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耐寒唯有東籬菊
——詠菊花古詩詞賞析(上)
王傳學(xué)
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是備受詩人們青睞的,經(jīng)常作為古典詩歌作品中的意象,在古典詩歌的長河中流芳千古。除了它們美麗典雅的外在形態(tài),更打動人心的是它們象征的寶貴品質(zhì)和所蘊涵的高潔精神品格。在歷代詩人的反復(fù)吟詠中,? “梅蘭竹菊”成為了被賦予特定意義的經(jīng)典意象。
在古詩詞中,菊花可以說是深秋意象的代表。菊花以它不懼風(fēng)寒、凌霜盛開的傲然風(fēng)骨,深得文人雅士的喜愛。在文學(xué)作品中,最早在屈原的《離騷》中就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自此“菊花”成為了芳草美人的代表、美好人格的象征。而詩詞中的“菊花”意象,更是意蘊豐富。
在愛菊的詩人中,當首推東晉的陶淵明。他把菊花引為知己,種菊、采菊、賞菊,成為他田園生活的重要內(nèi)容之一。在他的眾多《飲酒》詩中,“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傳神地表現(xiàn)了他回歸自然、恬淡自在的心情。
當然,陶淵明喜愛菊,更多的是喜愛它不懼風(fēng)寒、凌霜吐芳的堅貞品格。他在《和郭主簿》(其二)中寫道: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
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
全詩共十四句,整首詩重點是寫詩人目睹肅殺秋景中的奇峰、芳菊與青松,感發(fā)興起對堅貞不移的德操的贊頌。
自從宋玉在《九辯》中發(fā)出“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慨嘆后,“悲秋”便成為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個傳統(tǒng)主題,不得志的文人作詩言秋必悲,很少有人能落在窠臼外。陶淵明此詩卻另辟蹊徑,肅殺的秋氣在詩人心中引起的感覺不是哀傷,而是振奮。他注意到了秋色的動人之處:草木凋落,山形變瘦,然而頂峰更高聳挺拔,令詩人“高山仰止”,嘆為奇絕;在黯然失色的林中,詩人遠遠望見耀人眼目的色斑,便欣喜地猜到那是蓬勃怒放的菊花;而在突兀的山巖上,詩人又看到了排列整齊的青松傲然挺立。這些景物從整幅秋色的背景中浮現(xiàn)突出,表現(xiàn)了詩人的審美選擇。
作此詩時,陶淵明尚未結(jié)束仕宦生活。為了實現(xiàn)早年的濟世理想與解決現(xiàn)實的生計問題,他幾次出外謀事。但官場的污濁與詐偽風(fēng)氣,又與他向往自然、真淳的天性相違拗,使他深感身心受拘束,有如“落塵網(wǎng)”、“在樊籠”(《歸園田居》其一),于是他又幾次棄官回鄉(xiāng)。有 了這一番出仕經(jīng)歷,返樸歸真的田園生活對詩人自然更增加了吸引力,而在復(fù)歸自然中,又包含著詩人對于堅持節(jié)操、絕不同流合污這一美好品德的追求。正因如此,他才對卓爾不群的陵嶺、松菊表現(xiàn)出特殊的興趣,并見景生情,借物詠志,在贊賞具有“貞秀姿”、? “卓為霜下杰”的松菊之中,寄托了自己對特立獨行品格的仰慕之情。
唐代大詩人杜甫對傲霜怒放的菊花也非常喜愛。他在《云安九日》中寫道:
寒花開已盡,菊蕊獨盈枝。
舊摘人頻異,輕香酒暫隨。
在寒冷的秋天百花凋敝,只有菊花凌霜怒放,盛開的花蕊掛滿了枝頭。盡管人們因喜歡它而頻繁采摘,而它的清香伴著酒香相常隨身邊。表現(xiàn)了詩人對菊花的由衷喜愛之情。
唐代另一位大詩人白居易更是對菊花贊美有加:
一夜新霜著瓦輕,芭蕉新折敗荷傾。
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
? ? ? ? ? ? ? ? ? ? ? ? ? ? ? ? ? ? 《詠菊》
在陶詩中菊花與青松意象并峙,成為高尚情操的化身,反映了詩人畢生對高尚品德的追求;在白詩中菊花是傲霜凌雪的斗士,在“芭蕉”與? “敗荷”的襯托下,強者形象卓然而出,是詩人“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儒家思想人格最好的觀照。

宋代大詩人蘇軾也十分欣賞菊花的堅貞,他在給好友劉景文的贈詩中說: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 ? ? ? ? ? ? ? ? (《贈劉景文》)
這首詩的前兩句寫景,抓住“荷盡”、“菊殘”的特定景物,描繪出秋末冬初的蕭瑟景象。"已無”與? ? ? “猶有”形成強烈對比,突出了菊花傲霜斗雪的堅貞形象。后兩句議景,揭示贈詩的目的,說明秋景雖然蕭瑟冷落,但也有碩果累累、成熟豐收的一面,而這一點恰恰是其他季節(jié)無法相比的。詩人這樣寫,是用來比喻人到壯年,雖已青春流逝,但也是人生成熟、大有作為的黃金階段,勉勵朋友珍惜這大好時光,努力進取,切不要意志消沉,妄自菲薄。
再看南宋詩人楊萬里的《詠菊》:
物性從來各一家,誰貪寒瘦厭年華?
菊花自擇風(fēng)霜國,不是春光外菊花。
詩人從“物性”入手,認為各花有各花的生長特性,沒有哪種花喜歡寒瘦而討厭大好的年華,用其它花來襯托菊花的“自擇風(fēng)霜”。贊美了菊花主動選擇風(fēng)霜,傲霜斗寒的品性。
南宋詩人范成大的《重陽后菊花》,從欣賞角度贊美菊花:
寂寞東籬濕露華,依前金靨照泥沙。
世情兒女無高韻,只看重陽一日花。
詩的前兩句描繪菊花甘于寂寞,開在東籬之下,“金靨”照人,燦爛美麗。后兩句借花抒感,諷刺世人沒有高雅情趣,只在重陽節(jié)那天觀賞菊花,節(jié)后就棄之不顧。對菊花雖遭冷落依然燦爛的高潔品行進行了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