去，扯不掉。

萬云及弟媳并不在家，他們一早就到城里，經(jīng)營二手舊貨店。

父親身材比之前清瘦一些 ，氣色看起來卻比弟弟及繼母口中的要好。

他靠在躺椅上，歪著頭，像閉目養(yǎng)神。

但萬清知道他醒著。

“爸，你感覺咋樣？好點(diǎn)了吧？”萬清俯下身問父親。

萬水榮倏地睜開眼睛，瞪著萬清，怒氣激起，“我當(dāng)然好了，我能有什么??？反正死不了。”

萬清點(diǎn)點(diǎn)頭，站起，說道：“沒事就好，那我走了。”

此言一出，繼母吃驚地“啊”了一聲，父親則直接做起，手往椅背重重一拍，冷笑道 ：“一來就走，那你何必來？我這個(gè)家哪配得起你?！?br>

萬清呼吸微微一窒，“你不想見我，我又何苦在這里惹你生氣?！?br>

“原來你也知道氣我，我生你養(yǎng)你，就是讓你來氣我的?！?br>

萬清張了張嘴，但還是什么都不說，徑直往外跑。

“你在斷我們的后路。你讓我們無路可走。”父親嘶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能聽出他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怒氣。

“阿爸，萬輝侵犯了小影，小影死了！但他就好端端地活著，什么事都沒有，什么代價(jià)都不用付。”萬清聽到自己的聲音如一把槍，瞄準(zhǔn)，發(fā)射，清晰地中靶。

但沒用。父親聽到了，他的神情卻擰巴成一塊沉默的鐵，冷硬而鋒利。

他似乎嘆了口氣，“阿清，小影是自己跳樓?！?br>

“人不會(huì)無緣無故地去跳樓，我會(huì)嗎？你會(huì)嗎？”

“萬輝真動(dòng)了她，她為什么不說？一聲不吭地跑去跳樓，這能解決問題嗎？”

“因?yàn)檎f了也沒用，小影比我清醒，她老早就看透這個(gè)世界?！比f清說著說著，視線已模糊，嗓子劇烈的痛，但她不能停下來，也停不下來，“就像我，從小到大，說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事，哪一句你肯聽？你哪一次肯站在我這一邊為我考慮過？阿爸，我是你的女兒，小影是你外孫女，我們都被萬輝……可是你到現(xiàn)在都不信，你還在幫著他?！?br>

父親也急了，站起來，腮邊顫抖，繼母趕緊扶著他，卻被他推開。

“你說萬輝做了齷齪事，也叫警察抓他了，可是，結(jié)果呢？人家被放了，說明什么？”父親指著她，目光往下斜，帶著審視的意味，“要真做了，警察會(huì)把他放了？”

萬清大吃一驚，“你們知道他出來？”

父親哼了一聲，繼母在旁補(bǔ)充道：“他們剛開車從這里路過。我看就是故意的。”

萬清略一沉吟，清清嗓子，說：“他能出來，只因?yàn)樽C據(jù)不足，并不等于他是無辜的。無論用什么手段，付出多大的代價(jià)，我都要揪他出來，送他進(jìn)牢房。”

說到最后一句話，她的眼睛猩紅，感到全身肌肉像石頭一般。

她像一個(gè)戰(zhàn)士，隨時(shí)準(zhǔn)備開戰(zhàn)。

父親卻慌驚起來，“你說什么？你想怎樣？”

“我要站出來，指控那個(gè)人渣，不止是我，還有慶叔的。女兒瓊芳，勇華伯的進(jìn)華，光叔家的小霞，我記得的，不記得的不知還有多少……”

她說這些話的時(shí)候，腦袋是相當(dāng)混亂的，但再混亂，仍從中捋出一條清晰的線：她要他死。

萬清告別父親繼母。

哪知父親卻倏地抓住萬清的一只手，不讓她離開，“你成什么體統(tǒng)？都多少年了？人家活得好好的，你來說這些……你別出來丟人現(xiàn)眼了?！?br>

他越發(fā)用力，萬清的手被他抓得生疼，想甩卻甩不掉?！鞍?，你干嘛，放開我。”

他厲聲問，“你還做不做傻事？”

萬清一向在父親面前唯唯諾諾，這一刻，卻少有地生出反抗之心，她腦里只有一個(gè)念頭，不能屈服，以她對(duì)父親的理解，一旦屈服，他只會(huì)變本加厲。

她大聲回了一個(gè)“不”。

果然，父親的火脾氣上身，拖著萬清往樓梯處走去，口里嚷著：“我讓你告，讓你告?！?br>

萬清一路掙扎，始終掙不開父親的禁錮，反被他硬拖著上了樓梯。

其實(shí)以萬清的力氣，并非敵不過衰老的父親，只是她到底顧及父親年老，身體初愈，再加上繼母不停在身邊喊：“阿清，小心點(diǎn)，別傷著你爸?！?br>

萬清心軟的后果，便是被父親拖上二樓，硬推進(jìn)弟弟的房間。

萬清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口氣軟了下來，“爸，我錯(cuò)了。你放開我，求求你……”

但沒用了，父親把她推進(jìn)房間，拉上門，然后，在外面扭動(dòng)門鎖，沒幾秒，門被鎖住，任憑萬清如何拍打，懇求，全都無濟(jì)于事父親在外面喊：“你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事該做，什么不該做，哪天想清楚，就哪天出來?！?br>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