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長得并不漂亮。
其實，并沒有多少人喜歡過我。
那，我怎么會有自己很美很多人愛的錯覺呢？
1.
一九九八年，我十八歲。高考的失利并沒有在我的頭上籠罩起陰影，反而，我迎來了自由的曙光。
我從農(nóng)村，來到了果城，經(jīng)一起長大的鄰居姐姐推薦，進入果城的人民商場做售貨員，在果城最核心的地段上班。
鄰居姐姐叫小敏，她把床分給我一半，教我化妝，休假時帶我逛果城，介紹肖安給我認識。
肖安在信用社上班，長得挺帥的，個子也高。第一次見面，他送給我和小敏兩張畫報，我的是紫薇格格，她的是還珠格格。
其實我和小敏都喜歡小燕子，贊賞她天地不怕行俠仗義的個性，但是肖安說我像紫薇。
“像紫薇？你太不了解我了?！?/p>
“那就給我機會了解你吧！”
第一次接受男生如此大膽的表白，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丶业墓卉嚿希∶舻拿恳粋€問題我都會要求她重復一遍；心跳有時是加速，有時是空無；心情一半是興奮，一半是害怕。
2.
肖安很酷，對我這樣初涉情場的女生有致命的吸引力，而這種力量，從他第一次來接我時，就迸發(fā)了。
那是我們初見后的第三天，我上晚班，九點才下班。我正拖著站得發(fā)酸的兩只腳在清點貨品，突然聽到同事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一些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甚至尖叫起來！
回頭，是我永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四個大男生，個子差不多，都穿著西裝，踢著皮鞋，甩著大步走過來。
一直走到我跟前，才認出其中一個是肖安，他說：“來接你下班！”
跟著肖安幾個走出商場時，我的腦袋幾乎一片空白，身體則被初秋的風吹得瑟瑟發(fā)抖，肖安把西裝脫下來披在我肩上。那一刻，什么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容易上當受騙的逆耳忠言，全部都隨風、都隨風、都隨風了。
我想象自己是吳倩蓮，而肖安是劉德華……
對了，差點忘了說，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劉德華，一個和我同歲的男孩，是他們四個中的老幺。
3.
“沒開玩笑，你真的叫劉德華？”
“在我們幾個看來，香港的劉德華才是同名同姓的那個家伙?！?/p>
劉德華今年高中剛畢業(yè)，高考成績?nèi)邪購?，上個重點大學完全沒問題，但家里決定送他出國，正在辦手續(xù)。
另外三個人都上班了，除了肖安，還有一個叫李開然的，是肖安的小學同學，另一個叫任亮，比肖安小一屆。劉德華有些靦腆，和這三個格格不入，但他們號稱果城四帥，共尊肖安為大哥，自認組合天衣無縫。
以后的三個多月，只要我上晚班，這四個男人就會準時出現(xiàn)在人民商場門口接我下班。
每每憶起這段時光，會傻笑，會心酸。是我作為女人，最多風光的三個月，也是最多遺憾的三個月。
4.
兩天后，我又上晚班，肖安再次集結(jié)兄弟四個來接我，商場再次震驚了，領導第二天找我談話，建議低調(diào)些。我決定晚上和肖安見面的時候再提醒他，我們約了一起吃晚飯的，但中午的時候，我先見到了劉德華。
劉德華直接走到我負責的羊毛衫柜臺，那時我剛吃完飯，用手撐著頭，跟隔壁圍巾柜臺的大姐聊天。突然大姐不說話了，向我使著眼色。
我一回頭，就撞上劉德華的眼光，很清澈卻有如箭火一般的溫度，嚇得我使勁吞了一口口水。他說有東西要送我，但有點多，不方便帶到商場，問我好久下班。
圍巾柜臺的大姐問：“小伙子，是不是要送花?。克瓦^來嘛，讓我們都沾一朵！”
劉德華有點不好意思，我趕緊把他推出去：“別聽大姐亂說，你別送我東西，我什么都不缺，而且我是借住在別人家，不方便?！?/p>
“是你需要的，放心，絕對不是花，也不值錢。”
“真不用！”
“要不我拿過來給你看看，你不要我又搬回去。”
現(xiàn)在回想當時他的樣子，一臉的真誠；再回想當時我的心思，竟覺得有些羞恥：發(fā)自內(nèi)心的虛榮，讓我想要劉德華的禮物，不想被肖安知道，又希望他偶然發(fā)現(xiàn)……
然后，我給肖安發(fā)了簡訊：和同事?lián)Q班，不能吃晚飯了——文燕。
5.
大概就是這樣的，當有兩個選項在你面前，而你權(quán)衡利弊難以取舍時，最后的結(jié)果，其實就是你的選擇。
我那天對劉德華說：“我下午5點下班，6點在家門口等你?！?/p>
肖安下午5點半趕到商場，給我?guī)Я舜虬臒?，我最喜歡的豆皮，夾著蔥粒，滿滿一盒。
劉德華6點準時到我家樓下，他要送我的東西是他高三備考整理的筆記：“你很聰明，希望你繼續(xù)考大學?！?/p>
我正在尷尬的時候，肖安也到了。
那時我剛洗完頭發(fā)，只用毛巾擦干了表面的水，劉海兒一縷一縷地耷拉在額頭上，冷不丁一滴水壓彎了睫毛，落到下眼瞼上，我使勁一眨眼，頭一縮，像在躲避一只蜜蜂。肖安走過來時，正好用大拇指抹去那滴水：“還不快去吹干頭發(fā)！小心感冒?！?/p>
我們?nèi)齻€一起吃晚飯，肖安沒有問我換班的事，他講了很多劉德華小時候的事，講到糗事笑到噴飯，講到壯舉，又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
吃完飯肖安和劉德華送我回家，肖安說：“劉德華，你把那些筆記帶回去，文燕她怕是不得看！我覺得還不如讓她準備準備，考到我們信用社做個美女柜員。”
我突然想起了領導的話，對肖安說：“今天領導說了，不要到商場里來接我了，影響不好……”
6.
下一個晚班，肖安、李開然、任亮、劉德華四個，改在商場門口等我，以后的每個夜班，他們都在那里等我，四個人，一個不少。
天氣慢慢變冷，門口的樹，從枝繁葉茂變成枝條凋零；果城四帥，從西裝革履換成棉裝肅裹，共同組成人民商場門口的一道風景。而我，也成為了姐妹們羨慕或嫉妒的對象，直到三個月后，我真的“考進了”肖安所在的信用社，成為了他口中，那道柜臺的風景。
但在這之前，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
每天晚上他們四個送我回家后，大概半個小時左右，窗外總有一個影子。
我和小敏住的出租屋在二樓，煮飯和洗漱都在客廳外的陽臺上，房東自己做了窗戶和防護欄，站在窗邊，感覺窗沿離地面就一個人高。那個影子連續(xù)兩次出現(xiàn)后，我有點害怕了。
但是小敏膽子大：“管他是求財求色，本小姐讓他求饒！”
那個影子第三次出現(xiàn)時，我和小敏一起，拿著手電筒和水果刀，下樓了。我們走近時，那個影子仿佛一點沒感覺，站得直直的望著二樓的窗戶。
突然，我的腳崴了一下，“哎喲”一聲驚到了影子，他轉(zhuǎn)身跑了。小敏顧不上追他，只能罵了幾句了事。
然后，那個影子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這個版本，是幾天以后聚會時，小敏洋洋得意講給肖安他們的，我的版本卻不一樣。
7.
那天晚上，我跟著小敏，她拿著水果刀，我提著手電筒，下樓捉賊。眼看要走近了，我打開手電，小敏回頭“噓！”的一霎那間，我看清了，那個影子是劉德華，于是我假裝扭到腳……
那個影子第三次出現(xiàn)的時候，我借口買牙刷出了門。
我問劉德華在看什么？他說留學手續(xù)那邊出了點問題，可能要晚點才能出國了。
我問劉德華是在等我嗎？他說要不我給你輔導吧，高考的、考信用社的，都可以。
我點點頭。
結(jié)果真正的輔導沒做過幾次，每個晚上的夜聊卻堅持了下來。每次見面，我和劉德華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親昵卻不親熱的距離，像兩個一起長大的玩伴，嬉戲眼下，暢想未來。
而肖安那邊，除了晚班時的高調(diào)露面，還會在我每一次上白班的時候，約我吃飯，看電影，各種類似情侶間的約會，卻始終沒有明說什么。
有一次，他帶我去學輪滑，怎么說呢，其實我是會一點的，但裝作一點都不會。那天，是我們唯一的一次牽手。
我一共摔了九跤，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肖安后來叫我“天之九嬌子”，簡稱“九嬌子”。另外三帥一直問我們這綽號的來歷，晚上夜聊時，劉德華也問過我，我那個時候不好意思說，至于肖安，他應該是不愿意說。
8.
生活永遠不甘于平靜，幸福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
過年前，我開始到信用社上班，一想到會和肖安在一個辦公室，我竟有點不自在。
這段時間，我最常想的問題是，肖安和劉德華，選哪一個？很奇怪，他們兩個都沒有對我表白過，我的心里，卻已經(jīng)練習了一萬遍，他們同時說喜歡我時的戲碼。
更奇怪的是，我第一天到信用社上班，肖安沒在，我的心里有些莫名的委屈，倔強地，沒有打他的BB機。
第二天，他也沒來，劉德華也沒有出現(xiàn)。
第三天，我終于忍不住傳呼了肖安，一天都在等待回電的期待中；晚上，窗外，已經(jīng)快一周沒有黑影出現(xiàn)，也許，劉德華已經(jīng)出國了。
9.
半年后，我終于適應了信用社的工作，不再出弱智的紕漏，周末主動約女同事逛街。
一年后，在老大姐的撮合下，我開始和一個大我三歲的男生交往，他也是我現(xiàn)在的老公。
三年后，我結(jié)婚了，小敏是我的伴娘，她終于與上一個渣男分手，和我給介紹的男生開始交往。
十年后，多年求子的我，終于有了女兒，老公開始創(chuàng)業(yè)，希望我產(chǎn)假后不再上班，我沒有聽從。
十六年后，我的信用社來了一名“特殊”的儲戶。
此時，我已經(jīng)在貸款中心上班，是單位里標準的大姐了。午飯時，幾個柜臺的姑娘嘰嘰喳喳議論著，今天有個叫客戶叫劉德華，劉德華的劉、劉德華的德、劉德華的華，哈哈哈哈……
10.
再次見到劉德華，他并沒有再現(xiàn)男人四十一枝花的傳說。中年發(fā)福，讓他原本清秀的嘴唇，變得翹翹的，有些搞笑。利落的短發(fā)，又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很多話想問，又不知道應該以什么樣的口吻，或者說，什么樣的身份。
“什么時候回國的？”我找了一句比較得體的話，來代替“好久不見，你還好嗎？”之類的臺詞。
“我沒有出國?！彼⑿χ卮?，翹翹的嘴唇嘟了起來。
周末，劉德華帶我去白塔山，祭拜肖安。
十六年前，肖安的爸爸受賄被人舉報，審訊期間，供出了他當時的上級，劉德華的爸爸。
劉媽媽也受到牽連被判刑，劉德華到省城投奔舅舅，復讀重考。
受過劉爸爸恩惠的一幫社會人員，自發(fā)要給他“報仇”，幾經(jīng)無奈，肖安帶著媽媽離開了果城。
幾年前劉媽媽出獄，輾轉(zhuǎn)聯(lián)系上肖安的媽媽，才知道他們離開果城后沒多久，肖安得了腎病，因沒趕上最佳救助時機，在床上躺了三年多后，去世了。
“我以為你知道一些的。”劉德華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抹了一下眼角：“哦！沒什么，我只是想起當時來商場接我的肖安、你們四個，那么意氣風發(fā)。再想到他在病床上的三年，多么無助……”
“哈哈，去接你的時候！我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勇氣?！?/p>
“你們四個超帥的！”
“你那時也很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