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依依與清河
1,
陳依依五歲生日那天,她父親陳啊牛沒了。
在村里當建筑隊小包工頭的陳啊牛,在工地上,從五樓樓頂直直翻摔了下來。
那天的太陽特別辣,早就該放工回去吃午飯的,陳啊牛想著再給這些水泥板澆點水,不然真要曬裂了。
還沒澆到一半,他全身卻己冷汗直冒,胸口一緊,眼前一黑,就踩著半空中那片彩云,翻騰而下。
工地上到處堆放著各式各樣尖牙利齒的磚頭、石塊、木板、釘子、鋼筋……
陳啊牛這一翻下去,頭臉是磕得不成樣子了,光著的上身,也劃了數不清的長口子,油彩般地掛滿了古銅色的皮膚。
房子主人埋怨太晦氣了,又說根本沒有和建筑隊簽合同,所以并沒有責任確保他們的安全,更沒責任對工人的身故作出巨額賠償。
但是大家都是同村的,也不想落下為人刻薄無情的話柄,于是安排了喪葬,給了幾千元陳啊牛的老母親,便作罷。
陳依依的奶奶一夜間衰老得不成樣子。
眼晴腫得像個大核桃,臉上的皺紋能夾死個蚊子。全身的老皮松松垮垮的晾在骨架上。
每天像一段枯木似的杵在門檻邊上,唉聲嘆氣,一看到有鄰居路過,就抓住人家叨念個不停。
她越發(fā)看不得陳依依母女倆了。說她倆簡直就是天生的大掃把星。
因為陳依依出生那一年,陳啊牛就被一輛酒醉的拖拉機壓壞了半條腿,現(xiàn)在,她生日當天,陳啊牛還把命給搭上了。
半年后,陳依依的媽媽只能帶著她,回了前峰村娘家。
又半年后,陳依依的媽媽又帶著她,改嫁到了黃洞村李家。
2,
第一次見到9歲的李清河,陳依依6歲。
他靦腆地把他最新的木頭玩具遞給陳依依,摸摸她枯黃的頭發(fā),兩人就算是認識了。
李鐵山很喜歡陳依依的媽媽,再婚后,酒也少喝了。
腰桿子似乎也挺直了不少。
必須挺直啊,他的肩膀可是要給他的女人靠的呀!
新組合的家庭,就這樣和和睦睦地過了三年。
第四年,經過三年不斷的努力和嘗試,陳依依的媽媽終于懷上了。
村里的老人家看著她圓滾滾的大肚子,都說肯定是男孩。
羊水破的那天,很冷很冷,半夜,還嘩嘩下著傾盆大雨。
李鐵山只能到鎮(zhèn)醫(yī)院請一位醫(yī)生過來家里接生。
不料,胎位非常不正,娃的小屁股先冒出一點點來,這種屁股先出來的,俗稱“坐蓮花”。非常兇險!
最終,陳依依的媽媽拼了命,還是沒法及時把兒子頂出來,所以她兒子就帶著她雙雙飛升到天國了。
李鐵山是真的傷透了心。
每晚到了深夜才拎個酒瓶,搖搖晃晃地回來。
成天扭著臉紅著眼罵罵咧咧,農活也荒廢了。
3,
李清河十六歲,個子拔高了不少,眉目間也越發(fā)地俊俏。
有些像他早早飛升天國的親媽。
每天半夜聽到響動就爬起來,收拾他爸的嘔吐物,然后把他爸扶進房間,蓋上被子。
一天中午,宿醉后的李鐵山扶著頭起來,臉都沒擦洗,就走到門口躺椅上斜靠著。
“依依,倒茶!”李鐵山饑渴難耐,嘴角邊還留著口水哈喇印。
陳依依己經十三歲,正在滿頭大汗地炒著菜。
聽見李鐵山說要喝水,趕緊洗了個杯子去倒涼白開。
李鐵山瞇著眼睛接水,瞟見陳依依緋紅的臉頰,越長越像她媽媽了。胸前,也隱隱鼓了兩個小山包。
李鐵山接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猛地坐直了,另一只手趕緊擦了擦眼屎。
他的心好像涌入了一汪春水,開始蕩漾起來……
晚上,李鐵山破天荒地沒有出去喝酒。
看著陳依依在廳里做作業(yè),他湊了過來。“依依啊,自從你媽走了,叔也沒好好照顧你,這幾年,你受累了?!?/p>
李鐵山點了根煙。
“山叔,沒事,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标愐酪烙悬c受寵若驚。
李鐵山把手隨意地搭在陳依依的頭發(fā)上,慢慢捋著。柔亮光滑。
又慢慢地摩挲著陳依依的小手臂,細嫩有彈性。
李清河出來倒水,瞧見了他父親眼里詭異的光和嘴角邪魅的笑。
第二天晚上,李清河出來廳里,和陳依依一塊寫作業(yè)。
“清河,你昨出來寫作業(yè)啦?在房間做多好啊,不會互相影響?!崩铊F山又擠了過來。
“山叔,我有些作業(yè)還需要請教哥哥的,所以……”陳依依悄悄望著李清河。
“好吧,早點體息,明天周六,一起去地里收木薯?!崩铊F山烏云滿面地先進屋睡了。
木薯的枝椏長得真高,比十六歲的李清河還要高出不少。
李鐵山和李清河,拿著鋤頭把木薯翻出來,陳依依負責把木薯上的泥土抖干凈,裝進蘿框里。
“啊呀!竟忘記帶水了。清河,你回家去拿點水過來,記得泡上腌檸檬,多加點糖?!崩铊F山一屁股坐在土坷垃上抹著汗。
李清河一溜煙跑了回去。
“依依啊,你看你,熱得滿頭汗,叔幫你擦擦……”李鐵山把陳依依的草帽摘下來。
“不用了,山叔。我自己來。”陳依依往后站了站,自己拿草帽扇著涼。
“那叔就先去翻木薯了?!崩铊F山重新拿起鋤頭。
“唉??!”李鐵山扔下鋤頭,捂著一只腳,另一只腳不停地蹦跳著。
“山叔,傷著腳啦?”陳依依走了過去。
“嗯。過來幫叔瞧瞧?!崩铊F山在木薯邊上坐了下來。
李鐵山小腿脛骨處,有一道青紫色的鋤頭印子,邊上還冒著幾顆小血珠子。
“依依,來,扶一下叔?!崩铊F山朝陳依依伸出手。
“要不等哥哥來了先……”陳依依驚恐地睜大著眼睛,汗珠子叭啦叭啦往下滾落,不由得往后退了兩步。
李鐵山有點不高興,一把扯過陳依依,一只手搭靠在陳依依肩膀上。
“唉唷!”李鐵山假裝朝陳依依那邊摔去。
陳依依哪里站得穩(wěn),李鐵山這一百七十斤的重量對她來說相當于一頭牛了。
李鐵山順勢壓倒在陳依依身上,正像一頭老牛壓著一只小雞。
陳依依掙扎著要站起來,李鐵山用力往下使著勁,手也開始不太老實了。
“爸!依依!”李清河趕到看此情景,“嘭”地丟下大水煲,飛奔過來!
他先把李鐵山盡力扯了起來。然后輕輕拉起陳依依,幫她拍去身上的泥沙,拈去頭發(fā)上的草葉。
“爸,我來扶你?!崩钋搴优呐淖约旱募绨?。
“不用!”李鐵山翻了個白眼,一腳高一腳底地自個兒先回家了。
4,
初中畢業(yè)后,李鐵山沒讓陳依依繼續(xù)上高中。
一來,錢得留著給兒子讀大學,二來,他認為萬一陳依依書讀太多,飛了出去,這么多年就真是白養(yǎng)了。
陳依依明白他的意思。沒有強求。到鎮(zhèn)上找了間電子廠打工。
她是車間里最拼的那個,假日都不愿意回家,寧愿留在廠里連軸轉。
廠里給她頒發(fā)了“勞動模范”獎,她笑了笑,心里艾艾地想,哪里是什么勞模呀,還不是家里那只老狗逼的么……
李清河高考完后,也去了那間電子廠打暑期工。
兄妹倆一起上下班,時間過得飛快。
一天,李鐵山找來了。
拿來了李清河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清河,你快看看,是哪兒的大學。”李鐵山掏出根煙,手緊張得有點抖,一直點不著火。
只是呵呵呵地笑,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上,滿臉都是煙熏的爛黑牙。
“南京的大學。8月底報到?!崩钋搴訁s望著陳依依。
陳依依在他臉上,并沒有捕捉到一絲絲興奮或是驚喜。
她明白的,她這個哥哥,實在是放心不下她呀!
“明晚都回家吃飯啊!爸爸買多點菜,咱們必須慶祝慶祝!”李鐵山煙也不點了,興高采烈地跨上自行車回家。
5,
清蒸鱸魚,紅燒鯉魚,白切雞,紅燜豬蹄,大肉丸子,燒鴨……
李清河從來沒吃過那么多的菜,“爸,全是你燒的?”
“呃,這個,這個是我讓隔壁王大媽幫忙燒的。”李鐵山拿出五個杯子,倒?jié)M了酒。
“來,先敬你媽一杯,讓她也高興高興?!崩铊F山遞了一杯給李清河。
李清河端著酒杯慢慢往地上灑去,心中默念了幾遍“媽媽?!?/p>
“依依,你也給你媽喝一杯吧。”李鐵山也遞了一杯給陳依依。
陳依依接過,酒還沒灑完,淚就來了。
“來,我們自己也喝一杯!”李鐵山先端起一杯,一仰而盡。
李清河和陳依依不習慣喝高度燒酒,都端著不動。
“喝一口吧,今天是個好日子!”李鐵山勸道。
兩孩子各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呼氣!趕緊夾菜吃。
王大媽的廚藝在村里是數一數二的,李清河和陳依依狼吞虎咽風卷殘云般地掃光了桌上的菜。
剩下幾塊豬蹄給李鐵山慢慢下酒。
李鐵山邊抽煙,邊喝酒,邊啃豬蹄,云里霧里地磨到半夜。
待李清河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李鐵山搖搖晃晃走到陳依依房門口,輕輕敲門。沒反應。推了推,不行。內里反鎖了。
他繞到屋后,用盡全力推開一扇小木窗。像狗一樣爬了進去。
陳依依睡夢中發(fā)現(xiàn)有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一個帶著酒氣的惡臭的嘴巴正在啃她的頭,口水涎了她滿臉。
她狠命一推,腳一蹬,一個黑影滾落在地上。
“依依,別怕,是我啊,叔實在是太難受了,你,你,就當報個恩,行嗎?”李鐵山臉貼在水泥地上,低低地哀求著。
陳依依不吃他這一套,拿起床頭的殺蟲劑,往他臉上猛噴!
又操起門后的大扁擔,不分頭臉地用力拍打!
李鐵山酒醒了一半,掙扎著爬起來,拉開門栓,夾著尾巴逃了出去……
當晚,他沒有再回來。
6,
李清河聽見動靜,以為家里鬧賊了,趕緊拿了把鋤頭,把燈全部打開。
他只看見披頭散發(fā)的陳依依放了一盆涼水,在呼啦呼啦地洗著臉。
房間里,一股濃烈殺蟲劑的味道,還有他爸的一只拖鞋歪在地上……
第二天中午,村長李大爺拄著拐杖急匆匆來了?!扒搴樱?!你爸掉河塘里啦!”
李清河一驚,正要往河塘方向奔去。
“己經撈起來啦!人早沒了!我己讓人抬到祠堂門口了。”李大爺用力拉住李清河的手?!翱蓱z的孩子??!”
李清河和陳依依看到了靜靜躺在祠堂門口的李鐵山。
被水浸泡了一晚上,李鐵山全身都腫脹起來,就像一只死去的豬。
李清河找來他二姨婆,幫忙料理了李鐵山的后事。
然后,李清河把四間瓦屋連同豬圈、雞窩、菜地全賣了,拉起陳依依的手,一起去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