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正午，狠毒的太陽放射著火辣辣的光，空氣里面彌漫著燥熱的氣息。破舊的車站內(nèi)，人流涌動，嘈雜無比。街道上，二路汽車如撐著的孕婦吭哧吭哧的駛進(jìn)站內(nèi)。對面小門面房的光著膀子的打著餅子的漢子站在滾燙的火爐面前，黝黑的皮膚上面冒著豆大的汗珠，不時用手擦去。腳邊臥著一只臟兮兮的哈巴，吐著舌頭，無精打采的。????穿過車站的時候，旁邊的垃圾桶上面蠅子嗡嗡作響，垃圾桶發(fā)出刺鼻的惡臭味。暗罵了一聲，不由的加快的幾步，捂著鼻子快步走開。????剛從網(wǎng)吧出來，湛藍(lán)的校服臟兮兮的，頭發(fā)有些油膩像是雞窩似的，臉皮干燥，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已經(jīng)在網(wǎng)吧通宵外加包早。要是陽子來電話，估計現(xiàn)在還在網(wǎng)吧內(nèi)奮戰(zhàn)那。

陽子讓我去一家名為“八緣份”的奶茶店。“該死的家伙，肯定是喝完奶茶出不起錢了讓我過去結(jié)賬?！?/p>

打量了一下像是小丑一般的滑稽的自己，不禁苦笑。

“八緣份”里面，空調(diào)呼呼的吹著冷風(fēng)，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看著里面一個個穿著艷麗的帥男靚女，喝著果汁，玩著跳棋，我有些自卑的低下了頭。

陽子正在里面十分悠閑的喝著奶茶，對面坐著一個女孩。

好像有些熟悉，但又不確定。沒有想多，我剛要推門進(jìn)去，突然，女孩抬起了腦袋。

恍惚間，倆道光芒相對。那一刻，電光閃爍。

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我飛也似的跑開了。

隱約聽到陽子在里面喊我的名字。我頭也沒有回。

貳

來到環(huán)城路上面，毒辣的太陽刺的眼眸生疼，但曬在身上卻十分的舒服，暖暖的，這種交織的愛恨讓我難以說出喜歡或者不喜歡。?????“張樂樂”，一個普通而又簡白的名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說，“樂樂，好像是小狗名字”。后來我們成為同桌。

看到她的那一刻，潔白的臉龐上面露著笑容，性感漂亮。看著她光鮮亮麗的樣子，一時間讓我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漫無目的的走著，整個人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泛紅，大腦雜亂繁緒，極盡疲乏。

叁

四年級的時候，我轉(zhuǎn)到了新學(xué)校，說白了也是個爛學(xué)校，既沒有潔白的樓房，也沒有明亮的教室，學(xué)校是由十三孔窯洞組成的。刮了灰，稍顯得有些白凈，學(xué)校共有一百五十來人，我們班二十七個人。

我的第一個同桌是一個女孩，和她坐在最后一排。女孩清秀俊麗，可惜是個智障，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我只能說我很幸運。好像叫什么歡，姓什么不記得了。

第一次考試的時候，我考了第九名，優(yōu)等生中的劣等生。但是，饒是這樣，還是在優(yōu)生中引起了恐慌，在差生中產(chǎn)生了崇敬。老師重新排了地位，總算是不倒數(shù)第一了。第四排，身后還有倆排。同桌就是張樂樂。

那時的她還不是很俊，消瘦的身軀，小眼睛瞇著，頭發(fā)有些枯黃，臉色有些斑點。丑小鴨似的。我至今還記得我們說的第一句話，我問她借橡皮。她問我叫什么。我用余光掃了一眼她的名字。然后偷笑。她白了我一眼，說“你笑什么”？

逐漸的和她熟絡(luò)起來了。我說他是女瘋子，總是小小年紀(jì)暴露出自己的潑婦氣質(zhì)，打人，罵人，掐人，樣樣精通。她很瘦，小雞爪上面沒有丁點的肉，卻充滿了力氣。每次掐下去，我的手臂總是會黑青一塊。我總是掐回去，但是她是個女孩，奈何我太善良，沒有舍得用力，所以上課經(jīng)?？梢钥吹轿疫谘肋肿斓谋е直劢型?。

我說她的名字像小狗的名字，她開始掐我，并反駁說我長的像小狗。于是我們開始掐架。上課桌子經(jīng)常是不穩(wěn)定的的亂晃，并伴隨著一陣尖銳的聲音，引得周圍的一陣的白眼。老師一轉(zhuǎn)身，我倆個立刻如三好學(xué)生一樣坐端正在桌子前乖乖聽講。以至于老師的眼神總是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

我們數(shù)學(xué)老師叫馬剛。一個五十來歲的一小老頭，有點小帥，可惜有些禿頂。他手中總是有一根約一米長拇指粗的竹桿，拄著的時候，和卓別林一個動作。我們總是偷笑。他最大的一個優(yōu)點是刷題。

他刷題的能力堪稱恐怖，他說，“如果刷一百分的題漲不了一分的話，那我們就刷一千分的題，一萬分的題。”于是我們立刻被他的這句豪言壯語給感動了，開始了自己的刷題之路。于是，每次他的課，我們總是像個粉刷匠似的刷個不停。一些簡單到爆的題都還在刷，我們五年級了，還給我們做一些一百以內(nèi)的乘除法。讓我想不通的是，竟然還有人不會。張樂樂就是其中一人。

張樂樂很笨，我很聰明。所以，在她的面前，我有一種優(yōu)越感。

肆

五年級的時候，班上僅有二十三個人。五個人轉(zhuǎn)去了城里面。馬剛刷題也變的更加的變本加厲。計算題刷就算了，連判斷題，選擇題都開始刷了。他念一道判斷題，讓我們閉眼不許說話。自己認(rèn)為是對的舉左手，錯的舉右手。我們總是把腦袋埋在桌子下面，張樂樂小聲的問我，“是對還是錯？”我咧著嘴對她說笑。她也呲著小虎牙沖我笑。我說“錯了”。然后她舉起了自己的小爪子。

她笑的時候，露出倆顆小虎牙，十分的好看。

她很喜歡說話，我比較喜歡說話。她說話總是被老師抓，批評她上課說話。從辦公室里面出來之后，她總是揍我一頓撒氣。她不明白為什么每一次說話都是她被抓，而我沒事。逐漸的，她說，“我明白了”。我說，“你明白了什么”？她說，“我每一次我說話的時候總是扭著腦袋在說話，很容易被外面的老師偷看發(fā)現(xiàn)。你說話的時候還在寫字，腦袋不動光嘴動”。我頓時樂了，我說，“你真聰明”。她說，“你真賊”。

之后我們說話，再也沒有被老師抓過。

五年級的時候，朦朧間明白了什么。張樂樂好像變了，但又說不出來那種變化的感覺。她數(shù)學(xué)還是學(xué)不懂，理解不了為什么角a等于角b，角b等于角c，角c又等于角a,然后大家都相等了。雖然她在學(xué)習(xí)數(shù)學(xué)的智商還是弱智，但是在捉弄我卻變成了高手。給我板凳上倒水，放口香糖，放自行車氣......

我總是氣的牙癢癢又無可奈何。然后她呲著小虎牙笑，逆著光，臉頰有些白凈。

我甚至都有幾分懷疑她到底是不是混進(jìn)女生中的奸細(xì)了，但又微微隆起的胸部和去女廁所預(yù)示著我，她是女生。

伍

五年級更加的幼稚了，竟然畫起了三八線。我三分，她八分，十分不平等。她很霸道的把雙臂張開趴在桌子上面，手放在我的胸前桌子上面。沖我呲牙笑。我也趴在桌子上面，把她的手臂給拉在桌子下面。然后她掐我。我當(dāng)時也不知道是腦子發(fā)燒了還是荷爾蒙沖動了，我握住了她的手，沒有動。然后揚(yáng)起腦袋假裝聽課，腦袋卻是一片的混亂。她的手很硬，太瘦了，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沒有看她，出奇的是，她也沒有掙扎，任我拉著她的小手。

約很長時間，她掙扎了一下，抽走了小手。馬剛走下講臺來了。我用余光掃了她一眼，她臉紅了。我用手臂擋住臉龐，怕她看見，看見我也紅著的臉龐。那是我三年之間和她唯一一次較長時間的接觸，幾分鐘的時間，卻讓我?guī)啄曛笠廊磺逦挠浿?/p>

那個時候，戀愛是如毒蛇猛獸一般的存在，不可觸碰的雷區(qū)，我不知道她當(dāng)時是咋么想的。我想，如果我勇敢一點，我會說，“我喜歡你”。

事情過去很長時間，那件事誰都沒有放在心上。我還和她一樣的瘋玩，即使是考試前三分鐘，她也呲著小虎牙沖著我笑。她總坐在我的身邊，等著我給她傳答案，五年級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班上的前三名了，其中五個人比我厲害的都轉(zhuǎn)走了。

我進(jìn)步了，我樂了，過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也僅僅是進(jìn)步了一個名次。

學(xué)校不知道抽了什么風(fēng)，午間操改為友誼舞了。在相對落后的山村里面，這無疑是一個令人驚異的消息。校長站在國旗臺前面講話，“友誼舞的重要性”?，F(xiàn)在只隱約記得這樣的倆句話了，“我們要學(xué)會和國際接軌，緊跟時代的潮流......”還有一句是，“友誼舞有益身心健康”。至今我也沒有明白，“跳友誼舞如何和國際接軌了”？不過當(dāng)時著實高興了一把。

友誼舞是一種男女互跳的舞，其中有一些肢體接觸，也就是拉手手。校長說，“不要害羞，這是正常的同學(xué)之間的友誼交流，一定要拉手?！庇谑窍旅婧宓男﹂_了。

我覺得校長這句話說的很對，因為我和張樂樂是站在一排的。這意味著我又可以和她進(jìn)行肢體上的接觸了?？墒悄莻€時候正是臉皮最薄的時候，都害羞的不拉手，僅僅是拉著袖子，這讓我有些郁悶。

我們開始是嚴(yán)格按照校長的要求，本著增進(jìn)同學(xué)友誼的目的，小手拉的和膠水粘著似的。但逐漸的發(fā)現(xiàn)，其他同學(xué)都是害羞的拉著袖子，看見拉手的就是一陣嘻嘻哈哈不懷好意的笑。她的臉紅了，我也不好在厚著臉皮拉她的手了。只好郁悶的拉著她的袖子。

我想說，“草”。

友誼舞跳了一段時間后，我們又改回了課間操，原因不詳。

陸

上了六年級，校長開始重視我們了，我們班也僅剩十七個學(xué)生了。這期間，我退步了，被擠出了前三名，而擠出我的人就是我的笨蛋同桌張樂樂。那個時候，說中考是要考英語的，校長不知道臨時在那里找來一個大板牙英語老師。還是個女的，很潮也很丑。于是，張樂樂的成績像是坐火箭似的蹭蹭的上升。英語經(jīng)?？紳M分。

英語是我的痛，始終徘徊在二十分左右。盡管我的其他科目十分生猛的奪冠，但是還是回天乏術(shù)。一次考試，我的政史全班第一，英語全班倒二，名次自然不用說。盡管張樂樂政史普通，但是英語牛逼，成功的成為班上的前三。那是我第一次有一種偏科致命的感覺。

六年級最苦逼的就是補(bǔ)課，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補(bǔ)，本來感覺是挺不爽的，把校長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去了學(xué)校才發(fā)現(xiàn)，那種整個學(xué)校都屬于我們的感覺，其實是很爽的。

三月份的時候，距離中考不到一百天。校長說，“早晨朗讀效果是最好，最有效的?！庇谑翘匾獍盐覀冊缱x給延長了二十分鐘。于是我們的朗讀課接近五十分鐘。在我們學(xué)校下面是柏油馬路，在往下是一片巨大的開闊地，上面有著數(shù)十個墳頭似的小土包。聽說以前是一個熬鹽場，現(xiàn)在廢棄了，我現(xiàn)在也沒有搞明白到底是如何用這些小墳堆熬鹽的。

每天早上我們躥上這個小土包，跳下那個小土包?；蛘弑硨χ鴮W(xué)校的一頭，只要校長看不見，我們就玩，捉迷藏，打土仗，總之很快樂，五十分鐘后，我們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回到校園內(nèi)，校長站在辦公室門口十分滿意的的點點頭，“這些孩子都知道學(xué)習(xí)了，看一個個累的”。

柒

我和張樂樂討論過的最為激烈和深刻的話題就是“以后誰比誰過的好。”說白了就是看以后誰有錢。張樂樂說，“我英語學(xué)習(xí)好，可以當(dāng)個英語老師，英語老師比其他的老師吃的香”。我說，“我除了英語都學(xué)的好，我可以當(dāng)幾門課的老師，肯定比你有錢?！睆垬窐氛f，“我是女生，我可以嫁個有錢人，到時候肯定比你有錢”。我頓時焉了。說，“你贏了”。張樂樂得意的笑了，露出倆顆小虎牙。我看著她在想，“萬一以后你嫁給我咋么辦？我們是一起有錢還是一起窮”？

考試前一天，我們沒有放假，沒有開座談會。在校長的指導(dǎo)下，還在學(xué)習(xí)，還在上課。第二天考試，之后，我在也沒有見過她。

捌

小時候，我會驕傲。說你笨蛋，傻瓜，不知道好好學(xué)習(xí)。如今，你高貴漂亮，我落魄不堪，再次見面，竟然連相見的勇氣也沒有。

我的同桌張樂樂，你這只丑小鴨變成了白天鵝。我卻還是丑小鴨。

后來，隱約聽到朋友說起她的消息，我也只是笑笑。朋友說，“你認(rèn)識”？我笑著搖搖頭。

青春用來懷念。陌生也是永恒。

那么，再見？不再見！

玖

深夜，窗前，燈光。我奮筆疾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