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素來是我敬重的職業(yè),所謂“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方才讀到一篇名為《我的壞老師》的文章,其實我并不敢這樣稱呼任何一位老師,原本抱著不太贊成的心態(tài)去讀,不想讀完倒使我想起三年級的語文老師。
一切的起因,的確是因我之故。上語文課了,卻把考卷落在家中,期期艾艾地申請打電話讓家人送來,老師也同意了。去辦公室打完電話回來,卻發(fā)現教室的前后門都鎖著,我以為是同學誤關,但坐在窗邊的同學向我使眼色,一臉莫可奈何。老師似乎注意到了,肅容走來,蹙著眉頭說“不許給她開門”,然后沖我喊——因門窗皆關上之故——“家里人什么時候把試卷給你送來,你什么時候進教室”。我素來是班上的好學生,一時不曾遭受過這樣的待遇,來來往往走過其他的老師,不乏我認識和認識我的,羞愧又尷尬。后來外祖母氣喘吁吁地送來試卷,見我站在門外,撫慰了我?guī)拙浔汶x開了。也許是外祖母同我都覺得,事情總算結束了罷。我向同學搖搖手中的卷子,兩人心照不宣地松了口氣,她探身準備替我開門。老師走過來,開了門,見到我手中的卷子,冷哼一聲,卻回身進了教室,依舊關上門,不許我進來。我震驚無比,實在委屈,眼淚嘩啦啦地流,卻也只好繼續(xù)在門外站著,應該是站完一節(jié)課的罷。我幼時實在太乖,竟然還想著聽課,在淚眼朦朧里辨認老師的板書,以我現在的脾氣,決計不會這樣順受的。
因為我自小就愛寫文章,因此對作文的印象較深。三年級時我的作文,永遠都不得老師的喜歡。曾有一次放學時,老師叫了班里幾個語文好的同學留下來開小灶,講作文。那天我要做值日,想著不若等補習完再打掃,因為都是極好的朋友們,也抱著蹭聽的意思。老師來了見我還在教室,催促我趕緊打掃,別在教室影響她們補習。打掃時無意(也許是有意)瞥見老師的講義,被嫌惡地瞪了一眼。于是趕緊埋頭,眼觀鼻鼻觀心地打掃完家去了。
這兩件事情是我自己記得的,被罰站是唯一一次,作文被貶低得如此一無是處也是唯一的一段時期,是以印象極其深刻。接下來的事情都是母親同我說的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厭惡,老師之所以這樣對我,似乎是在我罰站事件后,有家長在論壇上說這位老師德行有虧的事,老師誤以為是我的父母,因此才處處針對。母親與我說,彼時上語文課開講之前——
老師:“上課?!?/p>
班長:“起立!”
老師:“同學們好。”
大家:“老師好!”
老師:“舒窈今天有沒有哭鼻子呀?”(當然,那時喊的是我的本名)
我委屈得說不出話來。老師笑了笑,說“坐下”。是的,在問我有沒有哭鼻子時,大家都還站著,保持著問老師好的姿態(tài)。
每節(jié)課的開頭,都是這樣特殊的師生問好,互相道好后例行是要單獨喊我的名字的,只是每天的問題不大一樣而已,問得最多的還是“舒窈今天有沒有哭鼻子”。
再遲鈍的孩子都會感受到老師的挖苦罷。于是我回去告訴了母親,母親說,當時怎么能讓你覺得老師是在挖苦你呢,只好同你說,這是語文老師關心你的方式,只是比較特別罷了,再三同我說明,“這是老師在關心你呀”。但是如今同我說起時,免不了嘆息,“老師怎么能這樣對一個小孩子呢,就算有誤會也要找家長談啊,當時我們都想替你調班的,你又舍不得同學”……
好在三年級時有極其喜愛我的英文老師,四年級時學校建立分校,進入了全新的班級,有了全新的老師。我忍不住要為自己申辯一番:四年級的語文老師就很喜歡我嘛,我還是語文課代表呢。三年級時的語文老師不久便被調去了圖書館,我去借書時同她打招呼,她和藹地應了。一次借書,快要到結束期限了,回來還書時,她同我說,沒事的,你接著看完吧,我先替你銷掉就好。盛情難卻,我有些惶恐,卻還是照做了。
事情過去很久了,多虧我母親的疏導,我從未對她產生過怨恨。課堂挖苦我的事情,也是很久以后才知曉的。我初聽時很想哭,自己總歸是寵著自己的,不過很快也就釋然了,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也并不曾影響我對語文的喜愛。只是會有些感懷,她還記得我么,她得知真相后會不會心存愧怍呢,如她這般的大人會對一個小小的孩子產生愧怍么,圖書館的善意是她對我的補償么……
我至今沒有機會遇見她,去問這些問題。
我也不想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