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薇泩鈴單月征文」第五期【童年】

我爬上這座叫“梨子樹”的山，涼風習(xí)習(xí)，秋蟬還在奮力唱著夏的挽歌。忘記是有多久，未有踏足這座小山了。

從山頂俯望，整個小村莊盡收眼底。一幢幢樓房矗立在村落的各個地方，周邊的田壟緊緊地貼著灣落，交錯的水泥公路從村莊中間橫穿而過，山腰的坡地，還能看到隔著兩座小山之外的響水潭。從這里看過去，廣袤無垠的響水潭渺小得猶如一個小水蕩子。

眼前的這個小小村莊，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1.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xiāng)照在邊關(guān)，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阿娘的歌聲飄蕩在靜謐的庭院里。那是一個初冬的夜晚，明月高懸在我家老屋旁邊的那棵高大粗壯的木子樹梢上。月光里，母親放下懷里抱著的我，利落地取出鑰匙，對著大門上掛著的銅鎖一撥弄，鎖“擦擦”一聲響就打開了。

幼小的我站在阿娘身邊，瞌睡絲毫沒有清醒的意思，我看著被月光印照得發(fā)白的大門板，又扭頭瞇著睡眼看樹梢掛著的潔白月亮。倏忽間，迷迷糊糊地被阿娘一把撈起，大步走進屋門，再輕巧地放置在我的小床上。我就又睡著了。

——記憶的開端。

就算在之后漫長的歲月里，這副孩提歲月里的畫面依舊清晰地刻在我的腦海里。

阿娘嘹亮的嗓音，年輕的笑貌，俏麗的背影，還有，那一個又一個的故鄉(xiāng)的月夜。

2.

“一送里格紅軍，介枝個下了山，

秋雨里格綿綿，介枝個秋風寒。

樹樹里格梧桐葉落盡，……”

千禧年間的酷暑，中央一套抗戰(zhàn)題材的紅色經(jīng)典連續(xù)劇《長征》橫空出世，每晚黃金檔兩集連播。

記憶里的兒時暑假，老屋的大門朝向西方，直至日落西山，最后的一縷夕陽還能斜斜地直射進我家的堂屋，直達伙房的物品柜，須臾片刻方才隱沒退下去。屋子被陽光烤了一天，每一樣?xùn)|西都是滾燙的，就像坐在燒熱的暖爐邊。

阿娘在伙房燒晚飯，大我三歲的阿哥在灶膛下幫母親生火。阿爹從堂屋扛著一臺鐵制的落地風扇送進伙房，擺在雙頰通紅的阿娘旁邊，打開，再按一下頭頂?shù)膿u頭按鈕，吱呀吱呀地它就開始了賣力的工作。

堂屋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新聞聯(lián)播》。

我看著灶臺擺上了一盤又多一盤的菜，轉(zhuǎn)頭對著屋外的阿爹大嚷:“阿爹，開飯啦！”

阿爹用火機點著一扎干艾草，彎腰放在庭院的角落處，回過頭應(yīng)了我一聲。

可口的飯菜依序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如同每日一樣的稀松平常的晚餐。

阿爹邊吃邊認真地收看著堂屋里播放的中央新聞；阿娘搖著大蒲扇不時扇著阿哥和我。

飯畢。

《長征》開始了！

天色愈發(fā)地黑了，抬頭能看到天上的繁星點點。

對面屋的二毛、阿旭、小杰子們，一大群的大小毛孩又開始在稻場空地上鬧騰開了。他們一個個地手拿長長的“武器”——給瓜藤作牽引的長竹竿，玩“打日本人”的游戲。這游戲必須人多才熱鬧，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幾乎是一呼百應(yīng)，不多一會兒，全灣子大大小小的伙伴幾乎都來此集合了，當然了，也包括我和我阿哥。

大大小小二十多個人兒，被“孩子王”的二毛統(tǒng)一分配——友方（紅軍方）、敵方（小日本）；統(tǒng)一分配武器——每個“大人物”都有隨身武器，長竹竿。

看著阿哥都分配到了武器，而我竟然沒有，一下子我就不高興了，嘟囔著嘴表示不服氣，阿哥拿著竹竿對我說，你太小啦，不適合拿著這個，要是戳到眼睛可咋辦？

一曲《十送紅軍》從我們立著的隔壁家的屋檐窗戶飄了出來，連同阿哥的話一道送進我的兩只耳朵。我絞著兩只小手，無奈地順從安排。

充當阿哥的小尾巴跟在阿哥后面時，我多么渴望地想著:圣祁啊，你趕快長大吧，再過三年就和阿哥一樣大了，就有武器，可以沖鋒跑在前面啦！

3.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怕拼命怕平凡……”

無憂無慮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很快，轉(zhuǎn)眼間，我同阿哥一樣，也入學(xué)了。

初進學(xué)堂，我對周圍一切的陌生事物，總是局促不安，一到下課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教學(xué)樓二樓找阿哥去。次數(shù)多了，阿哥的班級里都知道阿哥有我這么一個超級粘人的小阿弟，他們時不時地逗弄我。有一次，一個高個正欲摸我的頭，阿哥立馬眼疾手快地把我護在身后。

我們所在的鄉(xiāng)村小學(xué)，全都是走讀生，每到放學(xué)時，所有班級里的同學(xué)全都按照灣落分隊，隊長由那個灣子最高年級、最大年齡的同學(xué)擔任，一般都有兩個人，一位站在隊前領(lǐng)隊，一位站在隊尾壓隊。排著隊回家。但是一般時候，都是出學(xué)校不久，路過轉(zhuǎn)角的小賣部之后，隊形就散淡了。有的三三兩兩不走尋常路，走公路旁邊的田埂野徑去了，那里長有樹莓，野果……眼神機靈的小伙伴能輕輕松松地采摘一大把；有的一出校門就沖進了小賣部:那里有甜甜的老北京、老綠豆冰棍，兩毛錢一袋的“小草”，一毛錢一粒的吹大大泡泡糖，五毛錢一瓶的橘子味汽水……

小賣部也是我最喜歡的去處。出了校門，排在隊伍前面的我，就悠悠然不想動了，等著一個個的小同學(xué)超過我，我則后退再后退，直至看到我阿哥，一把揪住他胳膊，大嚷一聲:“哥！我要吃東西，我想吃“小草”~”我一邊說一邊搖晃著被我揪住的胳膊。

“好好好好好……”阿哥一臉無奈地用另一只手來抽出被我握著的手，牽著我的手，一起踏步走進了小賣部。

阿哥挑了一包老北京方便面，還剩四毛錢了。我在心里盤算:買了小草，我還有兩毛，是買一根辣條一顆吹泡泡糖呢，還是直接買兩毛錢的冰棍呢？望著小賣部外還有些發(fā)白的烈日，嘖嘖，我咂咂嘴，三樣都想要。

“吶，喝點水吧！阿弟，看你這一頭的汗。”

我接過阿哥遞過來的水杯，將玻璃瓶里剩下的一半濃茶咕嚕咕嚕地一通猛灌，一口氣喝光，喝得太急我還超級滿足地打了一個水嗝，喝完遞回去還給阿哥。

這個玻璃茶杯，還是阿哥親手做的。喝完的冰糖雪梨罐頭，用長長的細麻繩在玻璃瓶口的旋鈕處往下，瓶頸那里纏繞一道，拉緊，交叉，打兩個死結(jié)，再繞一道，在打兩個死結(jié)，將兩根線頭拉到第一個打死結(jié)的地方，再再打兩個死結(jié)。一個有著精致提手的玻璃水壺就做好啦。

阿哥畫得一手好畫。他把“冰糖雪梨”罐頭上的標志廣告畫撕下來，貼上他親手所畫的寶刀寶劍。阿哥指著瓶子告訴我，說，這是屠龍刀和倚天劍。

我一邊用手抓著吃阿哥手里的方便面，一邊追著問阿哥，這刀劍很厲害嗎？你能給我也做一把寶劍嗎？

阿哥把方便面袋往旁邊一拿，說，行了你別吃了，全都要進你嘴了。想要寶劍還不簡單，我明天就給你做！

“阿哥萬歲！”我高興得跳起來，用電視里給皇帝的說詞，捏著嗓子學(xué)著太監(jiān)聲大嚷一聲。

阿哥半張著嘴巴，被我這逗比的表演愣住了半秒，接著“哈哈哈哈哈”大笑起來。而我趁著他愣住的半秒鐘，奪過他手里的方便面就跑，知道跑不過，我邊跑邊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果不其然，我整個被阿哥拎了起來，“好啊，翅膀硬了是不？敢當著我的面搶吃食了是不？看招！”

一陣胖揍。知道每次阿哥揍我都只是象征性地糊弄兩下花拳繡腿，下狠手他舍不得。自從上學(xué)后，我越發(fā)地了解到這個，可當時的我還是不滿足:為嘛阿爹阿娘每次給零花錢都是只給阿哥不給我。不公平不公平！憑啥啊，憑啥我想吃啥想要啥總要先經(jīng)過阿哥的同意？

4.

“總想對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邁，總想對你傾訴，我對生活是多么熱愛……”

又是一年“六一”，我參加了四年級雙扇子歌舞《走進新時代》。可惜，阿哥不能觀看我的舞蹈表演了，他已經(jīng)小升初，去鎮(zhèn)上讀書了。

當我一個人走在上學(xué)放學(xué)的路上，再也沒有阿哥陪在我的身邊，方便面歸我一個人所有了，也有可以自己隨意支配的零花錢，我才發(fā)覺，一個人吃的零食遠遠沒有當初和阿哥一起掙著搶著吃著的香；做事拖拉，總是忘記帶水杯，被渴得要死時，又開始懷念當初去二樓教學(xué)樓找阿哥要水喝的日子。

我是長成大孩子了，可灣子里也再也湊不齊當年“打日本”游戲那壯觀的大場面了，比我大些的伙伴都去外地讀書了……就算是到了暑假，他們也會說，都多大的人了，誰還玩那種幼稚的游戲呀，你們這些小盆友自己去玩吧，哥還要寫作業(yè)呢。

烈日炎炎，接連大晴天。阿娘把家里新摘的花生都搬去院里，搬出幾條長凳，把長木梯擺在長凳子的一邊上，另一邊擺上長竹竿，曬筐依次擺在上面，一麻袋一麻袋的花生依次倒進曬框里，用鉤耙把它們撥開、撥平。

而“趕雞”的光榮任務(wù)，阿娘就把它交給我了。

我拿著阿哥給我做的“尚方寶劍”，極不情愿地坐在了大門外的屋蔭地里?？匆娪须u過來了，就坐在那里干嚎幾聲“呵——叱！呵——叱！”

雞仔們聽到人聲就趕緊回頭溜走了。但它們就像能嗅著味道，仍然在不死心地試探，過了半響，我的干嚎已經(jīng)徹底的失去了震懾力，我得屈身站起來，揮著手里的寶劍嚇唬它們了。

雞仔們這才走不遠，又“雞飛狗跳”地“咯咯噠，咯咯噠……”叫喚，一只蘆花公雞還一蹦三跳地——雞毛都要飛上天了。我握著手里的“寶劍”，起身尋去。

原來，我家屋后的庚子家，同年的庚子也在做一個“趕雞官”。我和他一商量，這不對呀，你趕到我家，我趕到你家，這也不是個事呀！得商量一個對策。

“咦，有了！”他雙眉一蹙，雙眼一彎，嘴角一揚，得意地說，“咱倆一起把它們趕到大路對面的野地里不就好了么？”

那片野地里全是雜草，也算是一個放雞的好去處。說干就干，我倆各自揮舞著手里的寶劍，他有他哥給他的倚天劍，我有我哥給的尚方寶劍。一通追趕，雞仔們驚心動魄地撲哧進了野地。我和庚子站在路沿，瀟灑地一個跳躍，“九陰神功！”就跳進野地，再次揮舞著手里的寶劍，對著腰深的雜草一通亂砍（打），嘴里高呼:“為民除害，人人有責！”

年少的光陰一去不復(fù)返，我也匆匆長大。曾經(jīng)的小小村莊里都是平房，只有三兩座樓房萬眾矚目地站在那；而今，樓房連成了片，家家戶戶都有大院，全是水泥路；曾經(jīng)浣衣的小溪，早被爛葉子鋪了一層又一層，溪水不再清澈；特別是，曾經(jīng)那些一起長大的小伙伴們吶，如今，相聚已是不容易！

只有記憶里，那些兒時的歡樂片段，那些快樂的童年時光，現(xiàn)在想起來依舊是五彩繽紛，絢爛奪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