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鐵匠剛走的晚上，秀蘭的母親就來看自己的女兒了，這讓秀蘭有些意外。平時都是她背著承志去看望母親，母親在鎮(zhèn)子上開鋪子賣衣服，忙的家都不著幾天，而且離鐵匠家又遠(yuǎn)，自己嫁過來就很少來了。秀蘭以為家里出什么事兒了，她趕緊把母親叫進(jìn)來，倒了一杯紅糖水，然后才不解地問道：“媽，你怎么來了？我還正打算帶著承志去看你呢?！?/p>

秀蘭的母親卻沒有搭理她，而且自顧自地站起來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然后不住的嘆氣?！靶闾m啊，這幾年可真是苦了你了，早知道當(dāng)初媽就不應(yīng)該把你嫁過來。你看這都六七年了，家里還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唯一看的過眼的衣柜還是我給你陪的嫁妝?！毙闾m低著頭聽著母親的埋怨和嘮叨，露出一個不在意的笑容，并不覺得有任何難堪，她用開玩笑的口吻對母親說：“媽媽，你現(xiàn)在說這些沒什么用了，當(dāng)初鐵匠二哥來家里提親說要娶我，你不僅沒有答應(yīng)，反而還做主把我嫁給了鐵匠，你當(dāng)時咋說的？你說我是個瓜女子，嫁人嫁的又不是房子?，F(xiàn)在倒好，我還沒后悔呢，你倒是后悔的不行了。”

秀蘭的媽媽被她逗的哈哈大笑，剛才強行裝出來的生氣和不滿一下子蕩然無存了，她白了自己的女兒一眼，作出一個很生氣的表情來，但隨即就爽朗的笑了，她心疼的看了一眼女兒，本來想再罵她幾句，但看著明顯有些憔悴的女兒，還是忍住了。她也覺得自己說的這些有點不合適，心里想著只要女兒過的幸福樂意，苦一點兒也沒啥關(guān)系，自己年輕那會兒比現(xiàn)在苦多了，不也是過來了？于是她趕緊換了個話題：“不說這個了，你還不趕緊把我的寶貝外孫抱來讓我瞧瞧？”秀蘭這時候才想起來承志還在床上躺著呢，應(yīng)了一聲就趕緊跑去看孩子了。

秀蘭的母親出了名精明能干，可以說，秀蘭家里就是靠她撐著的，秀蘭爸爸大字不識一個，人又老實的要命，要是沒有她，指不定日子得過成啥樣呢。在秀蘭村子里，只要提起劉紅麗的名字，誰都得豎個大拇指。

劉紅麗是馬營流行說的“林里人”，林里人是對那些生活在十分偏僻的林子深山的人的特殊稱謂，因為更早的時候，人們對他們的普遍影響就是尚未開化。劉紅麗是個膽大心細(xì)的女子，連婚姻都是自己做的主，這件事兒在當(dāng)時還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甚至被許多父母當(dāng)成了反面例子來教育自己的兒女。紅麗的父母出門總覺得抬不起頭來，連女兒婚嫁都做不了住的父母連女兒婚禮都沒參加，逢人提起女兒來，二老都是一句我沒這么個女兒。

秀蘭抱了承志出來，發(fā)現(xiàn)母親正盯著地板發(fā)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還沒走過去，母親就看見了承志，臉上笑得像是要開出花來，她快速地站起來伸出雙手：“承志唉，我的寶貝孫子，快過來讓婆婆抱抱?！闭f完就要去秀蘭懷里把承志抱過來，可憐的小承志對這個無比熱情的外婆毫無印象，現(xiàn)在看著她就這么朝自己抱過來，很沒出息的哇一聲哭了出來，轉(zhuǎn)過身子趴在秀蘭身上響亮的叫著媽媽。

劉紅麗不以為意的笑了出來：“哎呀呀，我這外孫還挺認(rèn)生呢，瞧瞧哭成啥樣了?！痹掚m然這么說，可她早自己去翻隨身帶著的包裹了，然后一股腦掏出一大堆小玩意兒來。

她取出一個發(fā)著光的玩具球，塞到承志手里，然后按下了開關(guān)，立即就有數(shù)小鴨的兒歌響起來，承志被小球發(fā)出的聲音所吸引，哭聲漸漸就小了下來，不一會兒就破涕為笑了?？┛┛┑男β暩腥玖宋葑永锏哪概耍寖扇说男那樗查g變得好起來。這次劉紅麗再伸出雙手的時候，承志很自然地就撲進(jìn)外婆懷里了，還沒站穩(wěn)呢，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翻外婆的小包。劉紅麗寵溺的看著小家伙在那兒翻來翻去，不停地提醒他小心點。

劉紅麗又看了屋子里一眼，問秀蘭：“慧慧跑哪兒玩去了？在我這兒窩了四年，我還真舍不得讓你和鐵匠喂呢?！毙闾m正想說可能又去誰家瘋?cè)チ耍€沒開口，和慧慧一起玩的小小就滿頭大汗的跑進(jìn)來了，看見秀蘭就說：“三娘，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去，慧慧和娟娟她弟弟打架了。”秀蘭來不及疑惑，就趕緊跟著小小去找慧慧了。劉紅麗雖然也想去，但承志還在懷里抱著呢，也就只能在屋子里干著急。

秀蘭一路小跑著跟著小小到了她們經(jīng)常玩兒的操場，果然看見慧慧正和一個更小的男孩子糾纏在一起，兩人都扯著彼此的頭發(fā)，誰也不肯撒手。秀蘭看了又好氣又好笑，連忙跑過去把慧慧一把拉出來?；刍劭匆妺寢寔砹?，嚇得一動不動，任由秀蘭拍著她身上沾著的不少的土。秀蘭并沒有多生氣，小孩子變臉比翻書還快，爭爭吵吵的也沒什么。雖然不生氣，但她覺得教訓(xùn)一下慧慧還是有必要的，于是她刻意提高了聲音，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來問慧慧：“你玩著玩著怎么還和小弟弟打架了，你看看你這土匪樣子，哪里還像個女孩子，你這長大了怕是嫁都嫁不出去。”

慧慧本來就受了委屈，正想著媽媽來了給自己出氣，誰知道等來的卻是一陣數(shù)落，小嘴一彎，還沒說話，卻已經(jīng)低著聲音啜泣起來：“明明是他先惹我的，他要是不惹我，我才不會和他打架呢?！毙闾m本來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問清楚，可她看了一眼周圍的孩子們，最大的也就七八歲，她要是在這兒問了，傳出去別人又得說她護(hù)短了。她看著哭的傷心的慧慧，又看著剛才還氣焰旺盛的娟娟弟，什么都沒說，就拉起慧慧往家里有去。

一路上慧慧只是低著頭抽泣，看上去并不想解釋什么，秀蘭想著去家里了再問清楚，兩個人就這么拉著手默默地走著路。

等到了家里，慧慧一眼就看見了滿臉焦急的外婆，她開心地叫了一聲婆婆，就整個人撲過去抱住了外婆。劉紅麗本來還以為慧慧出了大事兒，看著她完好無損的回來當(dāng)時就放了心，一手抱著承志，一手摟著慧慧細(xì)心打量起她來。

就在這時，秀蘭進(jìn)屋了，她看著自己的母親對慧慧寵溺的樣子，隨口就埋怨起母親來：“媽，你真不該把慧慧給這么慣著，你看看脾氣都大成什么樣了？都學(xué)會跟人打架了?！眲⒓t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覺得秀蘭顯然是無理取鬧?！澳氵@說的什么話，當(dāng)婆婆的不慣著自己的孫女兒，那還給誰去慣？女兒富養(yǎng)的道理你不懂？”劉紅麗說完這話轉(zhuǎn)過頭不再理會秀蘭，她看著慧慧用溫柔的聲音問：“慧慧，你給婆婆說說，為什么要和人家打架?。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