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一輛火車的車廂里,這一定是一個由拉煤的鐵皮車改裝的車廂,它的四壁都是結(jié)實堅硬的鋼鐵,人們擠在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座位上,他們一臉茫然,就像一尊尊的雕像?;疖囉蛇@里開往那里,我就蹲靠在一邊的車壁上,我的對面就是這節(jié)車廂的大門。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上了這么一輛車,它沒有空調(diào),也沒有窗戶,甚至沒有座位,也沒有廁所。
我早就想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了,但我想那或許只是一次短暫的停留,我必須要嘗試過所有的交通工具,我的旅行必須永無終點,我的愛人必須都在那山的盡頭。
(一)
我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在一輛夜晚的公交車上。
車內(nèi)的燈光在夜幕的映襯下愈顯的凄慘昏暗,空氣安靜的就像濃稠的湯汁,散發(fā)著各種奇怪的味道。車體隨著路面的起伏來回擺動,扶手上的拉環(huán)像圍著黃色草裙的少女,一蹦一跳的——那個人就坐在我旁邊,他安靜的看著頭頂上的拉環(huán),上面沒有廣告,也沒有一只小巧玲瓏的玉手,但他看的很出神。他大概二三十歲的年紀,眼睛上駕著一副黑框眼睛,額前的頭發(fā)看起來已經(jīng)很久沒有修剪過,耷拉著在眼鏡架上卷成一圈圈的回環(huán)。他的神情更加的安靜,透露出欣賞或者觀察又或者沉思的意味。
我被他的姿態(tài)吸引了。那雖然只是一種很簡單的姿態(tài),卻又好像拽著我這種人的脖子,惡狠狠的說:“你得聽我講完一個故事!”于是我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小心的指了指他頭上的拉環(huán):“有什么好看的嗎?”。
他轉(zhuǎn)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只是略微斜了一點角度,而又回轉(zhuǎn)了過去,用一種很淡定的語氣說到:“沒什么好看的?!蔽殷@訝于他的沉著冷靜,并沒有因為一個陌生人的打擾而稍稍擾亂心神,甚至生不出一絲的疑惑和抗拒。我想他是沒有義務(wù)再向一個陌生人解說為什么他要一直看沒什么好看的東西,何況他是那么的入神,似乎整個人都要墜入他自己的那一片小天地當中。
但是他卻又回過頭來看著我,他用手指了指窗外,對我說:“好看嗎?”
我只是瞟了一眼就下意識的說:“好看”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說,但是想到這是在一個繁華的都市當中,夜幕中籠罩著的肯定是讓人心馳神往的景象。我不知道這個人為什么要這么問我,但是他只是一個拿著背包,擠在夜晚下班的末班車上等著回家的男人,他問的簡單,我要回答的簡單。
他抿了抿嘴,似乎對接下來要說的話感覺有些害羞,于是他在思考了一會后決定先對我說:“我書讀的不多....”
“但是我天天晚上從這里路過,我走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回又一回,我只能想到夜幕、燈火、輝煌這樣的幾個詞....但是就是說漂亮的...其實我是看不到它有多漂亮的,因為我每天經(jīng)過的時候都已經(jīng)是夜晚了,而我白天經(jīng)過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否是在同一條路上....”
“因為白天上班的時候,我感覺車是一直直著走的,但是我晚上下班的時候,卻能感覺到它轉(zhuǎn)了好幾個彎。我以前一直想如果哪天休息有空的時候我一定要在白天抽個空來回都坐上一趟,看看他們是不是在一條路上,看看我白天看到的情形,是不是就是我晚上看到的....”
“但是我休息的時候我又懶得出來了,我要先去一趟,然后再回來一趟,我真的不是舍不得錢,坐個公交就幾塊錢,我就是覺得劃不來,如果你要去一個地方的話,你總要干一件事情,哪怕就是去買一瓶醬油——那得買一瓶好一點,貴一點的牌子貨——那也算是事情,你要出了那么遠的門,只是為了去一次,馬上就回來了,我就是覺得劃不來......”
“所以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每天回來見到的夜晚,是不是我每天去時見到的白天。"
我被他的一番話嚇到了!我沒有料到他有這么多的話,也沒有料到他在思考這樣看起來很有哲理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在苦惱,是否應(yīng)該出言安慰一下他。但是,我自己卻也想不明白這是一個怎么樣的故事。
二)
后來我經(jīng)過一個地方,又遇到了一個朋友。不知道為什么,他給大家的感覺就是這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事實上,他曾經(jīng)親自說過,他活了二十多年,最討厭人家說他聰明,對這個詞,他比一般人都要厭惡。
聰明什么時候變成一個貶義詞了呢?大概是在我見過我的這位朋友之后。他對我說,他自幼秉承家學,學的是先圣大隱隱于市的那一套,但凡非凡之人,至少看起來定無異于常人,而鋒芒畢露者,即使真有才學的,也必定不得好死,所謂的聰明,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小聰明,難登大雅之堂。我實在不知道這里面還有什么大雅之堂的,但是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畢竟大家都說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后來,這位聰明先生居然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他是與人斗毆被活活打死的,打死他的那個人被收監(jiān),我去看守所去見他的時候,他耷拉著腦袋,坐在鐵窗后,似乎不太敢看我。我很想了解一下,一個坐在鐵窗后的男人,和另外一個已經(jīng)死了的男人,他們之間存在什么樣的仇恨,居然必須只能活下一個。
“我就是夸了他一句...說他很聰明...”
我沒想到一個人的出生到死亡,居然都關(guān)聯(lián)著一個詞,或許他的生活中已經(jīng)滿滿的充斥著這樣一個詞匯了,但他死亡的導火索居然也僅僅是因為這樣一個詞匯,我突然覺得我以前都小看了這世界上很多簡單的東西,對于特定的人來說,他們可以蘊藏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沒有再接著了解這是一番什么樣的故事了,因為它的開頭就讓我覺得無趣,就像兩個在路上廝打的潑婦,哪怕他們打的再精彩,也不可能有一個驚天動地的理由。
只不過后來我離開那里后,回想起這個人時會覺得,這世上或許沒有什么聰明與不聰明,只有執(zhí)著與不執(zhí)著。
(三)
我的對面坐著一個人,他盯著自己的手機看已經(jīng)很久了。
有些人看手機不能說叫“看”,應(yīng)該叫“玩”,這兩者細細分析起來是有很大差別的。因為如果你在玩手機,那你必須要先看,這時候你可以很容易的分辨出他是在玩手機,但是我對面的那個人,他僅僅只是在看,他的手上沒有什么操作,他的眼神也沒有什么轉(zhuǎn)移。他就是那樣一動不動的盯著看,像一尊上了年頭的雕像。
直到過了許久,他才露出一臉釋然的表情,從手機上挪開了目光,于是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霎那,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一絲好像留戀又好像無奈又好像決然的神色,四目相對的一刻,他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隱藏了許久的秘密被人發(fā)現(xiàn)了。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一個非常有魄力的人,因為只用了不到0.1秒鐘,他就很快的在臉上套上了另一張面具,那張面具上寫著兩個字:輕松。
他攤了攤手,好像我已經(jīng)在那短短的一霎那理解了他內(nèi)心的情感,他已無需再向我解釋一段很長的故事。他只是簡簡單單的說了一句:
“人總是這樣,最重要的事情敗于一個小小的事故,而在此之后你才發(fā)現(xiàn)它其實一點也不重要?!?/p>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說這一番話,我只有單純的好奇,我想知道那個被他隱藏了的故事。
“我與她已經(jīng)分開了幾個月了,在幾個月前,我在我的手機日歷上標注了她的生日,期待能給她一個驚喜的,可惜沒過幾天我們就分開了...”
“你說其實機器是真的比人要盡職多了是吧,如果你給機器設(shè)定了程序,你讓它在幾個月后的某個早晨響一分鐘,它絕對不會超過一秒鐘,但是人呢,你今天對他說要守護她一直到死,其實你第二天就離她遠去了?!?/p>
“我的手機很盡職的通知了我她的生日,當我看到手機響動的時候,我想先別著急,我與她已經(jīng)分開了很長時間了,讓我考慮下我該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要做...可是我想著想著就忘了這件事情,當我再回想起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上了這一輛離她更遠的火車?!?/p>
他說著說著就撇過了頭望向車窗外,我居然從他臉上再看不到一丁點的表情。當我再次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似乎感覺他已經(jīng)離我離的很遠了:
“原來真正的告別其實一點力量也沒有?!?/p>
(四)
“我喝過最烈的酒,叫“清醒”,它讓我一瞬間明白我的妻子是個二貨,我的朋友們都是傻逼。”
說這句話的人就坐在我對面,他有一臉很容易被認出的有著濃郁俄羅斯風格的胡子,他喝了一口酒,唾沫都噴到了嘴邊的胡子上。當他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他已經(jīng)醉到了一定的地步,因為他的面前已經(jīng)放了許多的瓶子,我暗暗的想,難道長著一臉大胡子的男人喝了酒都不用吐就可以直接睡過去的嗎?
但是他居然連想睡覺的意思都沒有,盡管他的眼睛已經(jīng)瞇成了一條線,但那里面仍然還倒映著我的影子,而且我能感覺到他一定回想起了一些事情,不然他的瞳孔不會一下變的深邃,我甚至能想到,是否他眼前的畫面已經(jīng)開始渙散,而看到了一些幻影。
他開口說話了: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我在17歲時認識的,她真是一個完美的女人......不管是以幾十年前的標準或者現(xiàn)在的標準,她都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她能做飯,可以打掃,甚至都不用吸塵器,即使是洗衣機也很少用,但是他的熨斗卻用的很好......”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為什么——我就與她越來越?jīng)]什么話說了,直到有一天她對我說她想搬到她姐姐家里去住一段時間,于是我就答應(yīng)了,可是后來她就沒回來過了......”
“有一天我想起來我應(yīng)該去找她,但是當我剛剛走出門沒多久就遇到了一群當兵的,我只知道那時候我們在與別人打仗,但是沒想到他們會把我也拉過去...”
“當我回來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p>
“后來我做了點生意,賺了不少錢,于是有了第二任妻子,還有了許多朋友。我酗酒嚴重,但是他們從來沒提醒過我,他們只是喝更多的酒來告訴我其實我喝的一點也不多...”
他終于昏睡過去,不再說話了。
我抿了一口酒,看向窗外,小酒館的外面刮著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飛雪,幾盞昏黃的路燈靜靜的佇立在街道兩旁,燈光下白色的雪花像風中的蒲公英,自由而安靜。遠處朦朧的夜色中,一輛噴吐著白色蒸汽的火車迎著風雪緩緩的前行,車廂里透出點點柔弱的光線,映照在車窗內(nèi)一個昏昏欲睡的老人臉上。
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來到這里,我的身邊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這些好似說著夢話的人們,他們都將成為我賴以行走的倚仗。那輛載我而來的火車已經(jīng)返回了它的故鄉(xiāng),要到來年開春才會回來,我決定在這里等待,到了來年的春天,如果我的身體已經(jīng)恢復了一些的氣力,就讓時光歲月再來收割我的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