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吃過午飯,爹娘帶著我和哥去叔公家拜年。嫂子帶著小侄子自愿留在家里陪伴祖母,未跟著來。
走出狹窄的小巷,眼前是一條向下的水泥路,不很陡。兩年前這里還只是泥土路,后來才鋪了水泥。遠天刮來一陣風,一旁的矮樹窸窣作響,樹下身著紅衣的孩童正嬉戲打鬧,伴隨著不時響起的鞭炮聲,真是年味十足。下了坡,我們不再順著水泥路往兩邊走,而是徑直向前踏進了由沙土路構成的寬敞路上。路兩邊是一座座口字形四合院,多有些陳舊,灰墻上散布有幾處青苔,家家戶戶的門框門邊上都貼有嶄新的火紅對聯(lián),人們在屋子里說著笑著,不時有幾個熟悉的面孔與爹娘互道著吉祥話,我和哥也就依著娘的稱呼喚上一聲作為禮貌。
沿著路走到底,右手邊鐵門上銹跡斑斑的那座小院便是叔公的家。爹輕輕推開了鐵門,進了逼仄的院子,無人,爹喚著叔公和叔婆。叔公佝僂著背緩緩從陰暗的屋子里出來,見是我們,原本擰在一起的臉龐舒展開,露出喜悅的神色?!笆?!”爹忙上去攙著叔公,眼睛對著幾間屋子掃過,“嬸嬸不在家嗎?”“不知道去了哪里......”叔公頭上的發(fā)已然花白,眼神有些呆滯。許久,他才回過神來,招呼我們進屋喝茶。
屋里的殘破并不比院子好上幾分。四周是土墻,頂上結滿了蛛網,墻角有多處開裂仿佛就要崩開,猶如一道道峽谷。爹不愿麻煩叔公沏茶,便自作主張坐進老舊木長椅里,從提來的袋子中取出一盒茶葉放到桌下,又從其中取出一包沖泡起來?!笆?,這茶是景銘從外地買來的,還挺好喝,我放盒在這里?!笔骞认榈爻缤?,說:“景銘長大了,娶妻又生了子,家中一切可好?”“叔公放心,都好?!彼职汛认榈哪抗庀蛭肄D來?!熬皹骞ぷ骺身樌??”我看著叔公蒼老的臉龐,撒謊說:“叔公放心,順利?!薄澳蔷秃?。要是你爺爺能看到你們這樣,該會有多開心啊。”氣氛頓時多了幾分沉重,眾人的臉上都有了苦澀。叔公突然想起什么來,讓我們稍坐,獨自進了屋里。不一會兒,他從屋里出來徑直走到我和哥身旁,遞給我們每人一個發(fā)皺的紅包。我們慌忙推辭,娘也從一邊站起攔著叔公不讓他給?!澳銈冞@是干什么!我不過是要給兩個侄孫壓壓歲!”“叔公!孩子們都會賺錢了,該他們給你壓歲才是,怎還好意思還讓你給他們壓歲?”娘說完,斜了我和哥一眼。我和哥彼此摸索著口袋,才想起紅包落在家里了。結果又被爹斜了一眼。叔公卻是執(zhí)意要給,我們做晚輩的也不好強硬阻攔,于是娘只好轉而說:“叔公,給景樺也就罷了,景銘成了家沒有收的理。”“這怎么行,都得收,成不成家都是我的侄孫,一碗水得端平!”我和哥只好慚愧地接下紅包。此時爹也從椅子上站起,從口袋里摸出早就備好的紅包遞給了叔公?!笆澹@紅包是我和景銘景樺一起給你壓歲的,他們忘記帶現金回來,便讓我先幫他們也包上一份,我嫌麻煩就包在一起了?!笔骞舆^紅包,笑得燦爛。“好?。『冒?!孩子們都長大了,志遠你也就輕松了?!?/p>
叔婆此時茫然地走進了院子,神色有幾分落寞。我和哥大聲喚她,她抬起頭來看到是我們,擠著苦笑進了屋。娘起身扶她坐到了長椅邊的扶手椅上,問:“叔婆你從哪里回來?”“從村口回來?!薄霸跞ツ敲催h地方?”“志偉前兩天打電話說今天要回來,我想去看看他到了沒......”叔婆的語調間有隱隱的哀傷,連帶著叔公也嘆了口氣?!霸醪淮騻€電話問問?”“打了幾個,都沒人接。”“興許只是手機開了靜音,你們別擔心,晚些我再打個電話去問問?!钡f。兩位老人緩緩點著頭,面色依然凝重,也不知從其中得到了多少寬慰。
從叔公家出來之后,娘讓我們拆開叔公的紅包看有多少錢。哥拆開看過,說有五百。“你叔公這人!每年都包這樣大紅包,讓人怎么好意思!”娘嘀咕著,轉頭就要跟爹去說此事。爹與志偉叔的電話卻通了?!霸趺催€沒回來?”“有事?什么事?”“雅蘭不肯回來?要帶著孩子回娘家?”“......”爹的電話說了一路,直到快到家時,最后沒好氣地說了句:“你娘今天在村口等了你們一天,你自己看著辦吧?!睊炝穗娫?。
進了院子,本依在母親身邊的小侄子見我們回來,倒騰起短小的雙腿飛也似的跑來。“我們出去這陣銳銳你沒有在家搗亂吧?!备缑念^,問?!安艣]有,我剛剛還幫太奶奶剝了花生呢。”此時奶奶也從屋子里出來,遠遠地問爹說:“你叔家可一切都好?”
“都好?!钡f,“都好?!?/p>
吃過晚飯,大概九點鐘時候,叔公佝僂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明亮的院子里。其時我們正圍坐在客廳里喝茶,第一個發(fā)現叔公的是哥,他很快起身出到院子將叔公攙了進來。
叔公跨過門檻進到屋子里,不說話。也不需要說話,那張愁苦萬分的臉已將一切事說清。爹也皺下了眉,兩步走到他身前,問:“叔,出什么事了?”“你嬸嬸......傍晚離家后就沒回來?!笔骞f完,大家的眉頭都同爹一般緊鎖著。“有說去哪里不?”“什么也沒說......”爹略張了張嘴,有些氣憤的模樣,好些話就要脫口而出。叔公低著頭立在一旁。最終爹只是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徑自掏出手機出到了院子里?!傲践i哥,我嬸嬸她又不見了......”爹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勞煩別人幫找著叔婆。
打過電話,爹喚我和哥一并同他出去找人,叔公也跟著出到了院子里?!笆澹憔蛣e去了?!钡f。叔公停下腳步,朝我們望著。爹想起什么來,問他:“嬸嬸傍晚就走了,那叔你吃了什么?”“中午剩了些粥......”“那怎么行?”奶奶站在門檻邊上說,“你進來坐著,我去給你弄些吃的。”“娘,你也歇著,我去弄給叔公吃?!蹦镎f。銳銳從奶奶的腿間鉆出,直奔來環(huán)住我的雙腿,還以為我們是要去玩,也要跟著。嫂子一下便又把他架回了屋里?!熬般懀闳ズ笊侥钦?,景樺,你去叔公家那邊找,我去村口那看看?!钡淮?,我們兵分三路出了院子。
我摸黑穿行過巷道,下了坡,到了叔公家所在的沙土路上。這里兩邊的屋子皆是院門相對,因此明亮得多。一旁有許多孩童正燃放著煙火,那一座座院子里不時傳出麻將噼啪聲,出牌叫喊聲,男人吃酒胡謅聲,還有女人們不知說起什么的嗤嗤笑聲。我顧著趕路無心去聽,只是不住地左顧右盼,但愿能望見叔婆的身影。到叔公家院門前,我透過鐵門欄間的空隙望見里面一片漆黑,試著叫喊叔婆,無人應答,猶豫著該不該進去?!伴T掩著,就多半是沒人 ?!币晃焕蠇D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我趕忙轉身向她道了謝,又問她是否知道叔婆去了哪里。她搖頭,露出幾分同情的神色,自言自語般地說:“兩個女兒遠嫁了外地,兩個兒子小的不回來,大的......唉——別提了!”我不知如何接她的話,只是又道過謝,走了。這里已是道路盡頭,再往前是大片的荒地,而兩邊屋后則是農人們種的一片片田地,只好原路折返。正當我愁苦于該往何處去尋時,手機響了。接起,娘說叔婆自個走到了我們家來,讓我不用尋了。掛去電話,我松了口氣,頓時覺得踏在這沙土路上的雙腿也輕便了不少。一旁孩童手中燃放的煙花正滋滋作響,閃出白黃相間的光。
我和哥幾乎是同時進了院子,爹比我們都要快些。大家都圍在院子里,還來了幾個同宗的叔伯。叔婆依然是下午時那副茫然模樣,叔公則是把頭低了又低。一番詢問后得知叔婆果然又是去了村口,只是不小心待忘了時間,她說走時還跟叔公說了是要去村口。于是眾人把目光都匯向叔公,叔公良久才緩緩說出:“那或許是我弄忘了......”總之既然最后沒什么事,大家也就不再追問,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別的事。廚房里飄出了陣陣粥香味,娘從屋里頭出來喚大家都進去喝粥,恰好走了這么會兒路大家都有些消耗,于是不管餓的不餓的,都進去吃了碗粥。吃過粥,同宗的幾位叔伯嚷著要同爹喝酒,說是一年到頭兄弟幾人也就過年能喝上一回。爹也起了興頭,喚哥從屋子里把折疊圓桌擔到院子里來,叔伯們順便也就叫著哥一起喝酒?!熬皹澹銇砗赛c不?”良鵬伯見我閑坐在院角,問我。我還未回應,爹卻是先說:“良鵬哥,我想著待會還要叫景樺送叔和嬸下去,等他回來再喚他一起喝吧?!薄扒莆疫@記性,”他一拍腦瓜,“都忘了叔嬸,還是志遠你腦袋好使!”這會兒叔公叔婆也吃完了粥,從屋子里出來同樣坐到了石階一旁。
坐不一會兒,兩位老人都打起哈欠來。此時鐘表時針已指過十一點,早已過了他們平常睡覺的時間。我主動提出送他們回去休息,他們先是推辭,后來又在爹與眾叔伯相勸下受了下來。這會兒我終于想起手機還有前照燈功能,于是借著它微弱的光亮,我攙著叔公走在漆黑的巷道里。叔婆較之叔公輕上幾歲,腿腳自然也輕些,便獨自走在前頭。走不很遠,叔公的腳步便漸得吃力,每邁一步都繃緊了腿,至下坡時更甚。天上閃出陣陣光亮,伴隨著煙花炸開的轟鳴聲,我一邊將叔公攙扶得更緊,一邊看著那一朵朵色各不同的絢爛煙花。叔公突然一個踉蹌就要往地上栽倒,還好我反應過來及時拉住,最后只是緩緩坐到了地上。叔婆聽到聲響,回身也靠了過來?!笆骞瑳]摔著吧?”“有你拉著,沒摔著。”“怎么這么不小心?”叔婆問?!安恢醯?,突然就腳下一軟?!笔骞f著作勢就要起身,我趕忙去扶。一旁嶄新的路燈將叔公瘦削的側臉映照得明亮,我看著那張熟悉又有些不同的臉,想起爺爺來。六年前的初一夜晚,同樣是這道坡,那時水泥路還未鋪,是不很平整的沙土路。爺爺也在這里差點踉蹌栽倒,同樣是被我扶住。那年爺爺八十一歲,那天是爺爺度過的最后一個大年初一。時過六年,叔公今年恰好也是八十一歲,我想起伯公當年去世時同樣是八十一歲,冥冥中有不好的預感。
待叔公站起身緩過一陣后,我又攙著叔公一路回了家,直到坐進屋里的長椅。叔公讓我也坐會兒吃杯茶再走,我說不了,時候不早,不好影響了你們休息。叔公也就不再留,有氣無力地攤在椅子上,目送我出了院子。叔婆送我到院門口,囑咐我路上小心,我說好,道了別。未走出幾步,身后傳來鐵門上鎖,木門吱呀著合上的聲音,我回頭看去。院子里火光熄滅,那屋檐上青苔,鐵門下開裂的石板階梯,斑駁的土墻重又跌入黑暗中,孤冷,寂靜。
我又走回到坡下,看著眼前被明亮路燈照耀得蒼白的水泥路面。猶豫過后我并未上坡,而是向右往大片的雜草地那頭去。
手機電量所剩無幾,想著還得留些電返程,于是我關掉前照燈,只借著殘月灑下的一點光亮于雜草間穿行。路并不難辨,順著腳下這條人踏出的路走便能到。只是這條路上有多處坑洼,又在黑暗和雜草的雙重遮掩下,因此只好小心謹慎地走,記憶中不遠的路走起來也就覺得格外遠了。雜草地間好似多了幾座新墳,都修得整潔大氣,碑上紅字在夜色下依然清晰可見,那是他們曾存在于這世上的最好證明。
又接連登上三個小坡之后,爺爺的墳就在左邊那兩座連在一起的墳當中。另一座是奶奶的墳,那碑上字跡已經刻好,還未上紅。其時是奶奶自己提出要一并修好,她說這樣省事,村里人也多有這樣做的。我踩過矮草地,走到爺爺墳前。鮮紅的碑文上鐫刻有我的名字,工整,莊嚴,在這村子里,我常常以自己是爺爺的孫子而驕傲。爺爺年輕時曾做過二十年村支書,爹說爺爺在任期內廉潔奉公,一介不取,為此積累下了好名聲,老來村里人也都格外尊重他。對此我深有體會,從孩童時期至今每逢過年回到這里,總會有些不很面熟的人叫住我,笑著問:“你是正清(爺爺名)的 孫子吧?”每逢這時我只好尷尬地點頭,回以極禮貌的微笑。長大后再回味此事,不知怎得忽而也有了些驕傲,就仿佛爺爺這股一清如水的作風與我也有了關聯(lián)。
爹對此的情感卻要復雜得多。一方面他也為爺爺而驕傲著,可另一方面由此帶來的困窘確也曾深切地伴隨著他。由于爺爺常年奔忙于村里前前后后的事,地里的農活許多自然也就落到了爹和奶奶的肩上,爹只好早上和下午去學校里上課,中午和傍晚放學時再趕回來下地幫做些農活,為此遲到耽誤的課數不勝數。還常常餓著肚子。那時節(jié)本就家家戶戶都缺糧,家里因為爺爺無法專心事農收成更是不理想,結果是爹比同齡人都要矮上一截,瘦上半截。后來爹知道家里起初并不那樣窮困。那時爹不過一兩歲,還不明事理,其時叔公年過三十尚未婚娶,這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很緊要事,曾祖母為此焦躁不安,每天都催逼伯公和爺爺為此想辦法。其時伯公原配妻子帶著兒子跑了,方再娶了隔壁村的寡婦,正自顧不暇,一切便都只好有爺爺操心。
叔公生得矮小,人也蠢笨,年少時總共讀了四年書就留了三次級,最后升上去又讀了一年實在是讀不明白,索性跟著伯公一心學農活去了。結果連農活也學不利索,直到多年后兄弟三人分家時,伯公還常去叔公地里幫忙。要幫這樣的叔公娶妻無疑是困難的,爺爺在幾乎將整個村子跑遍之后,才勉強問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來。就是后來的叔婆。據說叔婆打小就生得難看,至二十六歲尚未婚嫁,常常被人恥笑。那時比她小四歲的弟弟就要娶人,她爹娘正愁于家中騰不出空房,一心只想趕緊把她嫁了。于是一拍即合,約著一起見了面。叔公自是滿意,他也從不敢有什么要求。叔婆自是有些不滿意,她嫌叔公矮小蠢笨,家里又窮。只是她爹娘一心想把她嫁走,草草就應下了婚事,她也就不好再說什么。叔公既要結婚了,就得布置婚房,婚房里得有新床新桌新衣柜,樣樣要錢,這些也都是爺爺半掏半借的去弄來。爹年少時所挨的餓,大概多少跟此事也有關系。
電話響了,是爹打來的。接起,爹問:“怎么還沒回來?”“兩位老人走得緩,又坐了會兒,現在才回來?!薄昂谩4遄永锫泛?,小心些走。”“知道了,爹?!薄熬皹?,我們都等著你喝酒呢!”電話那頭傳來良鵬伯的喊聲。“就來!就來!”我也大喊著。掛了電話。
空曠的夜空里刮來一陣寂寥的風,夾帶寒意,我攏了攏身上的外衣,合上了拉鏈。臨走前我又環(huán)視過一圈,察覺到墳邊的雜草有些過長,其中幾處就要蓋過墳頭,到了該當要修剪的時候了。接連下了三個小坡,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走得較之來時快了不少,一會兒便到了家門口。爹正立在院門前的巷道里打著電話?!把盘m傍晚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只剩下你一個人?”“說是過了年才回來?你一個人不敢回來?”“幾年前你哥犯那樣事,你現在跟雅蘭又天天鬧這出,你爹娘生下你兩兄弟可真是只好去‘阿彌陀佛’了!”“你要是心里真還有父母的話,一個人也得給我死回來!”爹氣沖沖地說完,掛了電話,漲紅的臉在燈光的照耀下像點燃了引線的鞭炮,隨時要炸開。我從黑暗的巷道里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是我,表情緩和了些。“志遠哥,別為那不孝子動了氣,快進來坐著吧。”院里頭有人喊著?!皢?!景樺也回來了,快來坐著吃些燒烤,是你良鵬伯剛才從后頭夜市上買的,他說你愛吃雞翅,還特意多買了幾串?!薄岸嘀x良鵬伯?!蔽亿s忙道謝,坐在了爹和良鵬伯之間。“我才不想管那人,只是今晚又看到叔和嬸那恍惚的模樣,忍不住要去說他?!钡f完嘆了口氣,邀著眾人干杯。
這天晚上眾人直喝到三點才散去。
至大年初三下午,志偉叔才只身一人回到了村里。
“志遠哥。”他肥而油膩的臉龐探入院子,手里提著一一袋袋東西。
爹在屋里應了一聲,沒有太好的臉色向他。
“志偉回來啦?!蹦棠虖睦镂轁M是喜悅地走來。銳銳跟在奶奶身后出來,怯怯地看著志偉叔?!安?。”他喚一聲,將手上的東西遞給了奶奶?!叭藖砭秃?,咋的還帶東西來?”“要的要的,一點心意而已,不值錢,伯母只管收下?!薄凹热荒阌行?,那我就收下了?!蹦棠探舆^袋子放到了屋角。“銳銳,叫叔公了沒?”奶奶問?!笆骞!变J銳說?!罢婀??!敝緜ナ逭f完,輕輕楷了揩他的頭?!皝沓圆璋??!钡f。志偉叔應著,朝茶桌旁走來?!笆??!蔽覇疽宦??!熬般懚歼@么大了?!彼f。我笑著擺手,說:“叔,我是景樺。”“噢,”他有些尷尬地笑著,“你兩兄弟真是越來越像了。”我不置可否,也只是笑著。“景銘怎不在家?”“景銘載他娘去鎮(zhèn)里買東西了?!?/p>
燒開了水,我往蓋碗里下了茶葉,開始沏茶。爹和志偉叔坐在一旁隨意聊著,我也就隨意聽著?!笆迨澹乙惨炔?。”銳銳抓著我的腿問?!澳氵€小,不能喝茶?!钡f?!盀槭裁葱『⒆硬荒芎??”“喝了睡不著?!薄八恢退恢也挪幌胨?。”“不睡覺的話你哪還有力氣玩?”銳銳聽后摳著小腦袋瓜不甚懂的模樣,像是在思索著其間的關聯(lián)。爹又喝下一杯茶后,問起志偉叔的事來。
“你和雅蘭到底是什么情況?”“吵架了,鬧著要離婚?!薄盃敔?,離婚是什么?”銳銳問。“銳銳,你到這邊來,不打擾爺爺和叔公說話。”嫂子從院子里進來,招呼銳銳過去。銳銳不搭理她,她索性走來不由分說地把他抱走,順便也喚了一聲“叔公”。志偉叔笑著應了聲。待嫂子將銳銳抱出了院子,爹接著問:“原因是什么?”“嫌我窮,沒本事?!薄皫啄昵八趺床荒眠@事講?”“也講,只是沒說要離婚。”“那現在怎么?”“最近她單位里來了批新人,都年輕有錢。”“那關你們什么事?”“她老拿我去跟他們對比......”一陣無言。我趕忙低頭裝作擺弄手機的模樣,實則心思全在他們的話上。
“那你怎么想?”“我想著她要離就離吧?!薄昂⒆觽冊趺崔k?”“都歸她,我出錢?!钡慌拇笸?,坐直了身,著急地說:“咋能都歸她?兄弟兩人一人分一個不就行了?”“她都想要,真離婚了我也不想一個人帶著小孩?!薄澳阆脒^你爹娘沒有?志武犯了那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出來,你再把兩個兒子都給了雅蘭,是當真想把你爹娘活活氣死?”他愣了愣神,許久才小聲說:“還沒確定要離,真離了我會爭取?!薄澳愕镏肋@事嗎?”“不知道,我說是她娘生了病她帶孩子回去探望。”爹喝下杯中茶,神色稍輕松了些?!澳昵坝腥タ催^志武沒?”“看了,壯實了不少,臉色也不錯?!薄坝性僬f到減刑的事沒?”“沒說,還是二十二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樣了......”爹說完,點著一支煙。我想爹說的是志武叔的兒子。幾年前志武叔和妻子大吵一架后,盛怒之下失了理智,犯下了無法彌補的罪孽,坐了牢。娘慘死于爹之手,兒子被娘家人討去自然是合情合理,我以為他們當初沒有進一步追責都已經是仁至義盡,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的。只是可憐兩位老人再見不到兒和孫,畢竟為人父母者,大概無論兒女犯了怎樣的錯都是恨不起來的。
此時娘提著一大袋菜進了院子,遠遠地喊道:“志偉叔來啦,留下來吃晚飯吧?!薄安挥昧?,嫂子,”志偉叔起身也走出了院子,“我還有點事,這會兒準備要走了?!薄芭炅耸略偕蟻沓詥h?!薄罢娌挥昧松┳樱瓴恢缼c了,不好耽誤了你們一家人吃飯?!薄澳呛冒伞R皇俏覀兠魈炀妥吡?,還想著喊你明天再來吃?!薄懊魈炀妥呃??”“年快過完了,要下去準備生意的事了?!薄懊髂隉o論怎樣,記得早些回來?!钡渤隽嗽鹤?,說?!爸具h哥,我知道?!闭f完,他轉頭向娘道別出了院子。爹送他出了院門,我依稀聽見爹又說了一句:“我看叔怕是沒幾年了......”
哥提著兩大袋東西也進了院子,看到我,問:“一起去看看爺爺的墳不?”“可以啊。”我說。“銳銳!”他將兩袋東西放進屋里,朝里頭喊道。銳銳應了一聲飛快地從里屋奔來環(huán)住了他的腿?!白?,我們跟叔叔一起去看太爺爺去。”“好??!好啊!”他松開哥的腿,欣喜地在院子里轉圈。
在坑洼的雜草地里走了一會兒后,銳銳說腳酸不愿再走,改由我和哥輪流抱。接連上了三個小坡后,望見左邊爺爺的墳前好似有個佝僂的身影,定睛一看是叔公。我和哥緩緩走到他身旁,喚他。
“是景銘景樺啊?!彼ㄟ^有些發(fā)紅的眼睛,看著我們說。“叔公你怎么在這里?”哥問。“昨天你爹說你爺爺墳邊的雜草有些過長,托我年后尋人修剪,我想著這會兒反正沒事便走來看看,心中也就有了數?!薄斑@路崎嶇不平,叔公不該一個人來才是,要是不小心摔了多危險?!蔽艺f?!斑@路我走得慣了,哪里崎嶇哪里有坑都記得分明,沒事的哩。”“可叔公也八十一歲了,身體不比以往?!蔽艺f著轉過頭找尋銳銳,不知何時他站到了爺爺的碑上?!颁J銳!下來,不能踩在你太爺爺上面!”哥忙喊他。他跳下石碑,犯了錯似的跑來?!耙院罂吹较襁@樣的碑,你記住不能踩上去。”他不住點頭。
我們一起站到碑文前,哥正教銳銳識著上面的字。叔公拿起一支煙叼進嘴里就要點著,摸火機時余光瞥見了銳銳,又把煙從嘴里撤了下來。半空上太陽不再高懸,照耀在大地的光已近橙色,就要到傍晚了?!鞍职?,這里有你和叔叔和爺爺的名字誒!”銳銳欣喜地說?!澳銧敔斒翘珷敔數膬鹤樱液湍闶迨迨翘珷敔數膶O,自然要寫上去的。”“那以后爺爺的碑上也會有我的名字嗎?”他期盼地問?!颁J銳你別亂說,人死了才有碑,你爺爺還年輕著哩。”“那怎么太奶奶還沒死就有碑了?”他朝奶奶那還沒上紅的石碑指去?!澳阍趺词裁炊贾??”哥無奈地說。我將銳銳高高抱起,舉著他四處亂甩。他“咯咯”笑著,開心極了。再放下時,他果然忘了自己剛才所問的事?!澳銈円患易尤硕柬斅斆?。”叔公說,“從你爺爺,到你爹,到你兩兄弟,現在銳銳也這么聰明?!蔽液透缰皇切χ?,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叔公顧自接著說:“你爺爺小時候邊做農活邊讀書,兩年就讀完了四年級,要不是后來家里實在是沒錢再給你爺爺讀書,指不定你爺爺會讀到哪里去。后來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一點余錢,又都供我這蠢材去讀書了?!边@下我和哥更是不知道說什么了,只好把話引向別處。“走吧,叔公,時候不早了,我們一起回去吧。”“好,好。”哥抱起銳銳走在前頭,我饞著叔公緩緩跟在后頭。至要下那三個小坡前,叔公又回頭張望了一眼,才下了坡。下完三個小坡,我問:“叔公,你想念爺爺嗎?”他頓時紅了眼眶,抿著嘴,許久才開口說:“我們這把年紀的人都要死的,沒有什么念不念的?!?/p>
我們穿過雜草地又走回水泥路上時,哥讓銳銳牽著叔公的手走在前頭,與我一起在身后跟著。一旁的田地里有幾只公牛正悠閑地哞哞叫著,空氣中夾雜有牛糞雞屎味,遠方橙紅色的太陽就要落山,它散盡最后的余暉為我們照亮眼前的路,那路上滿是斜長的的影子,樹的燈的房子的,還有一老一少兩道小小的影子,正挽手走在金燦燦的水泥路上。
我們與叔公在坡底下分了別,他往左沿著沙土路去,我們往右拐上了坡。
一進院子,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我頃刻間便餓了肚子。爹正在一旁收著桿上的衣服,奶奶將手藏進襖子里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感受著風,銳銳興奮地從哥的懷里跳下,奔著往廚房去幫他奶奶和娘的“忙”。
“開飯咯!”銳銳從屋里探出頭來喊著,我和哥起身進去幫忙端拿著碗筷。一家人圍著圓桌坐下,桌上擺有數道各不相同的菜,都一樣的香。爹問我們喝酒不,哥說既然是在這里的最后一夜了,就喝點吧。奶奶的神色中突然多了幾分惆悵,我明白她是想在這里多住幾天,畢竟這里是她幾乎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直到六年前爺爺離世之后她才被迫跟我們一起到城市里去生活。爹說好,啟開一瓶酒給我和哥一人倒上一杯,娘說她也想喝點,于是爹也給娘倒了半杯?!拔乙惨?!”銳銳說。爹說好,將酒杯舉到他嘴邊。結果銳銳只一聞了味,便嗆到般的咳嗽起來,引得大家都笑了,奶奶也跟著歡喜了些。
吃飯間銳銳說起剛才我和哥帶他去爺爺墳里看到叔公的事,飯桌上原本愉快輕松的氛圍頓時多了幾分沉重。爹許久不說話,陰沉著臉一口一口地喝著悶酒。至杯盡,才緩緩地說:“待會我們再去叔家里看看吧?!币蛔廊硕颊f好。
飯后不知怎得銳銳卻突然發(fā)起了燒,哥和嫂子只好帶著他去開藥。我和爹娘收拾過碗筷,往叔公家里去。
大概八點時我們走近了叔公家的院子里?!笆澹 钡傲艘宦?。“誒——”叔公在屋里頭應著,撐著扶手從椅子上站起看到是我們,本就愁苦的臉上又填上了一抹苦澀的笑?!翱爝M來吃茶吧?!笔骞f著就要擺弄起茶具。爹忙說不必,依然徑直坐進長椅里沏茶,讓叔公坐到一旁去歇著。
“叔公,怎么就你一個人在家?”娘問?!爸緜哪銈兡腔貋碇缶捅蝗撕俺鋈コ燥埩?,你叔婆吃過晚飯后也出了門?!薄皨饗鸪鲩T去哪里?”爹有些擔憂地問?!罢f是去良鵬他娘那里?!钡闪丝跉?,又接著沏茶?!跋挛缰緜ド先r和你說起雅蘭的事沒?”叔問?!皼],沒說,雅蘭出什么事了?”爹裝作不知的說。“這次只有志偉一個人回來,我懷疑他們又吵了架。”“叔公別太擔心,夫妻間吵架是正常事?!蹦镎f。“可前兩天敏珠(叔公大女兒)打電話說志偉跟雅蘭鬧著要離婚?!薄八麄z整日就愛鬧這出?!薄懊糁檎f這次像是真的,二人已經很久沒睡在一張床上了?!笔骞珖@了口氣,點著一支煙。爹無奈看著娘,神色像是在責怪敏珠姑怎會把這些事都同老人說?!澳鞘骞@事你問過志偉叔沒有?”娘問?!皢柫耍f是雅蘭她娘生了病她帶孩子們去探望?!彼D了頓,又說,“我總覺得這其中有鬼,問他是生了什么病,他又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笔骞⒅锹淅餅鹾诘囊坏赖懒严?,臉上的一道道皺紋也漸地清晰。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我總覺得叔公的頭發(fā)比起我們兩天前來這里時又更白上了一度。爹繃著臉,不住地搖頭?!笆骞銓捫男魈煳液椭具h打個電話跟他好好說說。”娘說。叔公恍惚地抬起頭來,一會兒才說:“對了,你們明天是不是要走了?”“是。明天早上就走了?!钡f?!坝忠荒赀^去了?!笔骞f完,又將頭別向那墻角。
“也不知道志武怎么樣了。”叔公說完摁滅了手中就要燃盡的煙,又點起一根吸起?!跋挛缰緜フf志武一切都好?!钡f?!斑@孩子,有志武的消息也不知道跟我說,他有說起減刑的事沒?”爹略猶豫了片刻,說:“沒說起這事。只說了人好,還長胖了些。”“胖些好,那孩子就是太瘦?!闭f著叔公緩緩地起了身,朝院門口望去?!澳銒饗鹪诩視r我不敢提起,但我始終想不通,那樣善良的孩子怎么能夠舉起刀來親手捅死了她......”叔公夾著煙的手不住顫抖。爹和娘茫然地互相望著?!罢f來也是奇怪,你爹那年剛走,年底志武就出了這檔子事。過了年敏珠又跟那男人離了婚,至今沒再嫁,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女兒,怪不容易的?!蹦锍脵C抓住話頭想把話題移開,說:“叔公啊,敏珠今年怎的沒回來?”“說是沒搶到高鐵票,去找別人買要加錢,太貴。”爹想起什么來,從錢包里摸索出一把錢就要塞給叔公?!爸具h你這是干嗎?”叔公不接過,甩開爹的手說?!拔覀兠魈炀鸵吡?,這些錢給叔你買些煙抽?!薄拔也徊顭?,有的是?!薄澳橇艚o嬸嬸買菜?!薄拔覀冞@農村地方,買菜要不了幾個錢?!蹦锎藭r也站起說:“叔公啊,志遠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就算實在用不上這錢,也可以給敏珠拿去買高鐵票回來,正好叔公你也可以看看兩個外孫女?!笔骞牶笥袔追中能浵聛?,猶豫著。娘又接著說:“爹去世以前就常常掛著叔公,現在爹不在了,我們的一點小小心意還愿叔公不要推辭。”叔公接過錢去,但卻只從中取出幾張就要把剩下的塞回?!笆澹疫@是給你的心意咋還能要回來!況且到時叔使人去剪我爹墳邊的雜草還要花錢?!薄澳且涣藥讉€錢的。”叔公依然要把錢塞回?!笆骞憔褪罩桑F在我和哥也都會賺錢了哩。”我說。叔公楞了一下,緩緩地看向我來,眼眶倏地一下便紅了。他終于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把錢折起放進了口袋里,在爹的攙扶下坐回了椅子。
他又拿起一支煙就要點燃。爹忙勸阻說:“叔,你這快連著抽三支了,緩些吧?!笔骞咽种械臒熡址畔?,不說話,眼眶卻是更紅。那院外露出的半邊天空中不時閃出光亮,伴隨而來陣陣煙花爆炸轟鳴聲,我想這間老屋之外的地方大概還是年味十足的吧。許久叔公緩緩開了口:“你爹在時,許多事都是你爹給我主意。這幾年你爹不在了,許多事又都是志遠你在幫我主意,想來虧欠你家的真是太多?!钡φf:“叔你這說的是什么話,你是我叔,和我爹是親兄弟,我們本就是一家人?!笔骞秀钡哪硬恢欠衤犚娏说脑?,顧自接著說:“現在我也到了該走的年紀了,本想著終于可以不必再勞煩你們,沒想到卻又生下兩個不成人的兒子,特別是那個大的,那時她娘家怒氣沖天地來聲討時,若非有你在,真不知道局面會變成什么樣子?!笔骞倾俱矟M是皺紋的眼眶里落下兩行淚來,我看得心里極不是滋味,把頭也別向那墻角的裂隙里。
“志遠來啦!”院子里傳來叔婆的聲音,她正往屋子里走來。叔公飛快地揩過眼角的淚。娘苦笑著起身,將叔婆扶進了椅子里?!皨饗穑覄倓倎頃r就在尋你,叔說你去了良鵬那里?!薄拔覄倓偮犝f良鵬他娘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便去看看?!薄安粐乐匕??”娘問。“不嚴重,只是擦破了點皮。剛剛我回來時良鵬正準備去夜市里買些宵夜,說是要喚你去喝酒?!笔迤胚€沒說完,爹的電話就響了。接過,果然是良鵬伯喚爹去吃宵夜。
爹掛電話后,我們起身與叔公叔婆道別就要離去。叔公有幾分不舍的模樣,執(zhí)意要送我們一程。推辭不過,只好由著叔公送,有了兩天前叔公下坡時險些摔倒的經驗,我將叔公攙得格外緊。叔公直送我們到水泥坡路前為止?!懊魈扉_車小心些?!彼謬诟勒f。“叔,你放心。”爹說?!笆骞厝グ桑瑫r候不早了,外面怪冷的?!蹦镎f?!熬妥吡恕>妥吡??!笔骞f完緩緩轉過身去。我和爹娘一起上坡。“景樺,待會你跟你娘先回去,我去下良鵬伯那里?!薄昂?。”“我估計待會要喝些酒,明早的車就由你開著回去了?!薄爸懒耍??!弊叩桨肫律蠒r,我心里突然有些擔憂,于是轉頭往后朝那條沙土路上看去。
兩旁院門漏出的燈光照亮了寬大崎嶇的沙土路面,一個佝僂著背的矮小男人正走在期間的的陰影處。他的腳步很緩,身子蜷縮著有些顫抖,半空上的殘月就掛在他的頭頂,它用稀薄微弱的光將他頭頂的發(fā)也染成了一樣的銀白色。不知怎得,一段過往的記憶突然在我的腦海中閃回。
那是爺爺下葬那天的傍晚。殘陽散落在半山坡上,一旁遠的近的親戚都圍在一塊新挖好的地里就要放下骨灰桶。那時后來的墳地還未修好,爺爺的骨灰便暫且埋在太爺爺的墳邊不遠處。那時人們都嚴肅沉重地立在一旁,那時爹,娘和哥的眼中都泛有淚光,大概我也是。那時幾步之外有一個佝僂的背影。那時他的頭發(fā)還只是半百,夾煙的手也不似現在這般抖。他一眼也未朝這里望來,只是出神地看著遠方吸煙。
我想,那時眼泛淚花的大概不止我,哥和爹娘。
我想,那天失去家中敬愛長者的,也不止我,哥和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