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打電話：“媽，去快遞點取獼猴桃，已經(jīng)到一天了?！弊炖飮Z叨真是多余，現(xiàn)在的水果哪里買不到，干嘛大費周章從網(wǎng)上給我買，嘴上說說其實心里還是美滋滋的，女兒長大了知道惦記老媽啦。
打開包裝獼猴桃的泡沫箱，獼猴桃分上下兩層，一個個如站立的士兵有序排列，輕輕提出一枚，褚色表皮如老太太的手，顏色暗沉，輕輕一碰，非常柔軟，經(jīng)過旅途勞頓，加上在快遞點多呆了一天，獼猴桃已經(jīng)自熟了。
我小心翼翼剝?nèi)ネ猥J猴桃外衣，露出里面碧玉般色澤，輕輕咬一口，酸甜適中的汁水在口腔肆溢，果芯是紅色的，淡淡的果香在鼻尖縈繞，那種清香令人醉，我吃了一個，又剝開第二個。
久違了，獼猴桃！品嘗著美味的獼猴桃，我的思緒卻飄到遙遠的九十年代，是九七年，還是九八年，時間有些模糊，女兒剛剛蹣跚學(xué)步，這時候姐（姑姐）病情加重，需要去北京就診，胡胡工作很忙，沒辦法決定由我請假陪姐去京看病。
胡胡計劃著，告訴我把一切安排妥當(dāng)回來，由大哥（伯哥）的女兒寶紅陪同姑姑。
火車是那天晚上八點，胡胡的情緒不太好，大概率一方面擔(dān)心姐姐身體，另一方面我第一次去北京，去那個繁華陌生的大都市，他對我應(yīng)該也是不放心的。
但是家里情況如此，只好由我?guī)е邭q的侄女寶紅，陪姐進京看病。胡胡給姐買了臥鋪，我和寶紅在鄰車廂硬座，坐了一夜火車，第二天早晨八點，到了北京站。
出站口坐公交車到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北京的醫(yī)院好大好大，一個腎內(nèi)科竟然比我們小地方的一個醫(yī)院還大，從這個樓化驗要到很遠的地方取結(jié)果，我看著長得差不多的病房，原來根本就不是一個科室，我這個從小地方來的異鄉(xiāng)人，無異于劉姥姥進大觀園，用一個詞形容我當(dāng)時的狀態(tài)用懵圈形容最恰當(dāng)不過。更何況姐得的是腎病，她全身浮腫，大腿尤其腫得厲害，根本走不了路，如果讓我背著一米七的姐走路，我根本背不起來，沒有辦法，我在醫(yī)院租了一個輪椅，推著姐去做各種檢查，去取檢查結(jié)果。走著走著我竟然把迷宮一樣的醫(yī)院走熟了，竟然很輕松地不再迷路。然后就是安排姐住院，北京的大醫(yī)院根本不允許陪床，我只好帶著侄女租了醫(yī)院附近一個潮濕的地下室，侄女說地下室空氣里都散發(fā)著發(fā)霉的味道，有什么辦法，兜里揣著微薄的錢，根本不敢花，姐的病，家里買房要交錢，誰知道異鄉(xiāng)里會發(fā)生什么呢。
那天，我大學(xué)摯友洋洋來醫(yī)院探視姐姐，她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禮盒，禮盒上寫著獼猴桃三個字，那時候交通很是閉塞，獼猴桃這個南方的水果根本沒有走進北方的千家萬戶，生活在小城的我根本是第一次見毛茸茸長得丑陋的獼猴桃。姐看著硬邦邦的獼猴桃，說現(xiàn)在還沒有熟，等熟了再吃。
北京的日子，在姐的病房和地下室間悄然流轉(zhuǎn)，那天我拿著洋洋給我的電話卡給家里打電話，胡胡那頭開口便說，你看時間都過去多久了，怎么不報平安，怎么還不回來，你單位都找我了，問你是什么情況。為什么請一周假，超假了也沒個信息。我看了一下時間，才知道我出來快兩周了，可是大醫(yī)院看病的苦惱，出門前根本想象不到。
姐聽說家里的電話，兩行清淚在她瘦削的臉上流淌，姐說你回去吧，檢查幾乎完成了，醫(yī)院不允許陪護，把寶紅也帶回去。姐拿出放了好幾天的獼猴桃，說帶回去，給你奶奶和你媽他們嘗嘗，我小侄女也沒有吃過，讓她認識一下獼猴桃。
“姐，給你買的，還是留給你吧！”
“稀罕東西，大家都嘗嘗?！苯懔粝聨讉€，說什么讓我把大半帶走。
我?guī)е鴮愕牡肽畈簧?，一步三回頭回到我的小城。到家的時候，獼猴桃因為放得太久，有兩枚已經(jīng)腐爛變了顏色，剝開一枚放在女兒小嘴巴，女兒高興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聲說：“謝謝媽媽！”我糾正說，“應(yīng)該謝謝大姑！”
我把獼猴桃拿給奶奶，奶奶張著沒牙的嘴，慢慢地咀嚼，細細地品味，連說：“南方的水果，第一次見，味道真不錯，難為你姐還想著我……”
我只是嘗了一點，并沒有嘗出滋味。今天，女兒在網(wǎng)上為媽媽買紅心獼猴桃，讓我想起那年那月那日的往事，想起同學(xué)探病的獼猴桃，想起病弱的姐姐即使在那樣的時候依然心系他人，想起女兒第一次吃獼猴桃的想模樣，想起慈祥的奶奶在夕陽下慢慢回味吃獼猴桃的樣子……
時間過去那么久遠，不知道為什么關(guān)于獼猴桃的記憶，依然清晰如昨，那南方的獼猴桃，經(jīng)過我同學(xué)的手，把情意傳遞給姐，姐通過我的手，把獼猴桃傳遞給我的親人，姐說：“新鮮東西，都嘗嘗！”
此時，嘴里的獼猴桃?guī)е逄?，窗外陽光落在茶幾上，有斑駁光影。原來有些味道，真的會刻在時光里：像那年北京地下室的霉味，像姑姐把獼猴桃塞進我包里時目光，像此刻女兒隔著屏幕傳來對老媽的惦念。
時光飛逝，獼猴桃從最初的稀罕物變成了尋常果，可那會飛的獼猴桃傳遞的心意，從來沒有變。咬下一口，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把那些散落在歲月里的暖，輕輕攏在心間。日子往前走，有些記憶卻總在回頭時，溫暖人的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