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骨支離
紅姨本不姓紅,只因她愛穿一件棗紅斜襟襖子,又生得顴骨上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村里人便這么叫開了。她住在村西頭一間土坯房里,男人早些年挖煤砸死在窯里,留下她和一個(gè)女娃過活。
這年春上,紅姨害了場大病。先是夜里盜汗,后白日里也渾身發(fā)冷,請村里赤腳老李把了脈,說是"氣血兩虧,陽氣不固"。老李捻著山羊胡,壓低聲音道:"紅姨,你這身子骨,開春少往山上去。那地方陰氣重,你這般體虛,容易招惹不干凈的東西。"
紅姨倚在門框上,手里攥著半塊玉米餅子,勉強(qiáng)笑道:"李大夫說笑了,大活人還能怕山不成?我家柴禾快燒完了,不去拾柴,娘倆喝西北風(fēng)?"
老李搖搖頭,背起藥箱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紅姨彎腰咳嗽,瘦削的肩頭像秋風(fēng)里的枯葉般抖動(dòng)。
二、山路驚魂
三月初七,天剛蒙蒙亮,紅姨便挎著竹籃上了山。
這山叫"亂石坡",相傳百年前打過一仗,死了不少人。平日里村里人砍柴都繞著西邊走,唯獨(dú)東面的陽坡柴禾茂密。紅姨仗著天色尚早,又有日頭,便大著膽子往深處去了。
晨霧未散,山路濕滑。紅姨走一段歇一段,胸口像壓著塊磨盤。好不容易尋到一片枯枝密集處,她放下籃子,正要彎腰,忽聽得身后"噼啪"一聲響。
那聲音極輕,像干柴爆裂,又像骨節(jié)錯(cuò)位。
紅姨回頭,霧中什么都沒有。她自嘲地笑笑,繼續(xù)拾柴??蓻]拾幾根,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仿佛就在三步開外。
"誰?"紅姨直起身,聲音發(fā)顫。
霧中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喘息聲,粗重得像拉風(fēng)箱。
她不敢再待,胡亂抓了幾把柴塞進(jìn)籃子,轉(zhuǎn)身要走。就在這時(shí),她看見了那團(tuán)火。
不是燈火,不是灶火,是一團(tuán)拳頭大小的青碧色火焰,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靜靜地"望"著她。
紅姨的腿軟了。她聽老人說過,這是"鬼火",是死人骨頭里的磷氣,專在墳地里飄??纱丝烫煲汛罅?,晨霧都透著曦光,這火怎么敢在白日里出現(xiàn)?
那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恐懼,輕輕一跳,向她飄近了一尺。
紅姨尖叫一聲,扔了籃子就跑。山路崎嶇,她跌跌撞撞,枯枝劃破了臉頰也渾然不覺。身后,那"噼啪"聲如影隨形,她不敢回頭,卻分明感覺到一團(tuán)涼意貼著后頸游走——那火在追她!
三、瘋癲成讖
紅姨逃到山腳下的老槐樹下,終于撞見了人。
是村里的樵夫劉三,正扛著一捆松枝往家走。他見紅姨披頭散發(fā)、滿臉血道子,嚇得松枝都掉了:"紅姨!你這是咋了?遇見狼了?"
紅姨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jìn)肉里:"火!青火!追著我!劉三,你看見沒有?就在后頭!"
劉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路上空空蕩蕩,只有晨霧在慢慢散去。他咽了口唾沫:"紅姨,啥也沒有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有!真的有!"紅姨歇斯底里地喊著,"它還在笑!我聽見它笑了!"
劉三只覺得被她抓住的地方冰涼刺骨——紅姨的手,冷得像從冰水里撈出來。他好說歹說,半拖半扶地把紅姨送回了家。
紅姨的閨女小翠正在灶前燒火,見母親這副模樣,嚇得哭出聲來。紅姨進(jìn)了門也不說話,只是縮在墻角,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口,嘴里喃喃自語:"來了……又來了……"
消息很快傳遍了村子。下午,村長帶著幾個(gè)壯漢上山搜了一圈,什么都沒找到。老李大夫又來把脈,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驚悸入髓,魂氣散了。我開幾副安神藥,但……"
他欲言又止。村長把他拉到院外,老李才低聲道:"她這是丟了魂。藥石只能治標(biāo),能不能回來,看她的造化。"
當(dāng)夜,村里人都說聽見了紅姨的尖叫。那聲音不像人聲,像某種獸類被活剝了皮。幾個(gè)膽大的后生扒著她家墻頭看,只見紅姨在院子里瘋跑,雙手亂揮,仿佛真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追她。
"別過來!別過來!"她哭喊著,"我男人不是俺害死的!是窯塌了!你找礦主去!找礦主去啊!"
這話傳到村里,老人們交換著眼色——紅姨的男人死得蹊蹺,有人說他生前欠了賭債,有人說他在窯里得罪過人。如今紅姨這么一喊,倒像是心里有鬼。
四、青燈照夜
紅姨瘋了三年。
第一年,她還能認(rèn)出小翠,只是夜里總要點(diǎn)燈睡覺,說"那火怕亮,見光就躲"。可她的燈越點(diǎn)越多,從一盞變成七盞,屋里晝夜通明。
第二年,她連小翠也不認(rèn)得了,管閨女叫"姐姐",管村長叫"礦主"。她開始在村里游蕩,見人就問:"你看見那團(tuán)火了嗎?青碧碧的,追了我三年了……"
村里小孩見了她都跑,有調(diào)皮的還拿石子扔她。紅姨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第三年冬,紅姨的身子徹底垮了。她不再出門,終日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上,眼窩深陷,顴骨上的潮紅變成了青灰色。臨終前三天,她突然清醒過來,拉著小翠的手說:
"翠啊,娘要走了。那火……那火不是來害娘的,是來帶路的。娘看見你爹了,就在火后頭站著呢。他說窯底下冷,讓娘去陪他……"
小翠哭得撕心裂肺。紅姨卻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少女時(shí)的溫婉:"別哭。把那件紅襖子給娘穿上,娘要體面地走。"
三日后,紅姨咽了氣。村里老人按她的遺言,給她穿上了那件棗紅斜襟襖子。入殮時(shí),老李大夫忽然"咦"了一聲——紅姨的右手緊緊攥著,掰開一看,掌心里是一小片焦黑的痕跡,像被什么燙過,又像……被什么抓過。
五、亂石坡的新墳
紅姨死后,亂石坡的傳聞更多了。
有人說,月圓之夜能看見一團(tuán)青火在陽坡上游蕩,追著一個(gè)穿紅襖的影子。也有人說,根本沒有什么鬼火,紅姨是當(dāng)年礦難的知情人,被人滅了口,瘋病不過是裝瘋賣傻求活命。
唯獨(dú)劉三,每年清明都會(huì)去紅姨墳上燒紙。他始終記得那個(gè)清晨,紅姨抓著他胳膊時(shí)的冰涼,記得她眼里的恐懼——那不是裝出來的恐懼,是見了真正不可名狀之物后的崩潰。
有一年燒紙時(shí),劉三多喝了幾杯,對著墳頭念叨:"紅姨,那年你到底看見啥了?"
山風(fēng)忽起,紙灰盤旋而上,竟在他眼前聚成一團(tuán)青碧色的虛影,轉(zhuǎn)瞬又散了。劉三嚇得酒醒,連滾帶爬逃下山去,從此再不敢獨(dú)自上亂石坡。
村里人發(fā)現(xiàn),劉三后來也病了。不是紅姨那種虛癥,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啞病——他還能說話,但一提到"火"字,喉嚨就像被什么堵住,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
老人們說,這是"撞了口禁",是紅姨那件事里,有什么東西不許他講。
至于那團(tuán)青磷鬼火,究竟是亡魂索命,還是磷氣自燃,抑或是人心生的幻象,再也沒有人能夠說清。只有亂石坡上的野草,一年比一年茂密,在風(fēng)中起伏如碧色的火焰,永遠(yuǎn)追逐著每一個(gè)路過的、體弱的、心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