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黃州聽風(fēng)鎮(zhèn)，從出了個國相后，游人蜂擁而至。那里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相里。
相里其長九里九，再往前走九十九步，有個小茅屋。
茅屋內(nèi)的院子中，有一白發(fā)老人坐在藤架下的搖椅上，就著陽光瞇著眼，懷中抱著一塊無字碑。
他想起三十年前臨行時，嬌妻與自己執(zhí)手相別的溫情模樣 。
那時他說：“青青，眼下天下未平，百姓不安，我既然得明主賞識，正該報他的知遇之恩?！?/p>
貳
秦青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日。她能從父親的眼里，看到無盡的希望。那源頭，就在溫鈞的身上。
溫鈞芝蘭玉樹，天庭飽滿，鶴眸修眉，一副如玉好容顏。在黃州，自他及冠后，來說親的媒婆幾乎要將溫家的門檻夷為平地。溫鈞卻放言：“愿娶秦青為妻，一生不相負(fù)?！?/p>
秦青之父到底沒有立刻答應(yīng)了他。送走溫鈞，回到家中就看見秦青正在對著圖紙發(fā)愁。
“怎么，還有什么能難得住我的女兒？”秦父站在秦青身后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
“娘的手又被絲線劃破了。女兒在想，要是能做出個東西幫娘織布分線，或許娘就不必那么累了?！?/p>
“青兒，你是個好孩子。旁人都說你容貌平平，笑你將來沒有歸處，你可有怨過？”
秦青頭也不抬，一面用筆墨在紙上描出自己想到的木人關(guān)節(jié)，一面含含糊糊應(yīng)道：“嫁人有什么好處？要是高門大戶，就得做錦繡堆里的廢人。不然就是天天爭風(fēng)吃醋。嫁個一般人，女兒哪里還能做這些？”
“我看青兒你啊，就不該姓秦，當(dāng)是姓公輸，才不輸了你這一身才華?！?/p>
“爹！”秦青終于不再涂涂畫畫，抬起一張小臉，上面被墨汁點了幾處黑，看著著實有些滑稽。
“好了，爹不是來打趣你的。正經(jīng)算起來你也十八了。別的女孩兒和你這樣的年紀(jì)，孩子都能滿地跑了……”松風(fēng)先生捋著胡須，上上下下盯著自己的女兒相看。這樣不加掩飾的神色讓秦青臊了個紅臉，低下頭去也不看自己父親。
“鈞兒這孩子大小也是我看著長起來的，你和他又自小在一處。如今他及冠，你也這般年紀(jì)，耽誤不得了?！?/p>
“鈞看著就是一副勞碌命，將來還不知是怎樣呢?！鼻厍嗝佳鄄粍?，聲音也一樣清淡。
“你只說他的勞碌命，不說他以后鶴鳴九天？”松風(fēng)先生這回笑得滿意。
秦青不答，卷起畫好的圖紙走到后院的庫房去尋木料。但在轉(zhuǎn)身那瞬間，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個弧度來。
過門的前一天，秦青拿著一組木偶站在織機前，看針腳細(xì)密來回穿梭的忙碌，忽而覺得眼睛有些酸疼起來。
她嘴角掛著笑，眼睛卻更加酸熱難耐，揉出了一汪秋水。
叁
婚后第二年的早春，溫鈞踩著松軟的泥土走出了聽風(fēng)鎮(zhèn)。他才出村子，就有個龍睛鳳目的男人親自扶他上馬，為他執(zhí)鞭牽馬，引著他東去。
溫鈞走前，對她說：“我既得明主知遇之恩，當(dāng)盡全力匡扶天下。到海晏河清，萬民休息時，我便回來，照樣與你鋤田煮茶?！?/p>
秦青點了點頭：“我等你回來?！?/p>
溫鈞默默站著，摟著她，欲言又止的看了西北方向。他從那凜冽的風(fēng)中，嗅到了狼煙的腥臭氣息。
一個月后，如狼似虎的亂軍闖入聽風(fēng)鎮(zhèn)，前來搜捕溫鈞的家人。松風(fēng)先生拍著秦青的背：“你快乘著木鳶走罷。你去找鈞兒，他自是不會不管你的。我和你娘守著聽風(fēng)鎮(zhèn)一輩子，骨肉早就化在這里，走不了啦?！?/p>
秦青眸光似水，卻是寒潭止水。
木鳶升空，伴隨著刺人耳膜的鳴鏑聲，漸漸遠(yuǎn)去了。
那個秋天，聽風(fēng)鎮(zhèn)成了一座火焰之城。秦青的木鳶高飛九丈。她忽地感覺到身下的熱流，也感受到迎面撲來的灼熱明亮。
肆
待她在氣派莊嚴(yán)的溫府大門前下車時，迎來的是溫鈞的手。
骨節(jié)分明，纖長有力的手扣住她的，輕緩一帶便入府中。他觸摸衣袖之下清瘦的手臂，感受到鋼鐵的寒涼，驀然一驚。
秦青也不瞞著他，只仰著頭對上他的一雙眼睛：“鈞，我雖不習(xí)武，但我能助你殺人，殺千千萬萬的敵人?！?/p>
她還有話，卻不再說。溫鈞也不問，只喚人為她準(zhǔn)備膳食香湯，自己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看她。
茶還未涼，就有家人匆匆進來道，明德將軍有事相商。于是溫鈞溫聲囑她不必等，匆匆離去。
秦青起身目送他，直到面前的茶冷如冰，才從雙睫之間，摘取了一串泡茶用的荷上露。
她將袖中的那些銀光閃閃的銳利物件拿出來，一頭鉆進了溫鈞的書房。
秦青每日里仍是看機關(guān)圖。長此以往，江陽城大小人等送了她“女魯班”的稱號。
秦青不負(fù)雅稱，在半年后造出了可以自行攻城拔寨的云霄沖車。六十三個木頭人頂著箭雨，用雷木撞開了關(guān)隘的大門。
萬籟俱寂之中，秦青從袖中拿出寒光閃閃的匕首來，對著陽光一揮。
她臉上帶著既痛且快的表情，眼中激流翻滾著，終究被死死壓住了。
“夫人當(dāng)真是鈞的吉星。有了夫人的沖車，咱們的士兵少損失了近萬人?！背莾?nèi)，凱旋而歸的溫鈞緊緊地抱著秦青，一雙眼睛出奇明亮。
秦青眉眼彎彎：“你放心，我總會幫你的?！比欢贿^片刻，秦青就微微從他的懷里掙扎了出來。她發(fā)覺，溫鈞的臂膀變得瘦骨嶙峋。
“鈞，你可有按時作息飲食？”
溫鈞收回手臂低著頭，有些囁嚅：“主公帳下事忙，我……是有些時候忙的忘了飲食?！?/p>
這樣看著，他真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兒。
秦青一面想著，一面笑了?？僧?dāng)溫鈞的手從她的眉眼拂過后，她才發(fā)覺那手背上亮晶晶的，都是淚。
“青青莫哭，鈞記得，一定記得按時作息飲食……”溫鈞有些慌了。他抱著秦青，將自己的臉埋在她濃密馨香的發(fā)間，一遍又一遍低沉地保證說：“青青，我一定記得，一定記得?！?/p>
伍
十年后，將軍榮登大寶。中大夫溫鈞，官居一品丞相。
溫鈞回府時已是起更，一盞如豆燈下，女子青衣飄逸，三千墨發(fā)也散亂地垂落在光影里。
“青青，你等著我。待到東王束手，軍兵解甲歸田時，我便與你回黃州?！睖剽x走到她身后，聲音極輕。他自上而下，一遍又一遍描摹秦青的背影。
秦青一面將刀尖裝進木頭人的手臂，一面問：“你今晚不走了么？”
溫鈞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半年后，當(dāng)寒光閃閃的手臂在機關(guān)作用下如旋風(fēng)一般將一切攪碎時，遠(yuǎn)處傳來了九聲悠長的喪鐘。
御駕親征的明皇慘遭東王設(shè)計，一腔熱血被南檀水稀釋到不留痕跡。殉葬的還有明皇帶領(lǐng)的八十萬大軍，在水火無情中死傷殆盡。
溫鈞按著明皇遺詔，扶嫡出幼子為皇，改元承平。
溫鈞越來越忙。秦青不問。除了親自下廚派人送到公署外，就繼續(xù)對著機關(guān)圖，做可以自行運糧的五谷車。
沒人敢告訴秦青，她準(zhǔn)備的膳食從來都是熱騰騰地進去，冰冷冷地出來。
完好無損。
當(dāng)秦青帶著滿眼血絲抬起頭時，她看見天光大亮。
五谷車幫著溫鈞度過了出征時山路險峻運輸不便的難關(guān)。溫鈞再也不會因為道路艱難，糧盡而退。
陸
秦青自做了五谷車后便音訊渺然。
東王率領(lǐng)殘部，盤踞在連綿群山下的大興城內(nèi)，溫鈞一面將兵圍城，一面苦思對策。東王日日夜夜都往城下潑油射火箭，熊熊烈火封路，讓一切都無濟于事。
溫鈞的手邊，又是涼了的安神茶。
很快就到了秋天，溫鈞的雙鬢已經(jīng)滿是霜雪。時而能透過營帳的簾幕聽到一些細(xì)微的咯咯聲，伴著寒鴉和夜梟的哀鳴，聲聲如泣血。
北風(fēng)呼嘯著卷起他的毛皮大氅，溫鈞走出大營站在一片亮白色的月光下，忽而看到一顆明亮的星子，從城內(nèi)緩緩升起。
那顆星星越來越明亮，終于劃過一道長虹，落在城墻上。
城門就在那一刻，轟然坍塌。
“攻城——！”溫鈞突地感到一陣頭昏目眩。他盯著那團亮光，聲音都不復(fù)溫和。
城上城下，萬箭齊發(fā)。
那明亮的火焰一路燒灼，最后到了溫鈞的面前。
女子發(fā)如北地勁草，面容也早已枯槁。
“這是你要的鶴鳴九天，我要的一雪前恥。我和你說過……我會助你，殺掉……千千萬萬的敵人……”
“我不僅殺了那些……我還……殺了東王……”
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裳，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青青，青青……青青！”
三軍陣前，溫鈞抱著渾身插著箭的妻，跌坐在木鳶焦黑的殘骸中。
“溫丞相，你……再不對自己好一些，按時作息……按時進食……妾就不要你……回黃州陪爹娘去……”
迎著狂風(fēng)暴雪，一身素白早替她做了最好的裝裹。
溫鈞辭了官，謝絕了所有封賞，帶著一副棺木和一塊無字碑，回到了黃州。
聽風(fēng)鎮(zhèn)經(jīng)過幾十年的休養(yǎng)生息，早就恢復(fù)了生機。溫鈞才要下車時，忽而聽見稚兒的吟詠。
“為有云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fù)香衾事早朝?！?/p>
從溫鈞一雙清潤的鶴眸中，驟然滾下了碩大的淚滴。
古風(fēng)沐沐作者：舒子澈。一名編外英語教師，酷愛文字和音樂，有不甘寂寞的靈魂和許多不按套路出牌的故事。比較喜歡寫大長篇，也喜歡腦補一些“如果歷史是這樣的”那些同人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