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是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鏟土的日子和山上沒多大區(qū)別。區(qū)別就在于買不起也慢慢和周圍的伙伴熟了起來，大家都是努力掙錢娶媳婦兒的老實人，都挺好相處。買不起終于不再是一個人靠在歪脖子銀杏樹下想小芳了，他會在鏟土的時候想，在山河講自己未婚妻的時候想，在大帥打趣他的時候想……

他一直都在等小芳的信，隔三差五就往郵局跑，一開始興致勃勃，充滿忐忑，一個月后，他已經(jīng)不忐忑了，有時候人就是這么容易習(xí)慣一件事，哪怕是失望，只要習(xí)慣了也就沒那么難接受了。大柱看買不起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白眼，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泛起了同情，分發(fā)信件的時候都會格外留意一下有沒有寄給買不起的信。

外面的風(fēng)越來越冷，銀杏樹的葉子都被吹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跟著風(fēng)搖啊擺啊，完全不見了初冬時候的那般風(fēng)情。買不起的心漸漸和銀杏樹一樣，枯了還隨著冷風(fēng)蕩啊蕩啊，沒有著落也沒有一點暖意。這天，買不起例行公式一樣往郵局走，現(xiàn)在他會把午飯吃了再出發(fā)，腳步也沒之前那么急促，他開始觀察行人，看看街邊的店鋪，這家生意不錯，那家估計撐不了多久了。剛跨進郵局門口，就跟大柱碰個正著，大柱一看是他，高興地說：“你終于來了，快點快點，你的信到了，前兩天就到了，看你一直沒來，我正打算給你送過去?！?/p>

買不起一臉感激的對大柱說：“真是太謝謝你了，我肯定會過來的……”話還沒說完，大柱比他還激動，揮揮手：“你快別跟我客套了，快看看信里怎么寫的??？跟我廢話什么？”

買不起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拆信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大柱識趣的回里間去了，留買不起一人在外面長凳上坐著。攤開信來，看到小芳的字跡，買不起那隨著冷風(fēng)飄蕩了這么多天的心終于平靜了，安穩(wěn)了，漸漸回溫。

秀秀：

這么久才給你回信，你一定等急了吧？家里最近盯得緊，一直沒找到機會寫信。憨憨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經(jīng)常不著家，我也沒辦法找他幫忙。

我在家挺好的，除了爹娘最近催的有點緊，我都敷衍過去了，你下山到鎮(zhèn)上了嗎？一切都還好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的。關(guān)于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春節(jié)前，我應(yīng)該要去鎮(zhèn)子上一趟，給家里置辦點年貨，我跟家里說的是正月前幾天，那我就臘月二十去吧，我趕著晚上回家就行，你看能不能抽出時間我們兩個見見面，就在鎮(zhèn)南邊鴨子河的沙場邊，晚飯前我們在那兒碰頭。

好了，不多說了，等下我娘該回來了。有什么我們見面再說吧！

?????????????????????????????????????????????????????????小芳

買不起狂喜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算了算，今天已經(jīng)冬月底了，也就二十來天就能見到小芳了，臉上的笑意眼看就要溢出來。大柱出來看到買不起那副傻樣，自然明白是好消息，竟然有點放心了。買不起看到大柱忙問：“大柱哥，有沒有筆和紙，我這里有點急事，想現(xiàn)在就回信。”

大柱哪有拒絕的道理，忙把抽屜里的紙筆遞給買不起。買不起來到桌邊，平穩(wěn)了下心情簡單開始寫道：

小芳：

看到你能來，我真的太開心了。臘月二十我一定去沙場邊等你，我去告假，現(xiàn)在的老板娘很好說話，她一定會同意的。我吃了午飯就去等你，你路上別急，我一定等你！

??????????????????????????????????????????????? 一直等你的秀秀

連忙折好裝進大柱遞過來的信封里，大柱拍拍買不起的肩一臉揶揄的笑：“兄弟，放心，我給你加個急都行，不加價”。

買不起只呵呵傻笑，不停的向大柱道謝。把小芳的信仔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買不起雀躍的回莊子里了，一路上都在糾結(jié)怎么跟老板娘告假，直接說感覺不太好，但是瞞著感覺更不太好。思來想去，始終沒有個最佳答案，在莊子里干了這么久，倒是經(jīng)常能見到老板娘，眼看莊子就到了，買不起索性不想了，等找機會見到老板娘了再說。

日子一天天過著，有了期盼，就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的慢，買不起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了20次。這天，本該第21次升起的太陽，卻被烏云給遮了，天灰蒙蒙的，飄著小雨，落在臉上，輕輕柔柔的一點力量都沒有?？此茮]有分量，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頭發(fā)卻快濕透了，大家伙兒正打算收工回去休息，遠遠的，看有幾個人走過來了。打頭的不是別人正是買不起這段時間想著要怎么才能碰上的老板娘，她撐著把黑色油紙傘，傘面有紅色的印花，奇怪的是連葉子也是紅的，長長的蜿蜒到了傘軸。蒼白的手握著紅色的傘軸，說不出的詭異，卻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大家看到老板娘朝這邊走過來，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兒，老遠就看到她一臉笑意，快走到了，聽到她說：今天天氣這么不好，又冷又下雨的，你們就歇了吧，快都回去休息，不急這一天兩天的。大帥笑呵呵應(yīng)道：正準(zhǔn)備回去，就看您來了，這么冷，您過這邊來是有事要吩咐嗎？

老板娘笑著說：你們這邊倒是沒什么吩咐的，我順道過來看看，邊說邊看買不起，問他有沒有什么不適應(yīng)不習(xí)慣的。買不起心里涌起些感激，忙回答：都很好，大家都很關(guān)照我，謝謝老板娘關(guān)心。

老板娘點點頭說：那就好，大家都是一起的伙伴，相互照應(yīng)是好事。都別站著了，回去吧。轉(zhuǎn)頭就揮手讓大家跟著她往回走。買不起一直在猶豫怎么開口，這個時候鼓足勇氣往前跑了兩步，走到老板娘身邊說：老板娘，那個…那個我臘月二十老家有人來鎮(zhèn)子上，我想請半天假，去…去…還在支吾不知道怎么往下說。老板娘轉(zhuǎn)頭看著買不起，忍不住的笑出了聲：“你有什么不好說的？不就半天假嗎？又不是賣給我家了，多大的事兒，去吧！”買不起抬頭一不小心碰上了老板娘笑意盈盈的大眼睛，突然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忙低頭掩飾自己突然的害羞和窘迫。

就這樣，臘月二十這天就來了，明明很期盼的日子，真到這天了卻莫名有點忐忑。午飯都吃的興趣缺缺，出門前買不起好好捯飭了下自己，大帥都看不下去了“好了，多俊的小伙啊，不用折騰了，快出門吧”。

天陰沉沉的，太陽不知道去哪兒了，風(fēng)還呼呼的刮個不停，買不起攏了攏衣領(lǐng)護住脖子，可還是覺得好冷。鴨子河并不遠，再加上買不起不知不覺步子邁的很快，半個時辰不到就到了沙場邊，冬天再加上年關(guān)沙場并沒有人，買不起找了個堆的老高的沙堆避風(fēng)，可等了不過一會兒，手腳都凍僵了，看遠處好像有些枯掉的樹枝，忙去收羅了不少，籠成一堆用火柴好不容易點燃了?；鹈缏兇螅艘哺土似饋?，每次看到快要熄了，又忙跑去找些新的過來，這樣來來回回的，到也沒那么冷，等待的滋味也沒那么難熬了。

買不起正拱手放火堆上取暖的時候，就看到遠處有個瘦瘦的人影朝自己過來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芳。一瞬間滿心的歡喜竟不知道到底要不起起身去迎她。眼看越來越近了，隨著小芳腳步的靠近，買不起臉上的笑容不斷的堆積，不自覺的站起身快步走向小芳，還沒來得及看小芳的表情就一把抱住了她。突然心里涌出了一種和鏟土帶給自己的截然不同的滿足感，他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急促到有些不舒服。伴隨著這些，他更強烈的感受到的是這種有著點酸澀的悸動帶給自己的幸福感。懷里的小芳格外的安靜，一開始不知道怎么放的手，也慢慢環(huán)住了買不起的腰，兩個人什么都沒說，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旁邊的火堆噼里啪啦的聲音漸漸沒了，火苗也漸漸熄滅，買不起松開懷里的小芳，想好好的看看她，可看到的卻是裝滿了眼淚的一雙眼睛。買不起有點慌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怎么回事，小芳把挎著的包打開，把鞋子遞給買不起，轉(zhuǎn)頭望著一堆已經(jīng)焦黑的殘枝說：“這應(yīng)該是我第一次給你做鞋子，你看看合不合腳？”買不起不好說什么，忙就地坐在小芳旁邊打算試鞋子。小芳還是不看他，抹了抹眼淚繼續(xù)說：“不合腳也沒辦法了，這也是我最后一次給你做鞋子，就在我給你回信的第二天，隔壁村老王家來提親，他們家雖然沒你家富裕，但也是勤勞人家自給自足，日子過得還算寬裕，我爹娘知道他家兒子的情況，是個實誠可靠的小伙子，只是年齡比我大點，早年在外做工耽擱了點，但他們覺得男的大點是好事，就同意了這門親事，年后開春找個好日子我要我嫁了……”買不起鞋脫了一半就愣住了，這跟他想的不一樣，他只記得小芳答應(yīng)會等他，腦子里只有王家小伙的實誠可靠，日子寬裕，還有開春找個好日子就嫁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經(jīng)歷的所有等待的煎熬，幻想的種種未來，都成了笑話，他悲憤，惱怒，忘了問小芳到底怎樣想的，只問小芳了一句話：“你說好的等我呢？給我時間呢？”小芳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立馬又轉(zhuǎn)向另一邊“我……家里一直在催，我實在沒有辦法再推脫了，那你可以給我個確定的時間嗎？我的等待期限是多久呢？”

買不起被問住了，剛才所有的情緒瞬間都消失了，只有深深的挫敗感。是的，他沒有確切的時間，他沒有能力去挽留，也沒有資格去要求。他緩緩的把還沒穿上腳的鞋還給小芳“鞋你留著吧，我不需要了，給你以后的王家哥哥?！毙》伎此@樣的態(tài)度，眼淚奪眶而出，鞋子胡亂塞進包袱，起身就跑了，她原本以為買不起至少會挽留一下的，沒想到他居然就這樣輕易的答應(yīng)了。如果他挽留了，自己到底會怎么做呢？其實小芳自己心里也沒有底，她知道自己是等不下去了，可是看到自己如此輕易的就被放棄了，難免覺得自己可能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重要性，小芳決定要把買不起徹底忘干凈，好好收心和王家哥哥成親。

一個人坐在早已熄了的火堆旁不知道多久，買不起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天早已經(jīng)黑了，他知道自己該回去了。慢慢的往鎮(zhèn)里走，可是卻不想回莊子里，他不想說話，想一個人靜靜，鬼使神差的就走到做夢客棧了，一樓二樓是酒樓。年前，鎮(zhèn)上有錢人家都喜歡提前一起來聚聚，人聲鼎沸。買不起摸了摸兜里的銀兩，這兩個月攢下來的，老板娘每月扣一部分還之前的酒錢，其他的月底都會發(fā)給他。本來是計劃帶小芳來吃點鎮(zhèn)上的新鮮菜式的，做夢客棧說是客棧，但酒樓的名氣也不差，尤其是招牌菜-孜然肥排。不如自己去吃再喝上兩杯。買不起大步邁進門，小二忙過來招呼，一樓沒位置了，領(lǐng)著他上了二樓，走了沒兩步，就看到靠窗邊坐著一個人正自斟自飲，頗有些落寞，沒想到在這兒會碰上，買不起不免有點慌，一不留神碰上了旁邊的桌子，“砰”一聲，動靜大到那人直接轉(zhuǎn)頭看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