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夢哭了，一行熱淚順著曉夢的面頰傾流而下，她很久沒有哭過了，監(jiān)獄里不讓哭，曉夢以為她已經(jīng)不會哭，也沒有眼淚了，望著鏡子中那個陌生而恐怖的自己曉夢情不自禁地哭了，淚水這個東西似乎永遠(yuǎn)不會枯竭，并且一旦打開閘門就奔涌而出。
母親云子走過來，抱著曉夢也哭了。
曉夢似乎要把淚腺里所有沒有流干的眼淚全部倒空，她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她逐漸哭出了聲音。
旁邊洗澡的人們都好奇地紛紛回頭看她，曉夢仍抑制不住，任由大家看著這個奇怪的瘦的皮包骨的女孩。
“夢，是媽媽對不起你，咱不哭了，從前的事不想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媽媽的夢很快就會變回從前漂亮的樣子的?！蹦赣H云子輕輕地?fù)崦鴷詨舻念^發(fā)，把曉夢攬?jiān)诹藨牙铩?br> 曉夢仍舊不停地啜泣，也許哭累了，她在母親的懷抱里漸漸安穩(wěn)了下來。
曉夢突然意識到一種溫暖，一種來自母愛的久違的溫暖，曉夢奇怪這種溫暖竟來自她的母親，她恨母親云子，恨了很多年，她拒絕和她見面與通話，曉夢在心底里一直無比厭惡這個女人，她以為這輩子她和她的母親老死不相往來，她會在她的世界里永遠(yuǎn)消失，可是因?yàn)檫M(jìn)了監(jiān)獄，她的心好像融化了，一切都變了，她不再忌恨這個女人了，現(xiàn)在她抱著她，如此的親近，曉夢還不太習(xí)慣，留在曉夢心底里母愛的懷抱和溫暖一直停留在少年，她本能地離開了這個懷抱。
曉夢繼續(xù)抽噎著，母親再一次用力地攬過她，輕輕地?fù)崦澏兜暮蟊?，曉夢這次沒有拒絕，熱淚就這樣在這對母女的臉上汩汩地流淌著。
痛痛快快地哭過一場之后，曉夢心里舒坦了好多。
母親把曉夢拽過去洗澡，水在曉夢干枯的身體上肆意地流淌著。
曉夢一遍又一遍地打著香皂和浴液，她使出所有的力氣搓著身體上的污漬，她要去掉它們，徹底地去掉在監(jiān)獄里帶出來的叫晦氣的那種東西，她要變成另外一個自己。
洗了好長時間母子二人才出來，父親大齊一個人在外面等得焦急，看著如花似玉的閨女變成了如今這樣，大齊心如刀絞，他不知道該對眼前的這個孩子說什么，千言萬語都憋在心底化成了一種難言的沉默，有心疼，有愛憐，有惋惜，有懊悔，還夾雜著一種愧疚，這些情感太過復(fù)雜大齊自己都說不清。
在曉夢的印象中，自從父親和母親分開之后，父親的話一直越來越少，曉夢感覺離父親越來越遠(yuǎn)，她對父親兒時的那種親熱也越來越遠(yuǎn)了。
在去旅館的出租車上，曉夢倚在母親的懷里睡著了，她太累了，只想沉沉地睡去。
曉夢又開始做那個夢，做那個讓她異常驚恐和不安的噩夢，這個夢曉夢經(jīng)常做，每每被嚇得驚醒，然后再也無法入眠。
夢里曉夢似乎在一個山洞里，四周漆黑一片，她趴在地上，瞪著一雙驚悚的大眼睛，拖著一副虛弱的身體，她想往外爬，可是怎么也爬不出那個洞。這時三個惡魔突然向她走來，黑暗中他們身上閃著或明或暗的光亮，然后惡狠狠地齊聲向她詛咒，“你爬不出去的，這是貧窮之門，你是一個窮人，你生來就是一個窮人，一個卑賤的人，你無論怎么努力都逃不脫貧窮的命運(yùn)，貧窮讓人失去尊嚴(yán)，貧窮讓人感到卑微，你逃不出這個命的” ，他們一步一步地逼近曉夢，“貧窮”、“卑賤”和“沒有尊嚴(yán)”這幾個字回響在黑暗中，像一把把利劍劈頭蓋臉地向曉夢砸過來，震撼著她的耳膜。
曉夢趴在地上苦苦地哀求，請那三個惡魔不要再喊了，讓他們饒過她，不要再糾纏和折磨她，放她出去，可是他們似乎根本就聽不見，繼續(xù)張牙舞爪地向她逼近，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上面那段話。
曉夢害怕極了，瑟縮在地上，她使出渾身的力氣想站起來逃離那個地方，門口那里有一絲光亮，可是她怎么也站不起來，她只能驚悚地大喊救命，然后又喊不出聲，三個惡魔咆哮著逼近曉夢，馬上就要來到她的眼前。
曉夢嚇得一下子驚醒了，她渾身顫抖不已，惡魔的聲音似乎還在她的耳邊回響，她痛苦地用手指把耳朵死死地堵住。
母親把曉夢緊緊地抱在懷里。
“夢，別怕，別怕，媽媽和爸爸都在呢?！?br> 曉夢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是做這個噩夢，為什么這個夢成千上萬次地出現(xiàn)在她的睡眠里，讓她在恐懼中驚醒，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沒有辦法擺脫這個噩夢。
曉夢把這一切都?xì)w為貧窮，貧窮讓她害怕，貧窮讓她恐懼，“貧窮”這兩個字就像一個惡魔深深地嵌在了她的骨髓里、她的心底里，她從小就害怕貧窮，貧窮讓她沒有別的孩子都有的東西，貧窮讓母親出軌，貧窮讓父母離婚，貧窮讓她被同學(xué)恥笑瞧不起，貧窮讓她舍棄阿輝來到上海尋夢，又是貧窮讓她在上海舉步維艱，貧窮讓她選擇冒險，結(jié)果被月兒陷害惹上了官司，又是貧窮讓她的父母拿不出錢來贖自己，害她在監(jiān)獄呆了整整兩年，這一切的一切全都因?yàn)樨毟F，貧窮讓她患得患失，貧窮把她一步一步地推到渴望成為有錢人的路上，結(jié)果貧窮又把她扒得體無完膚，讓她喪失了最后的作為人的那點(diǎn)尊嚴(yán)。
現(xiàn)在的她一無所有，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身的傷痕累累和進(jìn)過監(jiān)獄的奇恥大辱，這恥辱將會陪伴著她的一生，她已經(jīng)喪失了一個年輕女孩本該擁有的所有美好和夢想，曉夢把這一切都徹徹底底地歸結(jié)為貧窮。
晚上曉夢讓父母帶她來到上海外灘，這里是她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夢結(jié)束的地方。
外灘的一切繁華依舊，高貴依舊，那幾個上海標(biāo)志性建筑燈火輝煌、威嚴(yán)地聳立著，來來往往的游船熱鬧非凡，洋洋灑灑地飄浮在水面上，燈火迷離和星光璀璨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幅色彩斑斕、繽紛絢爛的油畫，來來往往的人們恣意地享受著上海的繁華、美好、自由和悠閑。
這里的一切還是那么讓人向往和眷戀，它承載著多少尋夢人的美好夢想，而它們都將不再屬于曉夢，繁華、高貴和璀璨已經(jīng)離她越來越遠(yuǎn)，夢想永遠(yuǎn)是年輕和充滿活力的，而她已經(jīng)老了，她的心千蒼百孔、老態(tài)龍鐘，她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父親輕輕地把外衣披在曉夢的肩上，曉夢望著這靜謐的黃浦江水陷入了沉沉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