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你可能會脫口而出:“哦!圓周率!3.1415926....."
也有部分人會說到 535 8979......更少一部分人說記到 323846......?甚至更多、更無限不循環(huán)的數(shù)字。
眼前的這個小嬰兒,可以看到的有她是個女孩兒,會想到她是我和某某某人的女兒,而看不到也預(yù)見不到的是她未來會有怎樣的人生,會經(jīng)歷生活的哪些起伏,最終又會通往何方......生活像這一連串的數(shù)字,變幻無常、起伏不定??删褪沁@樣的一個由一連串不規(guī)則數(shù)字構(gòu)成的符號內(nèi)核是極其強(qiáng)大的,這樣一串毫不光滑的數(shù)字偏偏與這世間最完美的曲線圓有那樣深厚的關(guān)系。日子周而復(fù)始,生活起起落落構(gòu)成了人這無常但終要落幕的一生。所以,我叫她??。
網(wǎng)上有一種說法:每一個媽媽都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多愛自己的寶寶十個月。這是真的,從那年那個落葉蕭蕭的秋日開始,我就告訴她這個事實(shí)了。從秋至冬,由春入夏,我撫摸著??在這世間的第一個小房子,告訴她:葉子為什么會落、花什么時候會開、風(fēng)在什么情況下?lián)碛行螤睢ⅧB兒在哪兒叫得最是歡騰……以及,我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說:“孩子,你要記得,去過一種胸懷詩書、心存高意的生活。不耽誤于求情,不受困于索愛。如此,方能從世間雞毛蒜皮的瑣碎中解脫。”
這是當(dāng)母親的跟??說過的事,還有一些事與四季花鳥沒有關(guān)系,可也很重要的事,同樣應(yīng)該跟??說一說。原想??長成大姑娘的時候再說吧!可那時也許我會找不到合適的時機(jī)和言語,還是現(xiàn)在簡單講一講吧!
媽媽的老家在陜西最南端的一個山谷里,那里四季如畫,無論天晴下雨都讓人如癡如醉。哪兒究竟有多美??以后就知道了!那是一個如詩如畫般的地方,同時也是一個天然的鳥籠子,囚禁著許多人的靈魂。
??的祖祖,也就是媽媽的嗲嗲(奶奶),一個囚禁在過去的老婦人。嗲嗲高壽、思維靈活、口齒靈性,如果有人愿意聽,她可以杵著拐杖站在路邊那顆柿子樹下講一整天她過去的輝煌事跡,第二天接著講,第三天再講也沒問題。故事可能稍有不同,但核心人物不變,主旨都是能凸顯她曾經(jīng)也是一個能干的人,那時候生活艱苦可她過得有滋有味,在那個飯都吃不飽的年代,她做了許多常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我??!雖說只養(yǎng)起了三個,可總共還是生了十幾個。好多都是在路上生的,還生過蛇......賴克寶(癩蛤蟆)......嘿!有一次上廣杏寨背了百多斤苞谷,走到一半就發(fā)作了。背簍一甩,就開始生,生完了啯人(自己)把臍帶一口咬斷。再來看哈娃兒,沒得氣,就順手挖了一個坑一埋,轉(zhuǎn)身又背起苞谷往回走......” 嗲嗲說的時候總是手腳并用,深情并茂地比劃著。
印象中,她起的很早,起來以后在院子周圍拔一拔草。太陽出來以后,她就到那顆柿子樹下曬太陽。有個冬天,我起床后,打開窗戶,拉開窗簾,從二樓順著一條瀝青的鄉(xiāng)間馬路看過去,正好瞧老人家背靠著柿子樹,仰著頭,眼睛瞇成一條線,迎接刺眼的陽光。遠(yuǎn)遠(yuǎn)地,她臉上溝溝壑壑的褶皺和背后那顆柿子樹的紋理產(chǎn)生同一種質(zhì)感,莫名地營造出一種曠世的滄桑和寂寥。那一刻,眼前是一幅孤獨(dú)但溫暖的油畫。下一秒,她低下頭,四下茫然地張望,眼神空洞。眼角和嘴角都因年齡太大,對抗不了地心引力而低垂,這使得那張褶皺的臉露出一種亙古千年的哀怨。柿子樹前偶有熟人經(jīng)過,叫她一聲,便踩著沒有掃干凈的柿子樹落葉,逃也似地離開。他們假裝沒有看到嗲嗲眉開眼笑的回應(yīng),沒有感受到她整個人的神態(tài)都透露出交流的渴求,可他們似乎是聽煩了她的故事,又也許是覺得沒有什么可說的。嗲嗲空洞的眼神跟著那人漸漸遠(yuǎn)去,即便路人消失在視線里,老人還是望著那個方向怔怔癡癡地發(fā)呆,鼻尖呼出的氣息與外界冰涼的空氣一接觸就凝為裊裊白煙。
父親在外打工,嗲嗲輪到我家照顧的時候,家里就是我母親,外面豬圈里有兩頭豬,豬圈對面是小黑(身型高大的獵犬)及小黑房子下面的雞鴨鵝。兩婆媳之間有些恩怨,我知道冰山一角,冰山下面的近些年也略懂一二。
家弟生產(chǎn)時難產(chǎn),腳先下來,身子在子宮里憋得時間太長,母親拼命生下他時,孩子已經(jīng)沒了呼吸。是嗲嗲抱過孩子,咂出孩子口腹中的羊水將其救了回。這原本是一件讓我母親感恩的事,只是嗲嗲一次次當(dāng)著母親的面跟我們邀功似地講起這件往事,這讓母親對其十分反感。
“可以說,K 娃兒的命是我救回來的!” 嗲嗲說的斬釘截鐵:“那個時候,你媽他們都沒準(zhǔn)備要你的,是我堅決要他們把你生下來.......”
嗲嗲最近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母親眉頭的川字紋皺成一條線,她怒摔手上的簸箕,瞪著嗲嗲吼道:“說說說,一天就你功勞最大,是不是該弄個臺子把你供起來。”
從童年的那個小女孩的眼睛里去窺視母親,她是暴躁易怒的,當(dāng)年那個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跟她相處,卻還是被罵得常常痛哭流涕。孤獨(dú)感就是那樣被養(yǎng)大的吧!從那個時候就享受一個人在家的時刻,害怕跟母親獨(dú)處一室。那雙眼睛里的母親也是偏心的,雞腿明明有兩只,可沒有一只是她的。
然而,成為一個母親以后,再回憶我的母親,她是孤獨(dú)無助的,在那個小小的山谷里,她背上背著一個隔三差五的小嬰兒,手上牽著一個哭鬧的大嬰兒。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里,她被嬰兒的哭聲吵醒,撫摸他的額頭,有一些發(fā)燙,她害怕、擔(dān)憂地徹夜不眠。幾天沒有丈夫的消息,眼下沒有錢給孩子看病。就想著每個月省吃儉用買只雞,給孩子們補(bǔ)充營養(yǎng),長得強(qiáng)壯一些就不生病了吧!兒子愛吃雞腿,身子弱,雞腿都給他吧!丫頭不說話,動不動哭鬧,到底怎么了?哎!生得太近,兩個都太小……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p>
可當(dāng)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他們在家的日子越來越短,飛得越來越遠(yuǎn)。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身影。惶恐不安從一間間沒有開燈的屋子里溜進(jìn)母親的身體里,她開始瘋狂種土豆、種玉米。
父親出門前把母親的土豆送人了,沒經(jīng)過母親的同意,母親惱了,一直不接父親的電話。沒辦法,父親打電話跟我說:“種這些東西種的多多的,勞神費(fèi)勁兒地從泥巴里挖起來,夯吃夯吃地從坡上背回來堆起,腐爛的水流得到處都是……使起蠻勁兒種,又不動個腦筋,不想一哈是不是能變現(xiàn)。還不如少種一點(diǎn)兒,養(yǎng)好身體,也就是賺到了?!?/p>
父親不懂母親為什么生這么大的氣,就像母親沒有看懂我童年眼巴巴盯著那只雞腿的眼神,就像我們都不明白嗲嗲為什么一遍遍講她那些“了不起”的往事。我們都努力地想要索求某種東西,是某種肯定吧?是關(guān)注吧?還是愛?可最終還是換回來一堆一堆腐爛的失望。
弱小的我們,渴望得到一只雞腿,卻被無視了。此去經(jīng)年,我們總是被這樣那樣的人和事弄得歇斯底里,也不過是拼命地向身邊人討要那只曾經(jīng)沒有得到的雞腿。
花花世界,亂花漸欲迷人眼,誰都免不了向外渴求一支雞腿。然而,親愛的??,請你記得,你的雞腿就藏在你自己身上。具體何處,看你的名字即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