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頁，思琪，讀到這里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哭泣，我很理解你，你驕傲的自尊，你需要一個說的下去的理由，讓自己繼續(xù)驕傲呀。你不要是你被，而是你自己來。我知道的，請你活下去。
第62頁，你說愛老師不難。
傻孩子，我想抱抱你。
第63頁，思琪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眿寢屧尞惖乜粗?，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父母將永遠(yuǎn)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xué)。
我正在讀著的這個故事，是千千萬萬個房思琪用小小的身體教會的教育的意義。
第64頁，她明明討厭他以為她跟其他中學(xué)女生沒有兩樣。但她說：“可惜來不及了。我已經(jīng)臟了。臟有臟的快樂。要去想干凈就太苦了?！?/p>
如果有一個人此刻站出來抱抱她，告訴她，女孩子的貞潔不是靠性來評判，你依然可以讓你的生活變得美麗該有多好。人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會本能地去找尋那個他當(dāng)下最珍惜的懷抱，我不能說她剛好找錯了，她找的即使是父母也可能將她推開。這讓我想起了《嘉年華》，這種事情的發(fā)生本身就是悲哀，身邊人不會想到要去做這樣的心理準(zhǔn)備，要隨時準(zhǔn)備好張開手臂去擁抱一個受過這樣傷害的小女孩。
第66頁，簡直禽獸！
第68頁，他剝了她的衣服，一面頂撞，一面說：“問??！問我是不是愛你?。柊?！”完了，李國華躺下來，悠哉地閉上眼睛。思琪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穿好了衣服，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以前伊紋姐姐給我們念《百年孤獨(dú)》，我只記得這句——如果他開始敲門，他就要一直敲下去?！崩顕A應(yīng)道：“我已經(jīng)開門了?！彼肩髡f：“我知道。我在說自己?！?/p>
李國華不配，連即使真的是相愛他都不配，他是一個假的文人，藏著真正庸俗不堪的惡俗腐臭的內(nèi)心。這樣一個人，讓那么驕傲美好的思琪怎么去愛，怎么去恨。恨他，就是恨自己！可惡！??！
思琪是驕傲的思琪，是自尊的思琪，“如果他開始敲門，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所以他不敢扣下這扇問愛的門，要不就太狗血和惡俗了，那就不是思琪了?？墒?，為什么這樣美好的思琪，懷著文學(xué)夢的思琪要受這種傷害？《素媛》里小小的她說著“為什么沒有說我給他撐傘做的好？”的時候，很心痛。把美好的東西摧毀給人看，真是罪惡。
第69頁，對于怡婷來說，作文日是一個禮拜光輝燦爛的開始。對于思琪而言，作文日是長長的白晝里一再闖進(jìn)來的一個濃稠的黑夜。
思琪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怎么也下不去手去抓住。她沒有辦法拉她靈魂的雙胞胎一起入深淵。
第72頁，伊紋說：“我們都不要說對不起了，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們?！?/p>
該說對不起的，從來都不是你們！??！
第76頁，自尊早已舍棄，如果再不為自己留情，她就真活不下去了。
第81頁，李國華發(fā)現(xiàn)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qiáng)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也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tǒng)純正的牧羊犬。
餅干被她毀了，她不過是尊敬老師而已，她的男友在她即將沉下去的時候又踩了一腳，她徹底沉沒了。
第82頁，思琪用一種天真的口吻對媽媽說：“聽說學(xué)校有個同學(xué)跟老師在一起?！薄罢l？”
“不認(rèn)識?！薄斑@么小年紀(jì)就這么騷?！彼肩鞑徽f話了。她一瞬間決定從此一輩子不說話了。
第84頁，可是她要活下去，她不能不喜歡自己，也就是說，她不能不喜歡老師。
第92頁，思琪本應(yīng)該享受到的少女在校園戀愛中的青澀和朦朧全都被剝奪。
第99頁，我與那些女學(xué)生一樣潛意識里以為女人一定維護(hù)女人，這真是太愚蠢了！蔡良簡直侮辱了女人這個詞。她竟如此歪曲是非來求心里安慰，簡直無恥至極！
第105頁，李國華常常說：“我們的結(jié)局，不要說悲劇，反正一定不是喜劇的，只希望你回想起來有過快樂，以后遇到好男生你就跟著走吧?！彼肩髅看温牰己荏@詫。真自以為是慈悲。你在我身上這樣，你要我相信世間還有戀愛？你要我假裝不知道世界上有被撕開的女孩，在校園里跟人家手牽手逛操場？你能命令我的腦子不要每天夢到你，直夢到我害怕睡覺？你要一個好男生接受我這樣的女生——就連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你要我在對你的愛之外學(xué)會另一種愛？但是思琪沒有說話，她只是含起眼皮，關(guān)掉眼睛，等著他的嘴唇襲上來。
她太懂得這個世界會怎樣與有如此經(jīng)歷的女孩相處，所以她背負(fù)起了所有的罪惡和抱歉。她都懂但她只能放任，李國華真是殘忍，他摧毀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她的精神，她原本可以絢爛的世界。
第167頁尾，但是這正是曉奇追求的，她要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花了大半輩子才接受了一個惡魔而惡魔竟能拋下她。她才知道最骯臟的不是骯臟，是連骯臟都嫌棄她。
讓一個個少女如此看輕自己到絕望的李國華真該被千刀萬剮。
第176頁，無恥的騙子！
第182頁尾，思琪說話了：“為什么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為什么所謂教養(yǎng)就是受苦的人該閉嘴？為什么打人的人上電視廣告廣告牌？姐姐，我好失望，但我不是對你失望，這個世界，或是生活、命運(yùn)，或叫它神，或無論叫它什么，它好差勁，我現(xiàn)在讀小說，如果讀到賞善罰惡的好結(jié)局，我就會哭，我寧愿大家承認(rèn)人間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討厭人說經(jīng)過痛苦才成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認(rèn)有些痛苦是毀滅的，我討厭大團(tuán)圓的抒情傳統(tǒng)，討厭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可是姐姐，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嗎？我寧愿我是一個媚俗的人，我寧愿無知，也不想要看過世界的背面。”
痛苦就是痛苦，要歌頌的只是經(jīng)歷痛苦還活得灑脫的自己而已。
第190頁，早上看見你穿著粉色運(yùn)動家居服走下來，腳上套著毛茸茸的粉紅色拖鞋，我在心里會自動放大你被厚近視眼鏡縮小的眼睛。
晚上一起看電影。伊紋要拿高處的光盤，拉緊了身子，一面拉長聲音說嘿咻。蹲在那兒操作光盤播放器，按個按鈕，嘴里會發(fā)出嗶的一聲。我有時候都不忍心去幫你，你太可愛了。
感謝毛毛先生，不僅讓伊紋也讓我看到了幸福的樣子，我想這也是林奕含所期待的幸福吧。
第191頁，我想替這個世界向你道歉，彌補(bǔ)你被搶走的六年。
第191頁尾，我看過你早起的眼屎，聽過你沖馬桶的聲音，聞過你的汗巾，吃過你吃過的飯菜，知道你睡覺的時候旁邊有一只小洋娃娃，但是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太愛你了。
毛毛先生，你辛苦了。
第192頁，郭曉奇終于開始反擊，把李國華和蔡良聯(lián)合誘奸她的事情寫成文發(fā)在網(wǎng)上，她帶著公眾一定會狠狠懲罰李國華之類的篤定和自己的無所謂名聲的犧牲會拯救更多無知少女的決心。然而現(xiàn)實(shí)給了她一記更為慘痛的巴掌。
“所以你拿了他多少錢？”“當(dāng)補(bǔ)習(xí)班老師真爽！”“第三者去死！”“還不是被插的爽歪歪！”
每檢閱一個回應(yīng)，曉奇就像被殺了一刀。
原來，人對他者的痛苦是毫無想象力的，一個惡俗的語境——有錢有勢的男人，年輕貌美的小三，淚漣漣的老婆——把一切看成一個庸鈍語境，一出八點(diǎn)檔，因為人不愿意承認(rèn)世界上確實(shí)存在非人的痛苦，人在隱約明白的當(dāng)下就會加以否認(rèn)，否則人小小的和平就顯得壞心了。在這個人人爭著稱自己為輸家的年代，沒有人要承認(rèn)世界上有一群女孩才是真正的輸家。那種小調(diào)的痛苦其實(shí)與幸福是一體兩面：人人坐享小小的幸福，嘴里嚷著小小的痛苦——當(dāng)赤裸裸的痛苦端到他面前，他的安樂遂顯得丑陋，痛苦顯得輕浮。
長長的留言串像一種千刀刑加在曉奇身上，雖然罪是老師的，而她的身體還留在他那里。
第203頁，壞人先留下了痕跡，不僅用相片去傷害思琪，還要拿它去威脅千千萬萬個思琪。
第220頁，伊紋跟怡婷說：“怡婷，你才十八歲，你有選擇，你可以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qiáng)暴小女孩為樂；假裝從沒有小女孩被強(qiáng)暴；假裝思琪從不存在；假裝你從未跟另一個人共享奶嘴、鋼琴，從未有另一個人與你有一模一樣的胃口和思緒，你可以過一個資產(chǎn)階級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裝世界上沒有精神上的癌；假裝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有鐵欄桿，欄桿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沖咖啡和進(jìn)口文具。但是你也可以選擇經(jīng)歷所有思琪曾經(jīng)感受過的痛楚，學(xué)習(xí)所有她為了抵御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從你們出生相處的時光，到你從日記里讀來的時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學(xué)，念研究所，談戀愛，結(jié)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xué)，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連那種最庸俗、呆鈍、刻板的人生都沒有辦法經(jīng)歷。你懂嗎？你要經(jīng)歷并牢牢記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緒、感情、感覺，記憶與幻想、她的愛、討厭、恐懼、失重、荒蕪、柔情和欲望，你要緊緊擁抱著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這大概也是林奕含相對千千萬萬個讀者說的話，你可以假裝這些事不存在未發(fā)生，你也可以記住她、變成她、替她活下去，連她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而她也在做著自己的努力，就是忍受寫作過程的痛苦不堪，也要寫下來。因為，這是真實(shí)發(fā)生的事。這竟然是真實(shí)發(fā)生的事。
第221頁，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dāng)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第230頁，路人騎摩托車經(jīng)過，巍峨的大樓就像拔地而出的神廟，路人往往會轉(zhuǎn)過去，掀了安全帽的面蓋，對后座的親人說：“要是能住進(jìn)這里，一輩子也算圓滿了。
你永遠(yuǎn)都不知道，你所仰望的那座大樓里正發(fā)生著怎樣慘絕人寰的事，可笑的事，大樓里的那群人，正在假裝不知道。
后記，
“整個書寫讓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怕消費(fèi)任何一個房思琪。我不愿傷害她們。不愿獵奇。不愿煽情。我每天寫八個小時，寫的過程中痛苦不堪，淚流滿面。寫完以后再看，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寫的、最可怕的事，竟然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寫。女孩子被傷害了。女孩子在讀者讀到這段話的當(dāng)下也正在被傷害。而惡人還高高掛在招牌上。我恨透了自己只會寫字。”
“你知道嗎？你的文章里有一種密碼。只有處在這樣的處境的女孩才能解讀出那密碼。就算只有一個人，千百個人中有一個人看到，她也不再是孤單的了。”
“真的嗎？”
“真的。”
我身上阡陌縱橫，小小一張病床，一迷路就是八年。
謝謝你，雖然我早已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錯過了這一切。自尊？自尊是什么？自尊不過是護(hù)理師把圍簾拉下來，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準(zhǔn)確無誤地拉在里面。
? ? ? ? ? ? ? ? ? ? ? ? ? ? ? ? ? ? ——致敬林奕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