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的,當(dāng)啷什么玩意,你還能不能唱了?”
“我是說《濤聲依舊》的前奏,是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那個,不是你彈的這個”
“你唱不?不唱下去”
“行行,唱,行行行行,那你弄吧……叔,…”
我開始了我的表演。結(jié)果可想而知,很順理成章的搞成了一團糟。整個樂隊陷入雞飛狗跳的境界,而我則像一只初來乍到的瘦弱的土撥鼠,在賣力叫喚著。

寬闊的操場上,天藍的要死,太陽烤得同學(xué)們都不想活了??蛇h處居然還有人在跑道上顛顛的移動。
我瞇著眼睛看著空氣中升騰的熱浪波紋,李大龍跑過來使勁兒拍了我肩膀一下,又順勢比劃了個截拳道的姿勢,向空中連踢了三腳,我趕緊躲開,怕他摔了再賴我。
他盡興后,抹了額頭的汗,問我:
“解放你這老些天上哪去了?”
“哪也沒去”
“那怎么沒來上課?”
從遠處鍋爐房邊走過來的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暮咧?,這些歌天天在我耳邊洗腦“就請你給我多一點時間再多一點點空間,不要一切都帶走,就請你給我多一點點溫柔再多一點點問候,不要讓我如此難受……”
嚎叫聲此起彼伏,聽的真讓人難受。
“……哇喔哇喔~哇噢噢,你這樣……”
我也不由自主的嚎起來。
“你到底上哪去了?說啊”
我順嘴胡謅回答李大龍:“我去當(dāng)歌手了”
“真的假的?”
魯豫式的提問讓我很不舒服。
“廢話,當(dāng)然真的,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拉倒吧你,從小學(xué)一年級你就開始忽悠我,還說教我降龍十八掌呢”
“不信拉倒,假的”
我撿起一塊小石子扔向籃球場。
“別別別,我信我信,你給我講講唄”
“假的假的你信什么信”
路過的幾個同學(xué)也被吸引過來,看人多了,我也提起了興致,開始盡情的瞎編亂造起來。
“夜總會里有沒有黑社會?”
“你給他們錢還是他們給你錢?”
“你都唱的什么歌?你沒感覺害怕嗎?”
我半閉著眼睛輕描淡寫的描述著天花亂墜的內(nèi)容,以免被抓住把柄說我瞪眼睛撒謊。講著講著,代入感越來越強,連我自己都快深信不疑了。
“他說的真是,我肯定是!夜總會我在電影里見過,和他說的一樣誒”
我這才想起來我也是在電影里看的。
上課鈴聲響了,正好我也編不下去了。大家拍拍屁股上的土,蜂擁跑進教學(xué)樓里。
如何能把吹過的牛都變成現(xiàn)實呢?這是個問題。降龍十八掌可以先放一放,但是,當(dāng)個歌手應(yīng)該沒什么太大難度吧,可以挑戰(zhàn)一下!
我騎著自行車路過藍天大廈的時候看見門口有一塊黑板,上邊寫著“招聘歌手、樂手、禮儀,工資……”
“這個不錯啊……”我看了一眼后,一路飛馳,浮想聯(lián)翩,我把自行車放回家門口,收拾收拾就應(yīng)聘去了。
走進藍天大廈夜總會,雖然是下午場,但人也不少。和外面車水馬龍灰塵泡土完全是兩個世界。過了金碧輝煌的大廳后,上了電梯又進了一個幽暗的大廳,里邊一股九十年代特有的香味。大廳兩邊坐著一大排盛裝的女人們,都穿著薄的緊腿透明白絲襪,蹬著女人王的高跟鞋。
我定了定神,帶著千刀萬剮的感覺從她們的目光中走了過去。

有經(jīng)理和領(lǐng)班接待了我,安排好去舞臺試場。我繞到后臺踩著木梯上去,看見樂隊在昏黃的射燈下調(diào)試著設(shè)備。地上有一摞歌譜,最上面一頁是手抄的,上邊寫著《再燃一根煙》……

我正半蹲著看呢,一個聲音傳來:
“哎,你干啥的?”
我抬頭,樂隊里邊彈鍵盤的人正轉(zhuǎn)身問我。

我看旁邊有個麥克風(fēng)就順手拿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樂隊其他人,再問我:“唱噢?”
我說“嗯嗯”
“報歌名啊”
“啊啊,額,嗯……”
“啞巴啊?
……什么嗯嗯啊啊的,說話啊”
“我唱歌!”
“唱什么?”
“《幻影》”
“歡迎?歡迎誰?”
“不是歡迎是幻影,是譚詠麟的《幻影》”
他看了看樂隊其他人,沒有人回應(yīng)。
“哪有這歌!”
“……”
“你換一個!”
“那,那、那、那就《倩女幽魂》吧”
“什么魂?”
“《倩女幽魂》,就是倩女的幽魂……”
“什么玩意,牽什么魂?”
“???我說是倩女的幽魂啊,不是啊,沒有'的',就是《倩女幽魂》”
“什么玩意幻影又鬼魂的”
“幽魂,不是鬼魂……”
“你唱個正常點的!”
“什么是正常的?”
“《再燃一根煙》會不?”
“不會”
“《跟往事干杯》呢?”
“我也不喝酒啊,我還是個學(xué)生”
“你學(xué)生你上這來干啥,到底唱不?你快點地來”
“那,那那,那《濤聲依舊》吧”

話還沒說完,音樂已經(jīng)響起來了,我邁步走向舞臺中央,各色燈光亮起來,旋轉(zhuǎn)得很好看。


這地方真好啊,我心里想,這么大,這么寬敞,音樂聲這么立體,下邊雖然大部分都是空位置,但也能看出來是高檔消費的環(huán)境,服務(wù)員們一個個都穿的像周潤發(fā)似的筆挺的西褲、白襯衫還帶著領(lǐng)結(jié),來這里的人都是很有錢的吧,除了我。陶醉了好一會,我才想起來我是來唱歌的,樂隊都奏了半天了。
我回頭看看他們,彈鍵盤那個臉色很難看,其他人好像還無所謂,悠閑的瞄著我。
“那個,…我什么時候唱???”
“你問誰?!”
他們又奏了一遍高潮的音樂,然后就在那里“噔~噔~噔~”
我說“???…不是這個前奏???!”
“你說什么?”
“不是這樣的啊”
他們互相看一下,音樂又響起了主旋律。
“不是這個,是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那個……你們先停一下”
從電梯下來,走出大廳,外面陽光刺眼,哇,還以為晚上了,原來還是白天呀!看著外邊穿梭的騎著自行車的人群,仿佛看到了親人,終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我吐了一口氣,努力把剛才下臺以后,那個女經(jīng)理夸張的手勢和對我鄙夷的表情忘掉。
天吶,她的嘴居然能向下彎的撇到那種程度,還有那眼睛擠的,怪不得她皺紋那么多。還有那手,揮舞的姿勢真跟大猩猩扔香蕉皮一樣。
(十分鐘前……)
我站在寬闊的吧臺邊。
“阿姨我行嗎?”
“等會等會”
那女的在那忙忙叨叨的安排著別的事情,人來人往,眼花繚亂。
“阿姨,到底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
“我啊”
“你?”
“對,我啊”
“你是干啥來的?”
“我唱歌啊,剛才不是你讓我上去試嗎?”
“你唱歌啊,剛才那歌你唱的?”
“對啊,我啊”
“那個,什么來的,就那個濤聲依舊?”
“啊”
我以為她要夸我呢,正想準(zhǔn)備謙遜的臺詞。
“行了行了哎呀哎呀,哎我地媽呀,趕緊回家吧你”
“也不怪我咯……”
“怪不怪你,你也快點走吧,我這帳都讓你唱的亂套了”
“這也怪我?”
“快走吧孩子,聽阿姨話,去吧孩子,噢,走吧…”
“滾你的吧,氣死我了!”我氣得蹲在路邊,越想越氣,首戰(zhàn)告敗,白花打車錢?!岸脊謽逢犇菐讉€傻子”我腿都蹲麻了,起身離開,情不自禁的邊走邊學(xué)著她的表情,還不時的照照路邊的玻璃,簡直要把自己逗死。雖然應(yīng)聘沒成功,學(xué)到一個表情也是收獲,艾瑪太招樂了,真開心。漸漸我感覺臉部肌肉都笑疼了,還惹的路人不斷好奇的看我。算了,不能學(xué)她,我可不想長皺紋。
我揉臉的時候,一回頭,忽然看見幾個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樂器,從藍天大廈另一個門走出來。定睛一瞧:哇,樂隊大哥。我趕緊湊過去熱情的打招呼“嗨!嗨!!!你們下班啦!”
“下個屁班!”
“怎么了大哥啊,叔”
“什么怎么了?”
“我是剛才試場的歌手呀,您這么快就不認識我啦?”
“認識你算我倒霉”
“怎么了呢?”
“我們也是來試場的”
旁邊鼓手大哥憨態(tài)可掬的笑著接話。
“太好了,原來你們也是來試場的呀,這么巧!”
“巧個屁,都讓你攪和了,就你,在那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的……”
我這才發(fā)現(xiàn)鍵盤叔的長相特別像一刀仙,《雙旗鎮(zhèn)刀客》里的一刀仙,表情也像,簡直一模一樣,酷極了!我感覺他應(yīng)該去應(yīng)聘電影演員。
彈吉他大哥還過來跟我握了一下手,說“沒事,小伙,以后有機會我們再合作”
“好哇,太好了”
“再見啊,再見!”
“再見,對了,你們把《幻影》給我排練一下啊”
“好的,后會有期啊,小伙”
“哎,對了,還有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當(dāng)啷的那個前奏,別忘了啊”
道別聲淹沒在喧囂的來往車流中,街頭響起毛寧磁厚又甜潤的聲音:
“帶走一盞漁火,讓他溫暖我的雙眼,留下一段真情,讓他停泊在楓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