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見過燈籠亮起來的樣子嗎?”
這是我在新新學(xué)校做志愿者時,聽到這里的學(xué)生說的唯一一句話。
新新是一所特殊教育學(xué)校,專門招收一些家庭無力照顧的自閉癥兒童。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被朋友拉著來做志愿者。我一直淺顯地以為,自閉癥只是不愛說話,但是讓我沒想到的是,這里大多數(shù)孩子甚至根本連話都說不出來。這里是一所非盈利機構(gòu),完全由校長一己之力支撐,偶爾會接受好心的志愿者拿來的一些小孩子的書和文具,但是卻從來不接受任何捐款。
“我和孩子們一起,現(xiàn)在還能撐得住”
幾次我們想留下一些錢,校長都這樣婉言謝絕。確實,說是學(xué)校,其實課程并沒有安排很多書本知識的內(nèi)容,而更多地是在教這里的孩子們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是的,自閉癥并不一定只是不愛說話,還有很多重癥的孩子甚至連吃飯上廁所都沒辦法自己解決。經(jīng)過校長和老師的悉心照顧和耐心引導(dǎo),一些生活可以自理的孩子就會被分到高年級,開始學(xué)習(xí)做一些手工,而在新新,他們的主要產(chǎn)品,就是燈籠。
燈籠做法相對簡單,而且在機械化生產(chǎn)越來越普及的今天,這種手工的傳統(tǒng)工藝品反而受到了不少人的歡迎。當然,很多志愿者沒法直接捐款,也會在每次離開的時候買走一些燈籠。我家到現(xiàn)在為止,還掛著兩個從新新買來的燈籠。
每當我看到陽臺上的兩個紅燈籠,我就會想起在新新聽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
“哥哥,你見過燈籠亮起來的樣子嗎?”
無論學(xué)生年齡大小,只要他們可以開始做燈籠,校長就會嘗試給他們灌輸“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理念。生活不易,尤其是生來就有一些缺陷的孩子,更需要深刻地了解到這樣的理念。
這些孩子,有些是因為父母不知道如何教育,所以花錢送到這里讓專業(yè)的老師去指導(dǎo),等到孩子自己可以生活自理或者有一些好轉(zhuǎn),就會被接走。而更多的,是那些做燈籠的孩子,他們有的是被校長從福利院收留,有的是家長送來交了學(xué)費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因為無家可歸,也無法走上社會,學(xué)校需要維持經(jīng)營,就只能讓這些孩子和老師一起,做燈籠補貼家用。
沒有了家庭的支持,這些自閉癥孩子甚至比普通正常的孩子,還要更早地走入社會,面對現(xiàn)實。從前我并不了解自閉癥,有次聽校長說,這些孩子雖然有些看上去像智障兒童一樣,但是其實他們有些人雖然不說話,但是卻有比一般人更加聰明和敏感的大腦。不知道這樣的孩子,在面對這樣的生活的時候,會是什么感覺?
所以越是深入接觸,越會深刻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不公平。新新有一位普通私立幼兒園的老師志愿者,她會經(jīng)常把幼兒園里孩子們淘汰掉的書籍和文具拿過來送給新新的孩子。有次恰巧碰到她,幫她搬東西的時候我留心看了一下,這些東西幾乎全新,甚至有一些水彩筆之類的文具都沒有開封,只是因為到了新學(xué)期,就被幼兒園的學(xué)生淘汰了。聽她說,每次開學(xué)家長都會給孩子買一套新的文具迎接新學(xué)期,幼兒園的孩子用到文具的時候非常少,上個學(xué)期的新文具經(jīng)過一學(xué)期,幾乎全新。而那些幾乎沒有用過幾次的文具自然就被淘汰了,都放在幼兒園的庫房里落灰。
看著新新的孩子們抱著“新文具”開心的畫畫,我的心里非常地不是滋味。從那以后,我也總會盡我所能,給他們也買一些全新的文具或者書籍,至少在這里,這些東西還可以給一些人帶來最純粹的快樂。
而每次收到禮物最快樂的孩子,就是那個唯一和我說了一句話的孩子,我叫她小胖妞。
小胖妞是一個癥狀較輕的孩子,可能是身體狀況相對比較好,她比其他孩子都長得圓潤一些,胖胖的臉上總是笑瞇瞇的。每次收到志愿者的禮物都會笑著過來擁抱我們。但是因為對自己行為的控制還有一些問題,每次擁抱總會蹭我們一身口水和鼻涕,但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抗她發(fā)自內(nèi)心快樂的擁抱。
在我去了半年之后,小胖妞通過一系列的恢復(fù),也加入了新新的燈籠制造大軍。她依舊保持著對所有事物的好奇和喜愛,每天都笑嘻嘻地跟著老師做燈籠。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做好的燈籠一個一個整齊地擺放在“安全”的地方,生怕別人碰壞了她的作品。
校長說小胖妞家里條件不錯,剛把她送來的時候,她家里非常積極地配合學(xué)校推進著對她的恢復(fù)教學(xué),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小胖妞卻一直沒有太明顯的好轉(zhuǎn),可能因為她年紀還很小,又是個女孩,隨著家庭耐心的耗盡,小胖妞的父母也再沒有出現(xiàn)過。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一個本該是家里小公主的孩子,也不得不早早成為了一個自力更生的“燈籠女工”。
有很多人質(zhì)疑過校長這種方式是不是屬于雇傭童工,但校長每一次都會耐心地給每一個懷疑的人一一解釋,看賬,最后發(fā)現(xiàn),通過做燈籠的每一筆錢都用到了這里每一個孩子的身上,而一切與孩子無關(guān)的花銷,全部都是校長自己承擔。加上做燈籠也并不是重體力勞動,甚至很多孩子還十分喜歡這項“工作”,最終這些質(zhì)疑也都變成了敬佩和感動。
看到小胖妞這么重視自己的作品,我當然義無反顧地成為了她的“忠實客戶”,只要是放在她自己小倉庫的燈籠,我都會買走,再不遺余力地表揚她手藝的高超,然后換來一個大大的擁抱和一身口水。
最后一次買她的燈籠,是我即將調(diào)去北京工作的時候。雖然知道和這些孩子們的對話不會得到什么回應(yīng),但是畢竟在這里做了這么久志愿者,對這里的每一個孩子都有了感情,尤其是這個永遠都可愛快樂的小胖妞。所以我還是給她說了我即將離開的事情。在我準備拿著最后一次買的燈籠走的時候,她看著我拿的燈籠,突然說了一句:
“哥哥,你見過燈籠亮起來的樣子嗎?”
我?guī)缀趵阍诹嗽?,做了這么久志愿者,我以為我沒有機會能聽到這些孩子們給我說話,沒想到臨走了,還可以聽到一句從他們嘴里說出來的話。感動夾雜著震驚,我居然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小胖妞的問題,只能下意識地說:“當然啦,亮起來可好看了。”
很多年過去了,每次想起依然會覺得遺憾,那時候年輕的我還沒有那么快的反應(yīng)能力和語言藝術(shù),沒能在那樣的情境下給她一個最好的答案,但是即使到了現(xiàn)在,我也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最好的,只是覺得,也許她是想知道自己心愛的作品,在別人那里,會不會得到最好的照顧吧。
買回來的大多數(shù)燈籠我都送給了親戚朋友,自己只留了幾個一直掛在家里,自己加了燈泡和電線,家人幾次想要扔掉都讓我制止住了,偶爾點亮,在遠方,就當為那些孩子們喝彩和祈福。
燈籠會亮嗎?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