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高中政治老師,也是當時學校里的一號風云人物。他四十出頭,鼻梁塌塌,嘴唇厚厚,但眼睛卻炯炯有神。穿衣品味更是沒得說,夏天是每天不重樣的長袖襯衫加西褲加白色或棕色皮鞋,你沒有看錯,就是長袖襯衫,無論多熱,哪怕在蒸籠般的教室滿頭大汗,也絕不撩起衣袖,因為那里總有一枚blingbling的袖口在璀璨著我們的眼球。而冬天,更是上演著大衣秀,長的、短的、風衣款、西裝款、黑的、灰的,儼然就是當年韓劇里的裴勇俊大叔。
可惜,當年還沒有“男神”這個詞,否則他一定是當之無愧。
政治課枯燥無聊,但他卻有辦法讓你全神貫注,偶爾一走神,被點名起來卻答不出問題,幾句話就能讓你無地自容。回顧我的整個高中生涯,各門課程上不是看閑書就是自己“搞創(chuàng)作”,當然最多的還是會周公——唯獨他的政治課,得人模狗樣的睜著眼聽課記筆記,經(jīng)濟常識、哲學常識、政治常識,這樣一路下來,到了高三時竟不用去背那些枯燥的知識點,考起試答起題來竟如行云流水一般,心中多少感念他的敬業(yè)。
他教書很專業(yè),對待感情更是一絲不茍。他的太太是學校的美術老師,帶了不少學生,功底了得,然而人卻生得丑,黑皮膚大嘴巴,矮墩墩胖乎乎。高一時教我們美術,第一節(jié)課就高談“美術就是一種美的享受”,自此,她的外號便成了“美的享受”,每每被男生們陰陽怪氣的議論著??蛇@樣的太太,他卻奉為至寶,二人總是出雙入對,出門買個菜都拉著手。他姓劉,太太姓黃,女兒便叫做劉思簧,偶爾也和爸媽一起出現(xiàn),卻總是臭著臉走在一旁。一眾女生們在羨慕他太太的同時,不禁也同情起小女孩來。
高二時講哲學,絕對運動和相對靜止講完了,他鄭重其事的補充了一句:“沒有什么是絕對靜止的,除了我對我太太的愛,我希望以后不要聽到你們在背后議論她,否則不客氣?!?/p>
全場嘩然,他眼睛瞪了一瞪,教室又復歸死寂。
“但你們要記住,長一雙發(fā)展的眼睛,十年后,再來審視一下從現(xiàn)在到那時的你自己,你們就知道,什么叫發(fā)展,什么叫絕對運動?!?/p>
如今已然十年,他的這句話,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我都還清晰的記得,也深刻的有所體會。
那年,我的腦袋里五彩斑斕,盡是奇思妙想和噴薄而出的表達欲,我的作文在全年段人手一份,我的小說在小范圍瘋狂傳閱,我在周記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向班主任說,我將來要走文學的道路,我不會放棄。
現(xiàn)實卻是如此凜冽,本科讀新聞,碩士念廣告,工作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文字偶爾還是寫的,當年博客出現(xiàn)時,也曾認認真真的碼著字。只是時間一長,許多事情變成習慣,許多心情也變得淡然,提筆寫篇文章,卻成了艱難的事。去年心血來潮,雄心壯志的想要創(chuàng)作一部系列懸疑小說,第一篇5萬多字已成,第二篇卻遲遲不見天日,沒時間當然是最大的借口,事實卻是拖延癥和憊懶心戰(zhàn)勝了寫字的欲望。
更別提裝逼裝過頭,定制一個精美的Traveller 's Note,買來一支心水已久的lamy,說要記下生活和旅途中的點點滴滴,記錄隨時產(chǎn)生的靈感,結(jié)果卻是本子和筆一起積滿了灰塵,我每日下班回家情愿做一只沙發(fā)土豆,也不愿去觸碰它們一二。
睜開"發(fā)展的眼睛”看一看自己,這些年變化的看來不止外貌和衣著,不止年齡和心智,更有一顆越來越不躁動、不想折騰、只求安逸的心。我喟然自嘆。
該是改變的時候了,既然沒有絕對靜止,那也可以不忘初心嘛。但我不想表什么態(tài)賭什么咒,若說這些年時間給的最大的好處,那便是在面對一些事情時,能夠知道順其自然乃是最好的選擇。
哦,差點忘了說,你猜猜他那份絕對靜止的愛如何了?
去年回家聚會,昔日的小伙伴們說起老師們的變化,說起他:“那個偽君子啊,還說什么對老婆的愛絕對靜止,還不是甩了太太有了小三,聽說那個小三才20多歲,也不知道咋想的……”
唉,男神秒變渣男。你看,這世界果然一直在發(fā)展。
長了發(fā)展的眼睛,卻也趕不上變化的腳步,這就是生活,亦是我們之所以平凡甚至平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