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長埂。
我踩著碎碎的步子,在田埂上行走,田埂有點窄,有點長,如蛇一般,蜿蜒向前延伸。許是因為季節(jié)的原因,腳下的土,也有點干。
其實,我是來看爹曾種過的那塊田,和田里的那些稻,是不是還如爹生前種的一樣∶金黃,飽滿,豐盈,靈動,一粒一粒的,聚成一根一根的穗,低著頭,立在空空曠曠的田野里;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卻是再也等不到故人來。
想起多少年前,先生曾對爹說過,您年紀大了,怕種不了,把這田轉了吧?
可爹不同意。抽一口煙,半晌,才說:這田,種了幾十年,有感情了,舍不得。
于是,一到放暑假,先生便會匆匆趕回老家,趕在爹收稻之前。先生惦記爹,和這塊田,他怕年邁的爹累壞身體??釤岬奶?,年輕人都能感覺到皮膚炙熱,何況年過古稀的爹。先生一回到老家,他便會戴上草帽,拿起鐮刀,穿著涼拖鞋,下田幫爹收割那些稻子。
稻子燦燦地立在田里,在太陽下,大片大片的黃,閃著光,感覺能照進人的夢里和心里。其實,它們在等著爹,等人來將它們帶回家。
為了那塊田不荒蕪,每到初春,爹便會騎上自行車,去鎮(zhèn)上,購些種子。在某個夜晚,爹將那種子裝進袋子里,然后扔進池塘里,讓它長吃透水,然后吐芽。
某個月色稀疏的夜晚,我似乎能聽到,在黑夜深處的時光里,種子因干涸得太久,一遇到水,便貪婪地吮吸,吸水時發(fā)出的嗞嗞聲,那種因壓抑太久的陣痛聲,與呻吟聲,把黑夜的時光,撕成了碎片,那是它們在拼命掙脫那層厚厚的外殼,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孕育新的生命。
這其實也是一種負重前行。
老水牛依然被栓在樟樹下,樹上有那么一小塊,已被麻繩磨去了樹皮,光溜溜的。牛在樹下,或躺,或站,或半臥,慢慢地,嚼著青草,也似在細數(shù)著與爹一起走過的那些時光,那些艱辛,還有滄桑。
我清楚地記得,它是我與先生結婚不久后,被爹花錢買回來的。那時,還是一個小小的牛犢,因剛斷奶,許是從未離開過母牛,剛來時,便整天整天地對著遠方哞哞聲叫個不停,看那樣兒,許是思母,感覺甚是傷心。爹于心不忍,便天天牽著它,在田間地頭尋草吃。
慢慢地,小牛與爹親近了。一見到爹,便撒著蹄子,歡快地叫著。爹這時,便會走過去,用手寵溺地摸摸它的小腦袋。它也在一天天長大,田邊的草,即使爹牽著它吃上半天,小牛的肚皮,還是干癟的。老家地闊土肥,放眼望去,那大片大片齊齊整整田里,應季種的是大白菜、南瓜、辣椒、玉米等作物,因為沒有山,所以少有鮮草,爹決定走上十多里路,去離家好遠的河堤上,帶著小牛去吃新鮮的草。
娘心疼爹,說,您年紀也大了,腿不利索,就讓小牛將就點吧?爹不肯,說牛兒太小,要好生喂著,附近的草都被村里其它的牛吃得差不多了,這樣下去,小牛會長不壯實的,只有把小牛喂壯了,它才有力氣好好耕田。
因那堤離家較遠,爹中午不能回家吃飯,娘怕爹餓著,便備上一大壺熱茶,烙上一大包餅子,讓爹帶上做干糧。
就這樣,踏著晨曦,一人,一牛,晃悠悠地,走向村外,走出娘的視線。
那條長滿青草的堤岸,位于長江邊。那時,沒有封洲禁牧,淺水季節(jié),是可以放牧的。那堤,遠看,如一層厚厚的綠毛毯,牛兒在這里,不出半日,便會美美的,吃上一頓大餐。正因路途較遠,沒幾個人去那放牧,所以草長茂盛。待牛吃飽后,爹便又會牽著它回家,因走得慢,所以,基本是要到傍晚時分,爹和小牛,才踩著夕陽,慢悠悠地回家。
回來時,爹還不忘割上一大捆青草,他又怕牛兒累著,那瘦瘦的身軀,硬是扛起了那捆青草。而那時,娘卻是在村頭盼了好久,才盼著這一人一牛回家。
那些年,那些沒有機械耕田的歲月,便是這條被爹慢慢喂壯了的牛兒,拖著犁鏵,在初春,在三月,在草長鶯飛的日子里,和一位普普通通的老農(nóng),把春天的每一個日子,都串成了一個個充滿了泥土的芬芳與希望的音符。
也是這條牛兒,在盛夏,在七月,在流火的季節(jié)里,被爹甩著長鞭,在他長長的吆喝聲中,將那田,犁了一遍又一遍,種上了谷子。爹的腳印,爹的汗水,爹曾耕種過的那些時光,從初春到盛夏,都曾與這田,這稻,這季節(jié),融進了歲月深處。
我靜靜地立在田邊,似乎還能清晰聽到稻子拔節(jié)的聲音,有點喘,有點弱,如老水牛的喘息聲,又如爹吸煙后的輕咳聲,在田間,在空曠的野外,隱隱約約,若有若無,輕叩我的心扉。
現(xiàn)在,這田,被鄰居種了。爹與娘都走了,牛老了,老水牛落寞的影子,將我的心頭塞得滿滿。
我若是回老家,定會去看看它,一如見到了它曾與爹一起相依走過的時光。
一次,我拾起一把青草,放在老水牛的嘴邊,它似乎知道,我是爹娘的兒媳婦,是那個它陪伴了很多年的老人的親人,它伸過舌頭,將草輕輕卷了過去,細細地嚼著,瞬間,我看到,它的眼角,似是流下了一行渾濁的淚水。
我的心一酸,便扭過頭,眼睛滿是朦朧。
轉眼,看到那個木板車還在,就停放在屋檐下,時光久遠,板車也有點破舊了。那是爹曾用來從田間拉谷子用的。把這板車套在牛背上,然后將田間收割了的稻子放上面,將其拉回來,放坪上鋪曬,省力不少。
這也曾是孩子童年時的快樂坐騎——牛牛板車。小小的孩子,見爺爺用牛拉著板車,甚是好奇,便嚷著要坐,爹沒辦法,便把稻子卸了,再把這小祖宗放上去,一老一小,在院里慢慢地繞圈圈,爹在前面牽著小牛,孩子坐在板車上,樂呵呵地揮動著小腳小手。
娘就倚在大門口,笑瞇瞇看著這一切,時不時地叮囑爹,慢點慢點,別摔壞了娃兒。
那時,是滿院的快樂,滿眼的幸福。
拴牛兒的樟樹旁邊,是一棵老槐樹,上面?zhèn)鱽砹酥说穆曇?。細細密密的,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盛夏的時光,讓整個整個村子,多了絲絲熱鬧,也多了一份小小的躁熱。? ?
我想起張愛玲《詩與胡說》里的一句話:夏天的日子一連串燒下去,雪亮,細細的一根線,燒得要斷了。又給細細的蟬聲連了起來:“吱呀、吱呀、吱……”,這一聲“吱”,便一直延伸到了蟬鳴深處的時光---那些曾被幸福、快樂纏繞的時光;那些輕落在夢里,后來只能在某個黑夜,默默回想的時光,那些心醉而又因雙親離去而心碎的時光……
記得孩子小時候來老家,聽見知了聲,便對爹說,爺爺,我想抓樹上的“蟲蟲”。爹便自制了一個長桿加網(wǎng)袋,爺孫倆不顧炎熱,在樹間不停地抓著“蟲蟲”。
其實,不管爹怎樣努力,終究是一只知了也沒抓到,因爹生性善良,即使能抓到,他也會放開這些小小的生物,畢竟,它們也是一條生命。
但孩子體會到的,竟是這種抓捕過程中的樂趣,已深深刻在了他的記憶深處了,每到盛夏,他便會說,媽媽,窗子外面,又有知了在叫了……我懂他小小的心思,他在想爺爺奶奶了。
想起王小波在《黃金時代》里寫的: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
是啊,生命終究會老去。很多東西,也會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老的是時光,永遠是這么緩慢地,靜靜地淌過村莊,淌過河流,淌過那些烙印在心靈深處的枝枝蔓蔓。
曾經(jīng)的一人,一牛,一田,在鄉(xiāng)村濃濃淡淡的煙火氣里,成了一幅永遠的素描,深刻在我的記憶里。
而我也在這盛夏,靜立在田埂,猶如靜立在時光深處,看著那空曠的田野,把自己站成了一株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