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結(jié)束了,十幾年來林溪從來沒有猶豫過,所以這一年也未曾思想搖擺,逆著爸媽的意選了文科。
在新的班級里,她和一群身高同級別的小矮子扎堆,沒過幾日就相處得熟了,小唯成為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們常常一起去食堂,在那里度過一節(jié)又一節(jié)的體育課。最常吃炸土豆和烤腸,味道中下的食物,然而對話就是下飯的佐料,她們吃得滿嘴辣椒,擤鼻涕的樣子也十分不雅。
林溪話不多,常常是小唯撐著說話的場子,林溪專注的盯著她,她不是做樣子,是真的十分投入,但小唯時而覺得興致索然,兩人一時無話,只得拿著竹簽戳盒子里面的辣椒顆粒。
林溪與小唯的關(guān)系在離別之前,正是這樣不濃不淡。某日,班主任忽然說要全班范圍內(nèi)的調(diào)換位置,而且由她來指定,這是一場大范圍洗牌活動,引得許多人流淚撒嬌,但平日和藹的老師那天是鐵石心腸,同學(xué)們紅了眼眶,她擰著眉視而不見。
林溪一言不發(fā)的抱著書包走向新位置,她的心仿佛和老師一樣,毫無波瀾,她自己也驚詫。小唯依依不舍的看著她,她遞過去寬慰的笑,說,沒事的,下課就來找你玩。
然而一切在坐下那一刻崩壞,她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前后桌都是陌生,同桌是瘦極了的女生,薄極了的嘴唇,長發(fā)規(guī)矩的束在腦后,很內(nèi)斂的樣子——那就是初見高晶的樣子。身邊的同學(xué)抱著一大摞又一大摞的書穿梭,有些同學(xué)在講臺上對老師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期盼轉(zhuǎn)圜的余地。林溪慢慢站起來,腿是僵硬的,腳掌發(fā)麻,膝蓋定定的彎曲了,她向前挪了幾步,加入愚蠢的求情行列,上課鈴忽然響了,她沒說話的余地,只好隨著人群散了。
落座,她環(huán)視四周,年輕漂亮的英語老師正對上她的眼,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委屈能夠被理解,于是死死盯著老師的眼睛,眼淚大滴的淌,鼻尖愈發(fā)的紅,可是一直盯到老師心虛的把眼挪開,她的委屈仍沒有抒發(fā)完畢,鼻涕也隨著委屈蜿蜒出來,她狠狠一吸,高晶遞過來一張紙巾,怯怯的問,和我在一起有那么糟嗎?
林溪解了燃眉之急,聽到高晶說話頓時覺得她可愛,便連忙擺手解釋,不,我只是想念之前身邊的同學(xué)。她又加一句,我一直很喜歡你的,我看你的動作很可愛。
高晶笑了,林溪于是也笑了??床灰姷慕锹洌⒄Z老師松了口氣。
和高晶做同桌的日子更快樂些,她善解人意,林溪有種孩子氣被包容的感覺。兩人時常討論數(shù)學(xué)題,有些也漫無天際的討論愛情。
高晶人緣很好,很多同學(xué)課間就來找她玩,正是這些時候,林溪能時不時的和那些另一個世界的同學(xué)搭上話。
林溪的后桌是她早就認(rèn)識的網(wǎng)友,高一畢業(yè)時,她加了她的QQ,她告訴她第二天就要在國旗下演講,修改稿子真的很緊張。林溪安慰了她,第二天演講時只聽見這女孩的聲音,清脆又帶有一點綿綿尾音,沒見著她的樣子,被樹干遮個嚴(yán)嚴(yán)實實。
做了她的前桌,林溪才仔細(xì)看見她的樣貌,歐式的眉毛,白凈的皮膚,笑起來,嘴咧到臉骨的邊緣,熱情洋溢的模樣。中午林溪提早到學(xué)校,要么見她正熟睡,衣服整個蓋在頭上,要么她剛剛睡醒,揉著惺忪的眼睛。教室很寬廣,最后一排距離白色的墻體之間有巨大的的空隙,面向西邊,有一扇大窗戶,在那里可以看到最燦爛的日落。
林溪總問剛睡醒的她,我們?nèi)ゴ斑?
她總是同意,兩人站在窗邊,眼睛卻更多的落在堆滿灰塵窗臺上。林溪用指腹一摸,再對著窗外一吹,接著問出一個問題,你最喜歡怎樣的男生?
她總是幸福的一笑,說,像何以琛那樣的。
她又說,我的男朋友知道我喜歡看《何以笙簫默》,就在夜里看這部劇,他說想了解我喜歡的一切。
她的語氣不妨理解為炫耀,然而林溪卻并不反感,她喜歡聽她講自己的愛情,很難見這樣樂于講述的人,即使那坦誠中帶有一點吹噓。
到了某一天,林溪確認(rèn)她是可以進(jìn)行文學(xué)意義上的交流的對象時,她問她,你要看我的讀后感嗎?
她又補充,其實,只是想向你推薦我喜歡的書,但我認(rèn)為寫下來比講出來好。
她說,想。
于是林溪在周末兩天寫了七千字的書評,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她還是把以前寫的那些粗糙東西加工更精致的模樣。
書評是關(guān)于《圍城》和《白夜行》的。林溪把厚厚的本子交給她時,又是春風(fēng)得意的一刻。
沒想到下了晚課,她戳戳林溪的背,說,讀后感被鄭于借走了,林溪的臉一陣發(fā)紅,有些忐忑。
鄭于向來是個獨特的存在,班級里的讀書角,十本書有八本是他的,林溪從那里借了很多書,書里稀稀疏疏的寫著他的點評,那些黑色的漢字十分清瘦,她被那些字迷住了,怎能從一個高中男生的字跡中看到魏晉風(fēng)骨呢?可她是真看到了。
看他的書,林溪總覺得低他一等,這份神交一開始就處在傾斜的天平上。林溪怕他看她的書評,然后冷笑一聲,說,班門弄斧。
晚自習(xí),林溪趴在桌上,無所事事的樣子,這時,一直骨節(jié)分明的手,夾著一張白色的信紙落在她的桌上。林溪順著手腕、手肘、手臂一直看到那張臉,是鄭于,他很羞澀的笑著,說,看了你的書評。順手把她的厚本子拍上桌,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同學(xué)們總說他吊兒郎當(dāng),她卻只能看見他的骨頭,手指骨,背脊骨,支撐著他這個人的骨頭。
林溪看了他的信,信里對她的好習(xí)慣一番表揚,又對方鴻漸提出一些別的看法,林溪自愧不如,不是由于觀點上的差異,而是他的表達(dá),他運用半文半白的表達(dá)真是到了化境,反駁她時不顯兇神惡煞,表達(dá)自己的看法時不顯驕傲自滿。林溪確實覺得怎么夸他都不夠,這樣謙遜作風(fēng)的君子好難得一見。
她提筆回信,草率的寫在筆記本上又撕下來遞給他,她總是不能等,不能等到回家拿出真正的信紙,端端正正的寫字,再遞交出去。林溪的字很丑,在鄭于眼里估計是不堪入目。那封信里也只是說了感謝和贊揚的話,只是客套,不知怎么能寫滿一頁。這種鄭重其事卻一錢不值的樣子使林溪羞愧,她現(xiàn)在希望他將其扔進(jìn)垃圾桶。可當(dāng)時,她總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她萬分仔細(xì)地收好他的無心之信,想象她的回復(fù)也能得到投桃報李般的良好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