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神仙炸響的,是村里女孩們的書本和命

“虎仙山”其實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對于我們這些在重慶大山深處村莊里生活的人,這塊石頭是我們的“守護神”。

在這個兩千多人的村子里,人人都知道“虎仙山”的傳說:幾百年前,村子前后有兩座山,各長了一根“仙藤”,有個路過的盧姓道士說,這兩根“仙藤”是“虎仙”的胡須,千萬不能破壞,否則會有大災(zāi)禍。誰知不久,山民修建房屋時,挖斷了“仙藤”的根莖,立時山體垮塌,民房盡毀,死傷無數(shù)。盧道士趕來作法,立了一塊巨石在村口,阻擋了崩塌的山石繼續(xù)砸向谷底的村子,讓數(shù)百村民得以保全了性命。于是幸存的人們將巨石命名為“虎仙山”,在山下修了神廟,世代祭祀,香火不絕。

為紀念那位盧道士,村子改名“盧家壩”,沿用至今。

傳說或許只是人們的某種想象——在山勢險峻、地質(zhì)疏松的巴山深處,滑坡災(zāi)害常有,兀立在盧家壩村口的“虎仙山”,大概是某次劇烈滑坡后的遺跡。然而,在地處深山谷底的盧家壩,人們愿意相信守護神“虎仙”的存在,認為數(shù)百年來,全村人丁興旺、平安康樂,與它的保佑密不可分。

1

老人們說,“虎仙山”在了多少年,村民們的鞭炮就放了多少年。

“虎仙”享受著我們最隆重的祭祀規(guī)格:每年大年初一早上,團年飯前,放鞭炮請“虎仙”和逝去的親人吃飯,是固定的習(xí)俗。鞭炮放得越早,就代表這家人越勤快,意味著日子會越來越好。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記得兒時早起為“虎仙”放鞭炮時的情景。凌晨四五點,父母就起床去廚房開始準備團年飯的食材,鍋碗觸碰著發(fā)出叮叮鐺鐺的輕微聲響。等食物煮熟的香味飄進溫暖臥室時,遠處稀疏的鞭炮聲也傳了過來。

“今年吳哥家又是盧家壩最早的!”父親拿著成卷的大紅鞭炮,盯著遠處吳哥家的紅色三層樓房說。吳哥在盧家壩遠近都小有名氣,他是村長的弟弟、村里鞭炮作坊的老板,人們在尋常節(jié)日、過年慶祝、家有喜事時,給“虎仙”放的鞭炮,幾乎全都是出自他的作坊。

母親掀開溫暖的被窩,拉我起床。我身上從夢床上帶出的溫暖還未消散,鞭炮聲就在我家院子里響起來,炸得耳朵嗡鳴。緊接著,遠近四周爭先恐后響起了更加密集的鞭炮聲。

吃過團年飯,村里人又成群結(jié)隊去給“虎仙”上香,一路歡聲笑語,不間斷的鞭炮聲在深邃的山谷之間久久回蕩。我穿著新買的衣服,興奮地叫上隔壁家桂花姐姐,跟著大人們一起去“虎仙山”看熱鬧。

“虎仙山”下,煙霧繚繞,人群熙熙攘攘,絡(luò)繹不絕,和氣的臉孔互相說著恭維的話。吳哥也早早地就來了,身后擺著幾大箱鞭炮,賣給前來上香的村民。那些天,“虎仙山”下鞭炮聲晝夜不停,吳哥會賣出去很多鞭炮。

那時的吳哥,大約四十歲,臉龐黧黑,常年穿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看起來與普通農(nóng)民無異,笑時,眼睛就會瞇起來。


除了逢年過節(jié)之外,“虎仙”也已經(jīng)成為了人們?nèi)粘I畹囊徊糠帧?/p>

我還記得以有一年我家隔壁兩家人為爭土地,大打出手,最后村長帶著幾位有威望的人,把矛盾雙方請到“虎仙山”來,讓“虎仙”主持公道。村長放了一掛鞭炮,燃起一炷香,念道:“‘虎仙’做見證,今天這事兒公開公正,絕無偏頗。”之后,兩家人各說道理,眾人投票裁決,定下來了就不準反悔。

幾乎每一個要出門闖蕩的人,走之前,都會到“虎仙山”下放幾掛鞭炮,祈禱“虎仙”保佑一路平安,衣錦還鄉(xiāng)。我家見證過好些還愿的場面,村里前壩的東娃是他們中的“佼佼者”。

很多年前,東娃決定出門闖蕩。在一個霧氣蒙蒙的陰雨天,他來到“虎仙山”,接連劃了好幾根火柴,總算點燃一卷鞭炮。他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便頭也不回走出了盧家壩。

人們傳說,東娃在北京開著公司,身家好幾千萬。五年后,東娃回來了,開著轎車,西裝革履,旁邊跟著一個說普通話的漂亮女人。

回了家,來不及歇腳,東娃就去了吳哥的鞭炮作坊,買來幾大箱上好的鞭炮,去“虎仙山”炸響了還愿。東娃放鞭炮時,吳哥在一旁笑呵呵地大聲恭維:“他走的時候就是到我那兒給‘虎仙’買的鞭炮,我就知道這東娃會有出息!”

沒幾天,東娃直接把家里的老房子推倒了,建了寬敞的二層小洋樓,還接父母去城里玩,見大世面。老人們又開始感嘆“虎仙”的靈驗:“不管盧家壩的人走到哪,‘虎仙’都保佑他呢!”

“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會賺更多錢,買更大的轎車!”那天,一起看熱鬧的萬宏不服氣地說,他的衣服前襟臟兮兮的。

“你當著‘虎仙’的面吹牛皮,也不怕閃了舌頭!”我噎了這位小學(xué)同學(xué)一句。

萬宏一下不敢吱聲了,因為小孩們都相信,在“虎仙”面前說了假話,是要遭報應(yīng)的。

后來,他發(fā)奮考了個一本大學(xué),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父親在吳哥那里拿了好幾大箱鞭炮。

2

吳哥說,他家祖上就是做鞭炮的,守著“虎仙山”,世代的族人都吃這口手藝飯。沒人知道做鞭炮的吳哥到底賺了多少錢。從我記事起,他和家人就從來不下田地,但他家的房子卻總在不斷變遷、升級,從瓦房,到平房,再到三層的樓房,刷著大紅的顏色,村里就這一棟。

那棟三層樓與我家隔河相望,在一群灰蒙低矮的瓦房之間煞是惹眼,院子正門的墻上鑲滿發(fā)亮的暗紅色瓷磚,異常寬闊的大門,門頭上的圖案是“龍鳳呈祥”。

多少年來,在“虎仙山”炸響的無數(shù)鞭炮,就產(chǎn)自這棟紅房子。吳哥有一輛東風牌的三輪貨車,通常是白天開出去,晚上裝了滿滿一車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貨物回來:那是制造鞭炮的黑火藥、硝酸鉀、硫磺、銀粉等原材料。村子方圓多少里的人們都知道,“買鞭炮就去紅房子,比鎮(zhèn)上賣的便宜一半,聲音又響亮”。

村民們的祭祀熱情水漲船高,排場越來越大,“虎仙山”下的鞭炮紙屑,也堆得越來越厚。為了適應(yīng)村民的需求,吳哥開始擴招人手,他招了一群童工,每天工錢十幾塊。我也瞞著家里人,每天放學(xué)后去紅房子賺些零花錢。

第一次吳哥帶我們進入紅房子時,一邊走一邊警告:“一點火星兒都不許帶進去,別亂碰東西,不許大聲講話!”我窺探著紅房子的內(nèi)部,屋里的擺設(shè)很平常,普通的桌椅板凳,從右邊的偏門進入廚房,不過是鍋碗瓢盆的擺設(shè)。

吳哥走到碗柜前,用力推開,一道暗門變戲法一樣出現(xiàn)了!暗門背后是一條通道,又窄又黑,我們小心翼翼地跟在吳哥后面,雙手扶著兩邊的墻壁,大約往前走了十來米,見吳哥停下來,在墻上敲了敲,一扇小門打開了。

小門里面才是鞭炮作坊的真正所在。

這個封閉的屋子并不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火藥味,頂上亮著一只碩大的白熾燈泡,墻壁上有幾個小孔,漏進來一些微光。昏暗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堆的舊書和用舊書卷成的紙筒,紙筒粗細不等,一些被蔑條箍成整齊的一束,另一些被切成六角形的圓餅,堆在墻邊;屋子正中擺一張巨大的長桌,上面小山一般堆著半成品鞭炮、引線、棉線、紙餅等。幾個小女孩子正圍坐在桌旁低頭忙碌,手上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只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她們的工具有水桶、塑料鏟子、尼龍口袋,一些粉末和木炭堆在地上,一個盆里盛著攪拌好的黃色糊狀物體,像粘稠的玉米糊。

我的工作就是給灌好火藥的紙餅插上引線,桂花姐姐的工作是“結(jié)鞭”——就是用棉線將散鞭炮編在一起,這需要精細的手上功夫,否則編出來的鞭炮串可能就會“斷引”,或者燃放到一半散掉。

在村里,祭祀“虎仙”是很嚴肅的事情,人們最忌諱的就是鞭炮“斷引”。

3

在吳哥鞭炮作坊里的童工都是小女孩,她們跟桂花一樣,只上完了小學(xué),就把六年的課本當廢紙,三分錢一斤,賣給吳哥,再親手撕掉,卷成紙筒,做成鞭炮的炮身。

她們都比我大:婷姐姐活潑開朗,長相漂亮,她喜歡用鳳仙花的紅色花汁涂指甲;萍姐姐靦腆,喜歡讀書,父母賣她的課本時,她大哭一場;我最熟悉的,是桂花姐姐,她個子瘦小,手腳麻利,每天我都和她一起回家。

桂花家有三個孩子,她是老大,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小弟。桂花和妹妹出生時,父親本來給虎仙準備了鞭炮,兩次都因為生出來的是女孩,都沒放成,等到小弟出生,父親就把那些已經(jīng)受潮的鞭炮也放了。放完鞭炮,桂花的爸媽埋怨先出生的兩姐妹:“要不是多生了你們兩個,也不用交那么多超生罰款啊!”

桂花爸媽要下地干活,不放心小兒子一個人在家,就讓桂花帶著弟弟上學(xué),弟弟在教室里哭鬧,桂花只好帶他出教室玩,聽不了課,成績越來越差。在家里,桂花承擔著挑水、做飯、喂豬、洗全家人的衣服的家務(wù),也沒時間學(xué)習(xí)。我常遠遠地望見她挑著水桶的身影,腰都直不起來。

有一次我去桂花家找她玩,他們家正在吃飯,桌上擺了一碗紅燒肉,桂花夾了一塊正要往嘴里送,抬頭一看,爸爸望著她,媽媽望著她,弟弟望著她,妹妹也望著她,她默默地將那塊紅燒肉又放回了盤子。

讀書時桂花沒錢買鉛筆,總是撿別人不要的鉛筆頭,我送過一支自動鉛筆給她,她開心極了,小心翼翼地把筆放進書包。然而第二天,我就看到,在桂花弟弟的手里,那支自動鉛筆被掰成了兩截。

桂花輟學(xué)以前,老師勸過她爸媽:“至少也讓孩子上個初中??!”

“家里家務(wù)她樣樣都會,過幾年就嫁人了,還讀啥書?”

不懂事時,我很羨慕桂花,可以不用每天上學(xué),不用做作業(yè),可以整天在吳哥的紅房子里打工賺錢。

我知道,我父親絕不會讓我像桂花她們那樣生活。


小學(xué)一年級開學(xué)的那個清晨,父親一手拉著我,一手提著從吳哥那里買來的鞭炮,去給“虎仙”上香。父親叫我面對著牌位,跪下,磕頭,教我說:“求‘虎仙’保佑學(xué)習(xí)進步,將來考上大學(xué)光宗耀祖?!?/p>

我乖乖照做,他點燃鞭炮,之后,將我送到“虎仙山”旁邊的小學(xué)門口。

小學(xué)畢業(yè)那天,我們班上的十幾個同學(xué),去山坡上采花,野百合、野棉花、火把果,扎成一束一束,放在“虎仙”牌位前,我們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跪下,莊嚴地雙手作揖,磕頭。

小伙伴坐在一起聊天,互相傾訴幼稚卻真摯的情感,擁抱著哭泣。萬宏哭著說:“我媽要把我送到外地上學(xué),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p>

那時的我相信,就算他不再回來,還是會受到“虎仙”的保佑。盡管那時,桂花姐姐、婷姐姐、萍姐姐已經(jīng)不在了。

“虎仙”沒有保佑她們平安。

4

紅房子作坊里昏暗陰冷,火藥味終日彌漫,嗆喉,悶胸,吳哥只說,“習(xí)慣就好了”。

吳哥經(jīng)常對我們這群小孩子吹噓:

“哪個不說我的鞭炮質(zhì)量好?公安局長他老漢還買過我的鞭炮呢!”

“牢我也坐過,蹲幾天就放了,出來繼續(xù)干?!?/p>

“你們給我打工,我也不會虧待你們,這工作比你們讀書不是強多了?”

有時,他會買些水果糖給我們。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童工的概念,也不知道我們的工作有多危險,只想掙點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而這個事情,我其實是瞞著家里的,所以,掙的錢,全屬于我自己。

桂花卻不同,她的錢絕大部分要交給爸媽,只是每天悄悄留下一塊錢,是因為她想存錢給妹妹買個新書包。

“弟弟幼兒園就有新書包,妹妹三年級了還用的我的舊書包呢,我要給她買個新的。”桂花用被火藥染黑的小手撥弄了下劉海,清澈的眼里閃著光。

我卻想起那支自動鉛筆,新書包會落在妹妹手里嗎。

桂花還說,趁自己還沒有嫁人,要努力打工賺錢,給弟弟妹妹交學(xué)費,“要是家里出一個大學(xué)生就好了”。

每當村里有人考上大學(xué),“虎仙山”的鞭炮聲從墻上的小孔清晰地傳來的時候,桂花就會仔細傾聽,“這些鞭炮就是我們做的呢!”仿佛這份工作為他人的幸福做了什么細微的貢獻,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怪異的自豪感。

吳哥出錢翻修了村委會的房子和村里的河堤,可是河里的水經(jīng)常變得渾濁刺鼻,散發(fā)石灰的味道。有人向村長反映,說吳哥將制造鞭炮的廢料倒進河里了。村長說:“你們都是要買鞭炮的,包容一下嘛?!?/p>

公安來村里檢查了,還在我家的墻壁上粉刷了碩大的宣傳標語:“嚴厲打擊非法生產(chǎn)煙花爆竹”。公安挨家挨戶地檢查,到了紅房子,吳哥帶他們進屋,一臉坦然。

公安轉(zhuǎn)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異常,但對村長說:“你們這里是局里重點排查對象,我們也了解一些情況,你們不要窩藏包庇犯罪行為!”

“公安同志,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我們村不會知法犯法。”村長凜然地拍胸脯保證。

公安人員走之后,我們才松了一口氣。吳哥滿不在乎地說:“公安局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走個過場而已?!?/p>

他將一條軟中華遞給村長:“哥,替我打點著些?!贝彘L將香煙塞進衣服里,打量了一下四周,掃視滿地的紙筒、火藥、硫磺,又看著站在一旁的我們:“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p>

“做了幾十年的老本行了,放心吧。”吳哥笑著說。

幾年前紅房子出過一次事故:吳哥用鐵鏟鏟堆在地上的火藥,鐵鏟與水泥地面摩擦出的火花引燃火藥,發(fā)生了爆炸。幸好那次地上火藥很少,吳哥也及時躲掉了。后來,吳哥將鐵鏟換成了塑料鏟,那次爆炸在墻上留下的漆黑印記,一直都在。

公安走后,臨近中元節(jié),鞭炮需求劇增,我在吳哥的紅房子里加班,回家愈來愈晚,引起了母親的懷疑。我只得透露實情,說我在紅房子“插引”。

母親一聽就火了:“那是什么地方,也是小孩子去得的?你不要命了!”

于是,我只好向吳哥“辭職”,他給我結(jié)算了工錢,有一百多元。

我走時,桂花有些難過,問我:“以后還來嗎?”

我說:“我不知道。”

沒有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在紅房子里和她說話。

紅房子出事那天,是中元節(jié)的前一天傍晚。

我正在屋里吃晚飯,突然屋子一震,“轟隆”一聲巨響,嚇得我手一抖,碗掉到地上摔碎了。我們家人跑出來一看,對面的紅房子已經(jīng)冒起滾滾濃煙,噼里啪啦強烈爆炸聲仍在傳出,撞擊著我的耳膜。

鞭炮作坊爆炸了,老化的電線短路,落下的火花引燃了地上的木屑和火藥,所有半成品鞭炮一起點燃,將紅房子炸得只剩下了一半,桂花姐姐、婷姐姐、萍姐姐她們都沒能出得來。

三個女孩的父母要去報警,村長出面攔了下來:“私了吧,本來就是一場意外,能怪吳哥嗎?他兒子也折在里面了?!?/p>

最終,吳哥拿出五十萬,三家人平分。

錢無法撫平傷痛。那以后,萍姐姐的母親見人就哭訴,后悔當初賣了孩子的書,送她去鞭炮作坊;婷姐姐家門口的鳳仙花,依然開得茂盛,涂紅色指甲的小女孩卻不見了;桂花家房后多了一座新墳,她時常念叨的新書包,再也買不到了。

我的母親常常為此事后怕,又為幾個小姑娘感慨。那些日子,我依然早早地背著書包出門,抬起頭來,就想習(xí)慣地說:“桂花姐姐,早啊?!?/p>

可我再也看不到那個每天早上挑著水從我家門前路過的女孩了。

5

一晃我已經(jīng)長大,前年,我考上了大學(xué),春節(jié)時,全家人回到闊別多年盧家壩祭祀。

“虎仙山”的山腳下,鞭炮紙屑已積了一尺來厚,“虎仙”的牌位前,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香燭,下面香灰堆積。

“走,去給虎仙上柱香?!蹦赣H拿出一把香交給我,父親從車上搬下一箱鞭炮,紅彤彤的,一條條擺好,點燃,響聲炸開,煙霧升騰。

我與母親在虎仙牌位前跪下,舉香作揖,磕了三個響頭,母親又看著我還了愿:“感謝‘虎仙’這些年來保佑全家平平安安,保佑我終于考上了心儀的大學(xué)?!?/p>

來之前,母親說過,要好好地給虎仙放幾箱鞭炮,我沒說話。回盧家壩我是很愿意的,這里留存著我童年的美好記憶:我與萬宏等小伙伴在一個班上學(xué),與桂花姐姐、萍姐姐、婷姐姐一起玩耍。

放完了鞭炮,我們從“虎仙廟”出來,遇到一位老人。老人見到我父親,仿佛是在感慨:“現(xiàn)在都是機器批量制造的鞭炮,引線短,火藥散,兩下就炸完了,質(zhì)量不行?!?/p>

父親點點頭,為老人點上一根煙,和他攀談起來。

這時,我才認出來,原來他是吳哥。

紅房子爆炸后,吳哥也垮了,他賣了三輪貨車,推倒了殘存的紅房子,在廢墟上建了一座平房,從此不再造鞭炮,一家人下地種田。

吳哥恭維地笑,看著我說:“有出息啊,你是村里第一個女大學(xué)生,‘虎仙’保佑著你吶!”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

其實,吳哥不知道,在小學(xué)畢業(yè)、與同學(xué)們擁抱痛哭的那天,我們將野花放在“虎仙”牌位前,不僅是求“虎仙”保佑我們的前程,也是求它保佑桂花、萍姐姐、婷姐姐,讓她們的魂在陰間能夠安息。

現(xiàn)在,我早就不信它了。


作者 | 木鄉(xiāng)

編輯 | 朱玉

本文系網(wǎng)易新聞人間工作室獨家約稿,并享有獨家版權(quán)。如需轉(zhuǎn)載請聯(lián)系。

投稿、建議、故事線索,歡迎直接在后臺私信我們。

人間,只為真的好故事。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