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珊珊道：“那天，我一答應(yīng)了和他談戀愛，就給你寫信，沒想到你的反應(yīng)很平淡。晚上他們翻墻出去找趙卓，我又不知不覺來到你樓下，聽你吹了許久的蕭。我聽出你比平時更加悲涼，你的情緒十分低沉，但是一點都不會反抗，你只是覺得矛盾，覺得心里有種委屈。你才像個小孩子那樣，一遇到事情，就不知所措，就只顧自己委屈，好像所有人都在欺負(fù)你。這些我能從你的簫聲里聽到。但你從來就是弱者，你不會反抗。我心灰意冷，宿舍已經(jīng)關(guān)門，我沒處去，只有敲開你的門。我想，我是不指望你了。但是，也許我能把自己給你。我一點都沒有猶豫，可是，可是你.......”

屈怎才道：“你真是糊涂。我不應(yīng)該給你開門的?！?/p>

涂珊珊“哼”了一聲，道：“你放心，沒人知道我在你這里呆了一夜。即便知道了，你也是清白的，你又沒有碰我一指頭。”

屈怎才道：“我怎么會碰你呢？我把你當(dāng)做妹妹......”

徐荔友聽了這話，只覺得雨水冰涼，腦袋清醒了一點，想，最擔(dān)憂的事情，竟然沒有發(fā)生，這是好事呢？還是壞事？

涂珊珊道：“從那晚以后，我已經(jīng)死心。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徐荔友其實挺好，他比你勇敢多了，他敢愛敢恨，頭腦清晰。以前他喜歡夏如是，可是一答應(yīng)了我，就分得清清楚楚。我比不上他，我即便有了他，還在想著你。我對他更多的是愧疚，直到我把我......把我給了他，才徹底明白，你在我心中位置再重要，也只能是一個哥哥?！?/p>

屈怎才冷笑了一聲，道：“果然如此，你不懂愛情，不懂我。你走吧。記得幫我關(guān)門?！?br>
徐荔友見她早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夏如是，吃了一驚。隨即又想到，可能很多人都能看出來吧，自己是一個糙人，不會掩飾情感。聽到他們并未發(fā)生什么，心里已經(jīng)好了許多。又聽到后來的事情，涂珊珊所言也不是不可理解，更是漸漸恢復(fù)了精神。聽到屈怎才下逐客令，怕撞見涂珊珊，正要起身走開，那涂珊珊的腳步聲已經(jīng)走至門口，只聽“咣”的一聲響，涂珊珊把門關(guān)上了，人卻沒出來。徐荔友忐忑不安起來。

只聽涂珊珊道：“宿舍已經(jīng)關(guān)了門，你看陽臺上的雨水，外面可能下得更大，你讓我去哪兒？你放心，我已經(jīng)是徐荔友的人了，不會再對不起他的。我現(xiàn)在以妹妹的身份對待你。不忍心看你病成這樣，沒人照料?！?/p>

屈怎才道：“你明天怎么跟他說？”

涂珊珊道：“如實說。我雖然對他不住，但還沒有騙過他。”

屈怎才道：“我也沒有你說的那么可憐，只是起不了床，你去那邊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吧。”

涂珊珊道：“沒事兒，我就坐在這里?！?/p>

如此安靜了一會兒，屈怎才道：“你聽窗外的雨水，我這首曲子還沒名字，就叫《雨夜談鬼》吧?！闭f著吹奏了起來。

簫聲悠悠揚揚，似乎在講一個故事，這故事平平常常，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卻很耐人尋味，不知不覺便結(jié)束了，讓人意猶未盡。徐荔友見窗子下不會被雨淋到，便把身子挪了過去。心想，涂珊珊為了她的愛情，使了不少手段，她的這一面自己從未見識過，真是可怕。她認(rèn)為我是個頭腦清晰的人，其實才不是呢，我一時沖動就向她表白，這還算頭腦清晰嗎？在那次表白之前，我對她并沒有那種情感，真奇怪，一旦說出了口，就有了保護(hù)她的欲望，我是濫情嗎？我們的擁抱、接吻都使我深深地覺得這是一種愛，并且強烈吸引著我，當(dāng)發(fā)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我更確信無疑，我們的愛情已經(jīng)到了制高點。我是不是一個很庸俗的人？還是每個男人都這樣？徐荔友難得頭腦理智一次，靜靜地思索著，反駁著自己。

只聽屈怎才道：“我再吹一首，我起名叫做《招魂曲》?！睖\淺的吹了幾個音符，低沉有力，好像在試探什么，慢慢變成嗚咽聲，又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卷起，一層浪高似一層，如此無有盡頭。聲音變得激昂而亢奮，徐荔友只覺得心神渙散，無法集中。

只聽涂珊珊在房里低聲道：“別吹了，吹得我頭痛?！?/p>

那簫聲并不住歇，仍似驚濤拍岸，在雨夜里遠(yuǎn)遠(yuǎn)傳了出去。幸好這棟樓是新樓，大多數(shù)教師并未搬進(jìn)來。又有一些人移居校外。留宿的人不是太多。否則人人心神不寧，難以忍受。

徐荔友被樂聲逼得頭昏腦漲，只見走廊盡頭一個黑影漸漸走來。他怕自己行蹤被屈怎才發(fā)現(xiàn)，那樣也太尷尬，趕忙迎了過去，卻見那人舉步無聲，戴著斗笠，一襲黑衣，和自己擦肩而過，仿佛沒有看見自己。連忙伸手扯住那人的胳膊。只聽“哎呦”一聲，那人轉(zhuǎn)過頭，白白凈凈的臉龐，眉眼清晰，正是鸚兒。

徐荔友驚道：“鸚兒，你怎么來這里了？”

鸚兒已經(jīng)認(rèn)出是他，茫然道：“徐公子。”便沒了下文。徐荔友怕被人發(fā)現(xiàn)，仍拉了她下了樓，找一個墻角，躲到那里。

徐荔友道：“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鸚兒道：“不是，我剛下了馬車，便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里。”

只聽一個女子說道：“鸚兒，你定力太淺，這簫音不正，攝人魂魄，頗有一些魔性?！?/p>

徐荔友轉(zhuǎn)過身，只見一個白衣女子，斗笠上用輕紗遮面，便問道：“是唐小姐嗎？”

那女子點點頭，行了禮。鸚兒道：“這曲子太古怪，聽得我現(xiàn)在還是頭痛?！?/p>

唐梨茵便道：“如此害人，要給他一點教訓(xùn)才是?！闭f完，飄然而去。徐荔友快步跟上，上了樓，見唐梨茵并未推開屋門，已經(jīng)進(jìn)去。只聽“哎呀”一聲，涂珊珊大概是昏倒了。那支蕭掉在地上。

唐梨茵喝道：“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作這等曲子害人？”

屈怎才驚叫道：“你是誰？你是？”

只聽“啪”“啪”兩個耳光，那屈怎才沒了動靜。徐荔友急得想要進(jìn)屋，卻打不開門。唐梨茵已經(jīng)出來。

徐荔友問道：“那個女孩子沒事吧？”

唐梨茵道：“放心，他們兩個都沒事。只是嚇嚇?biāo)麄??！?/p>

三人下了樓。鸚兒道：“徐公子，我們是來找趙公子的。”

只聽唐梨茵語聲顫抖，道：“他，他還好吧？”

徐荔友心想，這才一個晚上沒見面，她便思念成這樣。便道：“趙卓有點麻煩?！?/p>

唐梨茵“啊”了一聲，道：“他怎么了？”

徐荔友便把趙卓白天和晚上的情況講了。

鸚兒道：“我們唐府上下都是修行之人，除此外，別的地方卻頗多惡鬼。莫非被惡鬼纏身了？”唐梨茵沉思不語。

徐荔友道：“你們不是來接他走嗎？”

鸚兒搖搖頭道：“不，如今那邊很亂，唐府上下管制很嚴(yán)，我們怕他只身前往，被發(fā)現(xiàn)了，后果不堪設(shè)想?！?/p>

唐梨茵道：“我來見他一面就走?！?/p>

徐荔友見外面雨水不住，便道：“你們?nèi)グ?。我就在這兒呆著。”兩人別過，去了男生宿舍。

徐荔友坐在角落里，雙手插兜，忽然摸出那玉匣來。解開布帶，那玉塊隱隱泛著微光，卻渾不似昨晚那么亮，心想，看來有了月光，它才會發(fā)亮。又層層包住，放進(jìn)口袋。這事兒畢竟不光彩，決不能對唐梨茵和鸚兒說。

只見雨水里鉆出一個人來，正是鸚兒。徐荔友道：“這么快就回來了？”

鸚兒道：“他們在那里說話，我就出來了?！?/p>

徐荔友道：“鸚兒，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p>

鸚兒抖了抖雨水，在他旁邊坐了，說道：“你問吧?！?/p>

徐荔友想了想，問道：“你們和其他的鬼有什么不同？”

鸚兒道：“嚴(yán)格的講，我們不是鬼，也不是人。唐老爺生前有無量無邊功德，走山訪仙，學(xué)了一身本事。唐府上下一百多口人都受他福德和法力加持，因此才得永生不滅之身?！?/p>

徐荔友聽得糊涂，但“永生不滅之身”幾字卻頗為誘人，便道：“你的身體，還是當(dāng)年的肉身？”

鸚兒笑了一下，道：“你拉一下我的手?！?/p>

徐荔友見她手掌纖細(xì)，握起來柔若無骨，和正常女孩子并無異樣，也不像做粗活的丫頭，心下詫異。

鸚兒笑道：“當(dāng)年的肉身，早已化為灰燼了。這是我們一直修行的結(jié)果?！?/p>

徐荔友“哦”了一聲，道：“奇哉，奇哉?！?/p>

鸚兒道：“我們的肉身都是被唐老爺焚燒掉的。全府的人都被唐老爺殺死，然后火化?！?/p>

徐荔友驚道：“太殘忍了吧？”

鸚兒道：“老爺是為我們好。否則的話，我們不可能存活那么久。你看我們年齡都不一樣，我是十六歲，小姐大我一歲。我們永遠(yuǎn)是這個年齡?！?/p>

徐荔友道：“真沒料到，太羨慕你們了。”

鸚兒笑道：“可惜我們不能有七情六欲。”一句話說得竟有點凄然。徐荔友聽了愣在原地，想，僅這一條，自己就做不到，“永世不滅”還是算了吧。又問道：“如果動情了呢？”

鸚兒道：“以前我不知道厲害。因為我們沒有經(jīng)歷過。小姐從小到大，沒離開唐府，從未見過陌生男子。自從對趙公子生情之后，受了許多苦?！?/p>

徐荔友想，以前的女子，足不出戶，忽然見到一個男子，難免動情，何況這唐小姐也不知道幾百年沒有見過男人，沒有動過凡心，怪不得情深意切，朝朝暮暮都思念著趙卓。

鸚兒道：“趙公子無意闖進(jìn)府中，待他離去，小姐無端生出許多愁緒。當(dāng)晚，我閉了眼誦念佛經(jīng)，忽然聽見小姐大叫一聲，嚷道，有蛇！我過去看了，小姐帳中并無異樣。她卻驚魂未定，渾身顫抖。我想去告知老爺，被她攔住了。她告訴我，這是她心念不專，導(dǎo)致眼前出現(xiàn)幻覺的結(jié)果。我拉過她，我們一起念起靜心咒來。慢慢的才好起來。過了兩日，我們正在房內(nèi)靜坐，小姐忽然對我說，鸚兒，我心跳的厲害，你看看外面什么人來了？我出去一看，那趙公子果然在唐府的偏門處探頭探腦，我吃了一驚，要趕他出去，他卻不走。我怕被人發(fā)現(xiàn)，只好讓他先藏在馬棚里，回去稟告小姐。小姐讓我把他帶來，我只好去帶了他來。沒想到兩個人一見面，便成了兩個呆子，又癡又傻的說了一些情話。我只好走開，去瞧著老爺。這次趙公子走后，小姐的心便徹底散亂了，再也清凈不了。只要坐得一刻，便躺倒在地，渾身發(fā)汗，說道，鸚兒，到處都是蛇。我說，小姐，那是魔障，不是真的。但是小姐仍無法擺脫痛苦，在床上滾來滾去。我看得可憐，要叫老爺。被她制止了，她說，我知道怎么回事，我不該想他。我們一起念靜心咒，好了一點，過不多時卻又犯了。熬到天亮，遣我去請趙公子，她怕自己不久就會墮入輪回之道。我正要去，老爺卻進(jìn)來了，老爺一進(jìn)來，她就好了。老爺每日忙于渡人，無暇顧及家事。小姐卻纏著他問了許多修行之事，問了大半天，老爺才離去。小姐靜靜坐了許久，都不再有煩惱心事。我在心里為小姐祈禱。這樣過了沒兩日，忽然小姐叫我的名字。我應(yīng)了聲。見她凝眉苦思，忽然她害怕起來，顫抖道，趙公子又來了。我說，我去趕他走。小姐卻拉了我回來，跺著腳，道，不行不行，不要這樣。又繞著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喃喃道，怎么辦呢，怎么辦呢。那趙公子卻進(jìn)來了。兩個人一見面，就撲了過去，握住對方的手。我心想，完了，小姐完了。兩人又聊了一天，我送趙公子走的時候，說道，趙公子，你可知道這樣做是害了小姐？她心中不能想你，每想一次，就被蛇咬一口。趙公子道，我當(dāng)然知道，因為我也是這樣，只要我見到她就沒事兒了。以后我天天來找她?！?/p>

徐荔友聽到這里，再也無法忍耐，道：“我一直以為是你們小姐害了趙卓，沒想道，這趙卓如此沒良心，如果他喜歡唐小姐，就應(yīng)該讓她安心修行，不再讓她受苦?！?/p>

鸚兒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雙手抱膝，望著眼前的雨水，道：“我為了這事，對小姐發(fā)了許多次火。她始終不讓我告知老爺，她怕老爺會下令關(guān)了城門，從此再也見不到趙公子。但我看小姐每日夜翻來覆去，咬緊牙關(guān)，忍受萬般痛苦，實在于心不忍。只好一次次把趙公子接來。他們一見了面，那等痛楚才能消除?！?/p>

徐荔友怔怔的，沉思著，忽然問道：“鸚兒，你覺得情愛是什么東西？”

鸚兒道：“老爺早就說過，修行最怕的是情欲纏身，如困牢籠，難以得脫。我親眼見小姐如遭炮烙笞杖之刑。我想情愛就是夢魘，就是最大的惡魔?！?/p>

徐荔友緩緩道：“那么我就正身在夢魘之中。”

鸚兒驚道：“徐公子，你也和小姐一樣嗎？”

徐荔友道：“當(dāng)然沒有唐小姐那樣厲害，但也是不休不盡的煩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