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做了一輩子政府機關的小主任。我大學畢業(yè)時父親把我叫到書房。語重心長地談了他多年的心愿——經(jīng)商。原因是為生活勞苦奔波了幾十年，到頭來一棟小洋房也沒為兒子留下。他不想讓我一生中也在溫飽線上徘徊。而家鄉(xiāng)——深圳，經(jīng)過三十多年的建設，已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并給予“人間天堂”的稱號，而被全國全世界所注目。看著父母勞碌大半生仍兩手空空，下定決心不再重復父親的老路，抓住“年青”這筆財富向經(jīng)商路上擠。

在父親的一位朋友的推薦下，我進入了一家高科技公司，被安排在人事經(jīng)理的位置。對此我一竅不通，他們之所以安排我如此重要的位置，主要還是看重介紹我來的人和我是本地人，且政府機關有我熟識的朋友和親戚。擔任業(yè)務經(jīng)理的是江春生。起初，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往來，當聽說他初中未畢業(yè)，獨闖深圳，從普通員工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禁肅然起敬并對他留了意。久之，我們建立了一份親密的情誼，這情誼越過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名爭暗斗，彼此毫無掩飾，真真切切地坦露自己的人情人格人性。

當我對公司各個環(huán)節(jié)有所了解和把握后，正考慮著是否自己辦公司，實現(xiàn)父親和我的夙愿時。江春生請我吃飯，酒過三杯，他深思熟慮地說：

“汪雷，我很慶幸能和你結識并成為半個知己。我和你不同，我生在偏遠的農(nóng)村，長在農(nóng)村，對家鄉(xiāng)的貧窮、落后涼入骨髓。我要成為人中人，在這兒大干一番榮歸故里，讓鄉(xiāng)鄰刮目相看并引心為榮，同時我也要證明給看不起我們農(nóng)村人的城市人看，我們完全可以活得揚眉吐氣，他們能做的事，我們同樣能做，甚至比他們做得還要好。汪雷，只要我們倆個聯(lián)手，完全可以成立一個新公司，把它管理得井井有條，并一步步發(fā)揚廣大?！?/p>

“開公司的想法也一直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可萬事開頭難，我們這行的技術員又難找?！?/p>

“這你放心，我把公司的技術員小李拉過來，還有幾個公司的頂梁柱，都是我的老手下，他們會跟隨我的。”

經(jīng)過我和春生的秘密籌劃，一切有了眉目后，我們帶著幾個重要人員離開了公司，進入我們創(chuàng)立的旭日電子有限公司，之所以給我們的公司起這個名，是想讓公司如東升的太陽，美好生命在前方，光輝燦爛的日子在正午。春生帶人的同時也帶走了他聯(lián)系的幾家客戶，讓猝不及防的老板氣得爆跳如雷，他沒想到他精心培養(yǎng)出來的人竟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為此，我很是不安，我向春生道出了我的情緒，他斜視我一眼說：

“商場如戰(zhàn)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給他留活路就是阻塞我們的路，何況這些客戶是我聯(lián)系的，同時我要提醒你，善良在這個熙熙攘攘的地方是得不到任何青睞的，回報你的只能是懦弱的失敗。”

我想春生的話不無道理，但我多年的良知難道就不能適應這個生意場嗎？

為了工作的需要，我也搬進了給重要員工租住的五室一廳，我和春生夫妻住在相鄰的兩間，小李和未婚女朋友歌住一間，剩下的兩間房男女員工各一間，客廳放一臺小電視，幾張沙發(fā)和一張桌子，老板員工仿佛成了零距離。

在我眼中，春生的家庭應該很幸福。劉麗是一位嫻慧、溫柔的妻子，心地善良，性格溫和，善解人意。小兒子活潑可愛，已伢伢學語。如果是我，該知足了，但往往得到的不是最好的，當然也不會珍惜。春生工作中的焦慮在家里沒有被妻子的溫存沖淡，他稍不如意就對劉麗大吼，劉麗總是一笑而過或不予理會地悄悄走開。為此，我曾提醒他多體諒妻子，她也是為公司著想，一有空就到公司幫忙。他總是蔑視地笑笑說：

“頭發(fā)長見識短，她能幫什么大忙？除了在車間做些雜活?！?/p>

“那也是對你的支持嗎？”春生總是不耐煩，“公司的事已夠我費心了，哪有閑工功顧及她?？蛻羯俨徽f，產(chǎn)品質量只達到45%，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已失敗告終，負債累累。小李也不知怎么搞的？對了，客戶溫小姐介紹一名員工，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不要因此影響和溫小姐生意上的交往，讓她過來吧?！?/p>

我點點頭并沒有在意。這期間，我出了趟差，時值深冬，歸來也是深冬。但深圳的冬向來就是春，溫暖適宜，鮮花在門窗的花盆中一如既往。我先到公司轉了一圈，車間一個文文靜靜，秀秀氣氣的女孩吸引住了我，從內(nèi)心深處散發(fā)出的清雅、高潔在搭配合諧的小臉蛋上流溢出來，不沾染人世一絲污點的純靜，黑黑的長發(fā)輕輕地披散身后，身子在潔白的連衣裙里輕輕盈盈，柔柔弱弱。山抹微云，柳花倒影，輕靈中不失含蓄，裊裊婷婷中有些許的感傷。這不是凡人，分明是仙人，上帝可憐人類的污濁，派一位天使美化人世，所幸降落在了這兒，她真的好美，超脫群體的美，這種美讓我有清新拂面之感，讓我看到人類的可愛和生機，我好想緊緊擁抱住眼前的倩影，仿佛一下子擁抱住全世界的美麗，但褻瀆心理使我不安起來。不知何時春生已站在我跟前，用手狠狠地拍一下我的肩膀，我把目光轉向他，他的目光正投向我出神的身影，既而收回，僅那驚鴻一瞥，我真切地看到春生眼中從未有過的溫柔、熱烈和希望。

“春生……”我示意一下那女孩子，“她就是溫小姐介紹的？”

“是的……你收獲如何？”

“不太理想，業(yè)務經(jīng)理只答應有空來一趟，對訂貨單只字未提……最近幾天生產(chǎn)的貨物質量如何？”

“小李是老技術員，我也干這行多年，大毛病沒有，可總在配料，燒烤一類的小事情上出錯。”

我頗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在他肩上送還他狠狠的一掌。

“你和小李應該好好反省反省。”

我仍下他獨自去了人事登記處，知道她叫白影，四川人，大專畢業(yè)，身份證上的生日竟是7月10號，和我同月同日生，也難道是上帝冥冥安排的嗎？我的心忽地痛了下，忽然有“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敝小?/p>

白影像一顆熠熠閃光的明珠，公司的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她身上，男性眼中是心動的仰慕，女性眼中是羨慕是嫉妒是銳利的刺，小李的女朋友歌和小李未婚同居幾年，她敏感地感到小李從白影出現(xiàn)后的異樣。多年的感情如此地不堪一擊，她把自己的相形見拙和小李的冷落全怪罪于白影，上級的她很容易找機會挑剔她，挖苦她。那天我正在走廊上，歌尖銳的斥責聲傳過來，

“你看你擦的片，毛絨絨的，肯定是你穿的衣服造成的，你坐遠點！”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白影穿一件毛絨絨的白上衣，但質地很好，室內(nèi)又沒風，不會摩擦或飛到片子上。我定定地盯著白影，她不慍不怒，溫順地坐到對面，專注著歌過膠，毛毛似乎沒少，歌嘴里不停地嘟嚕著，在另一名比影早到的新員工的招呼下，白影去整理另一張空桌子，然后去擦要返工的片子，尖叫聲又從白影處傳過來，沒有白影的聲音，她仍專心地洗片子，遇到洗不掉的東西，不計前嫌地求教，神情沒有反抗，沒有委屈，沒有憤慨，只有寬容的純靜。我深深地注視著她青春臉上藏匿的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成熟和一抹淡淡的憂郁，那是經(jīng)歷過多的成熟和心無過多痛苦掙扎的憂郁，我的心莫名地痙攣著，抽出一根煙點燃，默默地沉思著，她是不屬于這個紛爭的城市的，她像一句禪語，只有禪意不會紛爭，也不愿紛爭，這這樣一個無從逃避的城市，只能受傷。我仿佛看到一只不會自我保護的小羊正哀哀地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如此地愛憐她，要保護她，但我顯得如此地身小力薄，在人性流淌千百年的黯礁旁邊。

今如昨，明如今，日子一天天地繼續(xù)下去，公司每一人的生活并沒有因為白影的到來變動什么，盡管各人心中都正經(jīng)受著驚濤駭浪。白影并不快樂，從她很少言笑，不喜歡和他人結觸中可以看出，她是用自我封閉在保護自己。只是這層封閉的薄膜太薄了，薄得阻隔不住一料灰塵。

下午員工們除了擦擦掃掃沒事做。在春生的組織下招開了全體員工會，我簡短地分析了公司目前的困境，表示了迎難而上的決心，并鼓勵大家說：

“希望每一位能夠同舟共濟，一起面對困難，有朝一日公司壯大起來，絕不會虧待在座的每一位。”

春生說了很多，臨近結束，他別有用意地看了白影一眼

?！艾F(xiàn)在我們每位員工基本上各主各位，也有了各自的職位，公司現(xiàn)在就缺一名秘書，我在此透露一下，預備在內(nèi)部選。”

白影面部沒有一絲被觸動的跡象，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一副用心聆聽狀，我輕蔑地斜視春生一眼。

元旦將至了，公司盡管財務緊張，我和春生還是不約而同地想讓同患難的員工們放松一下。春生在川湘大酒店訂了房間，夜剛至，我和春生便帶領全體員工走向酒店。白天的熱氣消隱了很多，輕風微微地吹著。白影永遠是一襲白衣，此時此刻，她輕盈的身子像一朵潔白的云朵，在我的眸中飄來飄去，她不時地抬頭仰望夜空，面部不知所從的憂郁更濃了。各種各樣的彩燈在她身后點亮黑夜，黯淡夜空中的月亮、星星，她感染我似的傷感慢慢浸上心間。

會餐的目的是要大家放松放松，盡興地玩玩，愉愉快快地迎接新年的到來，但此時此刻，因白影郁郁寡歡情緒的影響，又加上其他原因，會餐倒變得沉悶不堪。劉麗在公司幫了一天忙，今晚也來了，父親退休后要來公司，我怕不妥一直沒應許，春生很是明了父親的心思，昨天親自把他請來，把會計的位置給予了他，今晚，他也來了，新的環(huán)境和自豪之情使他很是興奮，為了調解氣氛，父親用高昂的聲音說：

“各位都來自五湖四海，有緣相聚共渡新年。來！讓我們共舉杯慶?！灰獩]精打采的樣子嗎？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就把彼此當作親人吧！”

春生舉起杯站起來，抬高聲音說：“來，一一碰杯！”但他情緒不佳，是迎合父親才這樣做的，他肯定沒想到這場會餐劉麗會來，坐在妻子和心中有情的人中間，任何人都不會輕松自如。小李也一樣，一一舉杯后，大家吃了一些菜，男同志有的點燃了煙，父親一直扮演著主角：

“各位都是為了掙錢而相會這兒，在此，我給你們講一個小故事。有兩個老太太，一個中國的，一個美國的。美國老太太積攢幾十萬，大方地買了房子，中國的老太太可不一樣，結果存折被老鼠搞得面目全非。所以，有一天諸位發(fā)了財，一定要舍得花。相信大家都能掏到金子，來！這一杯為發(fā)財而干！”

白影的神情迅速閃過迷茫和陰郁。她在迷惑自己為何來這兒嗎？掙錢不像她的目的，也不像尋求什么，她顯得和這個弱肉強食的環(huán)境如此格格不入，她不是這個城市人，她終究也不屬于這個城市嗎？一杯甜酒后，白影走了出去，不到一分鐘，春生站起走了出去。

我又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著，思緒在去留之間徘徊不定，站起正要向門口邁步，一直對我察言觀色的父親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下，去留的心緒經(jīng)父親的一拽，我坐下來，但如坐針氈，眼睛緊盯著房門，隨著一聲門響，一團白云終于出現(xiàn)，臉上的平靜告訴我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情發(fā)生，我隨之松了口氣。她剛坐定，春生叨著煙也走了進來。白影沒有任何痕跡，倒是劉麗臉上有片陰影，她走了出去。其他人有的看電視，有的低語著。白影靜靜地坐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游弋，一會兒停留電視上，一會兒停留在殘杯冷炙上。父親不停地和員工們開玩笑，他忽然掃視一圈每個人。對春生說：

“怎么？老婆不見了，還不快找？”

春生的目光緊盯著白影。“丟不了，吹風去了?！?/p>

窘態(tài)從白影臉上掠過，劉麗恰巧回來，父親笑著說：

“說回來就回來了。各位，小李馬上要完婚，我們是不是提前讓他們喝交杯酒？”

屋內(nèi)歡騰起來，白影微笑著，有贊同祝福之意。父親看他們喝完后把目光移向春生和劉麗

“新夫妻喝了交杯酒。老夫婦是不是也要重溫曾經(jīng)的感覺呀??？”

“是！是……”

春生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白影，白影的目光正從劉麗那兒移向春生，兩目相對，春生肆無忌憚地渴求著，白影迅速把目光移開，他失望地垂下頭，對于父親的提議，眾人的起哄置之不理，一聲不和諧的調音在劉麗的心中響過，父親看情勢不對，緊接著轉換話題：

“大家猜猜我們喝了多少酒？”

父親把招用盡了，也似疲憊了，走了出去，其他人的興致也跌落下來。白影在室內(nèi)不流暢的空氣中臉龐更加嬌艷，所有男子的目光都不離她左右，我心中有了微微的妒意和恨意，春生也是渾身不自在，我和春生示意了一下，發(fā)話讓他們早點休息，房里安靜下來，我和春生交換了面對公司困境的各自想法和方案后，我讓他先行一步去結賬。

外面的風越來越?jīng)?，望著這個彩燈迷離的熙攘快節(jié)奏的世界，我生平第一次有種悲觀的宿命感，拿著鑰匙走到住宿門口，春生和劉麗的爭吵聲傳來。

“公司吃飯你去干什么？”

“我?guī)鸵惶烀?，歌拉著我，我去又怎樣！？你討厭我?a href="http://www.itdecent.cn/writer#/notebooks/3663018/notes/_blank" target="_blank">離婚！”

沒有春生的聲音。卻有了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房門關閉的聲音。隨之打罵的聲音響起，劉麗努力壓抑的哭泣聲傳來。我迅速開鎖進屋，各人都在各人的房間，沒人出來。白影的房間大的聲音轟響了一下，既而戛然而止，春生的房間也徹底進入寂靜，我走到他房間的腳步停下來，忖度后返回坐到沙發(fā)上。默默地點燃根煙。

臨近年關了，公司員工因為購買回家的票緊張都人心惶惶。沒有新的訂貨單，僅有寥寥的返工貨。春生給員工想辦法買票為由摸清了誰回誰不回后，沒有履行他買票的承諾，回家者提前放了年假，公司只剩下白影和一個湖南女孩。我寸步不離公司，白影一直在返工一小批電動玩具上的動片閃光裝置，春生檢測，白影不知是因為沒有插過插頭的原因還是心不在焉，把插頭插錯了。出乎我的意料，更出乎白影的意料，春生盯著白影的臉大吼：“你看你做的事！滾！別讓我看到你！”白影拿著片子的手抖動了一下，默默地走開到另一邊做。他的怒吼暴露了他的心跡，有對她佯裝不知的無動于衷的憤怒，有自己心靈煎熬的苦痛，我的心又為白影隱隱地痛起來。

第二天，我如平時一樣提前起床半小時，在白影上班必經(jīng)過的橋頭等候，白影比平時提前十多分鐘出現(xiàn)，她沒有立即上立交橋，而站在橋邊用手機打電話，我看到她的嘴蠕動著，淚同時從臉上流下來，那是在外受到委屈時鄉(xiāng)音親切的召換的淚？還是在外倍感艱辛的淚？是一切無從把握，感到自身渺小的淚？我點燃一根煙，認識她之前，我不是視煙如命的人，而現(xiàn)在只有煙才能維持我正常的思維。白影掛了電話，擦凈淚調整情緒走向公司。我到時，白影正坐在車間擦洗桌椅，我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正盯著地板出神，春生走進來，相對默默無言。我們之間已明顯有了生疏感，我是該坦白我對白影的感情了，希望他從心里上排除對她的感情和雜念。正欲開口，房東出現(xiàn)門口，臉上掩飾不住不耐煩

“你們這月的房租馬上交！”

春生把目光投向我，我心里不由地煩躁著，前二月，房租、原料費、員工的工資等我已支付幾十萬，而他總以沒錢為由阻塞。這月的一切開支又意欲交給我，可我以促膝見肘。我強作笑臉說：

“房東大哥，你息怒，請放心，再容我們兩天，我們一定會分文不少地送上門?！薄澳呛茫揖驮俳o你們兩天時間。”

“大哥坐下歇歇。”

“不用，都忙?！?/p>

房東大踏步而去，我把目光投身春生。

“這個月你要想辦法。”

“你是本地人，門路多，還是你想辦法吧。放心，我們有難同擔，有福同享。”

“我們是合作伙伴，誠信在先，我相信你，希望你也給我以信任。我最近心情不好，還是你解決吧?！?/p>

“也好，那你暫時不要操公司的心了，多在家調解幾天?！?/p>

我無言以對。支吾著勉強同意，走過車間，我習慣性地尋找白影，怎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她，進去問另一工友才知道今日無事，春生讓她回去了，我松口氣回住宿。輕輕地上樓，透過窗戶，白影正獨自一人端坐沙發(fā)上瞪著電視出神，單薄的身子顯得落寞、孤獨。想進去和她打開心扉，開城公布地談談彼此，緊張拉著我正躊躇不定，春生的門響了，劉麗走了出來，性情溫和的她從未對白影表示過一點反感。

“怎么沒上班？”劉麗坐到沙發(fā)上問。

“沒事做，放假了?！?/p>

“不回家過年？”

“準備到親戚家。這就收拾東西?！卑子暗哪抗鈴拇扒奥舆^，我迅速閃過，心魂久久難定，她一定看見了我，但她沒有讓我窘迫。為什么怕和她在一起，怕和她攀談？屋里響起來回走動的聲音，我悄悄地下樓隱藏到能看到她但她不會發(fā)現(xiàn)我的地方。點燃根煙在等待中默默地沉思著。

大約半個小時，白影提著簡單的衣物出現(xiàn)視野，我唐突有不祥的預感，我怕白影就此消失無影蹤，便遠遠地跟著她，看她坐上公共汽車，在中醫(yī)院下車走進小胡同，既而進了一片住宅區(qū)……

第二天黎明我才失魂落魄地回住宿。春生正和衣躺在沙發(fā)上，酒氣彌漫室內(nèi)，他房間的門反鎖著。劉麗顯然對他置之不理，我也懶得理他，走進自己的房間迷迷糊糊地進入睡夢。白影像一只白蝴蝶，在夜空中精疲力竭地緩緩地飛著。我想抓住她抱在胸前，讓她疲憊的靈魂以憩息，但無論如何努力，總觸摸不到她……

公司放年假了，我和春生暫且把公司的一切困境擱置，是該徹底放松一下，調整心情，養(yǎng)足精力，爭取新年有一個新的開始了。

習慣了白影在身邊，即使看不到她，感覺到她的存在也是一種安慰，距離遠了，莫名的失落糾纏著我，呆在父母身邊無味，便整天和春生、劉麗在一起打麻將，我的牌糟糕，春生的牌也是一塌糊涂，努力壓制兩天，我還是跑到白影所在地的周圍徘徊。也能感覺到春生一直在愛的漩渦中掙扎，我想他一定在憎恨自己，和現(xiàn)在的自己作激烈的搏斗，從年三十晚上到大年初一，一天一夜沒回住宿，我從劉麗發(fā)來的短信中得知此消息，猜測了是不是找到白影的住所。但直覺告訴我他不會用心找她。我冒然想到川湘大酒店，直奔那兒，通過前臺服務小姐得知有一人在個包間里已二夜一天沒出來，我急急地找到那房間，它在我們曾經(jīng)會餐的隔壁，服務員打開門，春生果真醉倒在椅子上，桌子上是十多個空空的烈酒瓶和幾盤殘菜……

初三，春生起程去蘭州聯(lián)系客戶。初八公司正式上班。我早早來到公司，因為我確信白影要來，昨晚她回住宿了。小李和歌的婚禮沒舉行，這在我的意料之中，小李沒有把他的同居有合法化的跡象。

春生是在努力忘卻。小李也似乎如此。我也在努力排除白影全部占據(jù)的思緒空間。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新年伊始，做出的產(chǎn)品質量忽地達到93%，春生出差歸來也取得成效，勃勃生機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他回公司的第二天我便起程去另一地聯(lián)系客戶。

在外二十多天里，我一直過濾著我和白影的距離，與客戶合同簽定的剎那，也下定決心慢慢靠近白影，找合適的機會向她表白。用力排除可能和春生、小李之間所造成的芥蒂。一旦錯過，終身悔恨。我不能和我心中的安琪兒擦肩而過。心急如焚地回到公司，我要讓我的快樂讓她分享，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大步走到人事登記處，翻來翻去沒了白影的登記表，這時春生走過來，臉上布滿一層失神和愧疚。我直截了當?shù)刭|問：

“白影呢？”

“我找個理由把她辭了。”

我的怒氣橫沖上來。猛地抓住他的衣領。

“你怎么給溫小姐交待？你為什么自作主張？你為什么傷害她？”春生沒有一絲反抗地任我抓住?！?/p>

“我詳細問過了，她和溫小姐只是一般關系，我說了她的種種不是，她讓我看著辦……她呆在這兒會害了我們的公司的?！?/p>

“你這樣做可能使她對人生失望，對男人歧視。她是那樣柔弱，那樣不設防，那樣不會保護自己?！?/p>

“我早對自己的行為懺悔過無數(shù)次，暗暗地求她諒解無數(shù)次?！?/p>

看著他消瘦的臉龐和深深的愧疚和任我擺弄打罵的表情，我的怒火唐突泄了下去。把他推到墻上大步走向車間，我要問問有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可一無所獲。返進辦公室，春生正斜靠在沙發(fā)上，閉著眼一動不動，眼角有水的亮光。我長嘆一口氣，點燃一只煙。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當時急于忘卻，沒有留心，等到醒悟想尋找她已人海茫茫無覓處。”

我試她的手機號。

“別打了，不通。”

“對不起，電話已停機?！?/p>

我開車到她曾經(jīng)到過的住宿區(qū)苦等了半月，她仿佛人間蒸發(fā)一般，再也不見影蹤。我不死心，找到溫小姐，她表示不知去向，我懇求她幫我找找。并試著在她的手機號上輸了話費，好不容易有個女人來接，聲音老太太，說不認識一個白影，并匆匆掛了電話。

回到有父母的家，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一夜。白影猶如夢中的一個幻影，夢醒了，幻影也沒了，一切是緣來緣去緣如空。

白影是徹底消失了，人人都不再希求。每個人的生活軌道都在不影響火車行駛的情況下斷過軌，但隨著根源的消失，軌也自然而然地接好?！拔逡弧睍r，小李和歌回老家正式辦了結婚手續(xù)。春生和劉麗不再吵鬧，我又回到先前除了工作只關在自己屋子里的日子，可那真真切切的夢對我來說是如此地鮮活著。

冬永遠成了歷史。公司的春天隨著季節(jié)的春天到來而到來?？蛻粢粋€個地來，產(chǎn)品一批一批地出。規(guī)模越來越大，人員越來越多。我和春都感到幼兒長成了健壯的青年，很多事已不再需要我們費時費力，空閑時間多了，快樂卻越來越少。常不知覺地尋覓著，但那輕盈如紗的身影真的永遠消失了。

一天，我找到深圳市有名的畫家把我的感覺連同白影的外貌氣質描述出來。他給我畫了一張在云霧中飄浮著的女孩，淺淺的笑如一汪清泉，晶瑩透明。我把它用玻璃框鑲嵌著，毫不避諱地掛在辦公室里。

又一年的情人節(jié)到了，我拿著一大束小蘭花在繁華的街市上彳亍。人群投我以孤獨，我把孤獨給人群。白影不會喜歡玫瑰的，它的濃艷，濃香和她很不相稱，只有淡雅、清純的小蘭花才屬于她。就這樣任她產(chǎn)生的細細微微的感觸牽扯著我，不知不覺走到人煙稀少，光線不充足的市街處，前面一男一女兩個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現(xiàn)眼前，春生！白影？我只感到大腦“轟”地一聲，身子僵硬在那兒，手心冰涼，愚弄和欺蒙籠罩著我，萬萬沒想到春生會給我耍這一手，更沒想到心中的完美女神竟甘做別人的情婦，他們正相互依偎著迎面走來，白影擺弄的分明是三陪女的姿態(tài)，倒是春生還有幾分真情流露。他們漸漸走近，我的步子千斤般邁不出一步，任目光定格在白影的臉龐上，清雅脫俗被濃裝艷抹遮掩；柔順的黑發(fā)變成雜亂金黃色；白衣還是白衣，只是和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嫵媚極不和諧。內(nèi)心深處散發(fā)出來的涵養(yǎng)怎么會在不太長的時間面目全非？疑問一出，不是白影的意念從腦海竄出來，我緊緊地盯著她，身材比白影稍胖，臉卻比她偏瘦，瘦長的脖子上赫然有個黑痣。不是白影！我呆愣在那兒，松馳的手又緊緊地抓住蘭花。冰凍的大腦剛想融化，他們已到我面前。春生一臉的窘迫，那女孩卻是一臉的疑惑和好玩，春生把她支吾開。我這時已恢復正常的思維，不滿地質問：

“她是誰？”

“甜甜。”

“不是白影？”我明知故問。

“長相相似而以。”

“在哪兒認識？多長時間了？”

“舞廳，大約有幾個月了，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補缺對白影的愧疚，才能找回曾經(jīng)的自我。請求你不要告訴劉麗?！?/p>

“你沒有考慮過和劉麗離婚？”

“沒有考慮過?！薄?/p>

她如果是白影呢？”

“不知道?！?/p>

“白影出現(xiàn)時你有沒有考慮過離婚？”

“沒有。因為起初對她只是外表的攝服，發(fā)現(xiàn)她表里如一時，她卻處處回避我，有時還有輕視的意味?！?/p>

“那你不想爭取她的愛？”

“傾慕她的男人太多，我太渺小，我不想抱著渺茫的希望而打破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最終搞得兩手空空，太得不償失了?！?/p>

“愛的過程和追求的時候還會考慮得與失，那還叫真愛？也難怪你追求的方式如此地動心計！”

我用陌生的目光盯著他，朝他胸前一拳，轉頭大踏步而去。夜很黑，看不到星星，除了人間的彩虹燈。我忽然淚濡眼眶。

這天夜里，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跨越千山萬水，千難萬礁，在一山谷里終于找到白影，她正蜷縮在黑暗的谷里，潔白的衣裙讓她的臉龐顯得更蒼白，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向她表白我的愛并給她未來的承諾，她傷感地說已被男人的青睞折騰得遍體鱗傷，她很累，也徹底絕望了，更沒了精力談愛，她只想獨自靜靜地呆在這空谷里，度過以后漫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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