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不為少年留(二十二)

第二十二章

子墨在圖書館躲世界呢。偶爾會有不認識的男生來搭訕,長得干巴巴,蒼白瘦小,卻裝腔作勢令人討厭。趁子墨出去上廁所的工夫塞江紙條在子墨書里,剛剛發(fā)現(xiàn)還沒等展開,他沖過來,把紙條奪了回去,說了聲對不起,便飛速地離開閱覽室消失不見了。有人拍子墨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張浩然,聽說他最近正在和一個超級漂亮的女生戀愛,但是現(xiàn)在出現(xiàn)時,卻仍然是形單影只的一個人。許是來看書自習的。

“干嗎呢?”他問。

“睡覺唄。”子墨還以為你看書呢。”

“是看書呢。”

“你到底睡覺還是看書?”

“看累了才睡覺呢?!?/p>

他拿起子墨的書本來裝模作樣地翻了兩下。

“你干嗎來了?”子墨問。

“找你來了?!?/p>

“切……”子墨鼻子里哼出冷氣,“到底干嗎?”

今天不是周末

周圍已經有人在看子墨們了,主要是看他

少看點瓊瑤吧,整天酸了吧唧的?!彼f。

“這不是瓊瑤,這是《等待戈多》里的臺詞?!?/p>

“還看這么高深的玩意兒?!彼f,“這有什么用???”

“懂什么啊你?”子墨一把搶回子墨的本子,不再理他,繼續(xù)看子墨的書。

“好吧。那子墨不打擾你看書了?!彼聊卦谧幽磉呑艘粫?,翻開自己的書自習起來。子墨有點莫名其妙,看看他。他還是在認真的看書,什么證券

哎,看不懂,為什么來子墨這里看書呢?

一覺醒來,已經黃昏了,圖書館空蕩蕩的,很多人吃飯去了,可是他還在,

你醒了,你已經睡兩個小時了

你怎么還在呢?

看書啊,走一起吃飯去吧,額

好吧

以后他就經常在子墨旁邊自習了,子墨還是看書睡覺、睡覺看書,一起吃飯。

子墨給他看子墨寫的東西,他竟然也懂耶

給子墨提意見,子墨們也偶爾去酒吧喝酒,去跑步,去曉南湖跳舞,

也許是子墨倆太頻繁的見面,導致子墨們倆戀愛的傳聞的沸沸揚揚,子墨說要不要澄清下,不要你女朋友可要吃醋了,

他竟然說自己沒有女朋友,好吧

子墨們倆怎么就熟悉了呢?這奇怪

小彭

“怎么了?”子墨問他。

“你知道宋思羽出事了嗎?”

“啊!他出什么事?”

“他失蹤了?!?/p>

“什么?為什么?他打架了?”

“他把他們學校的一個姑娘肚子搞大了?!?/p>

“……”

“就是二食堂個兒不高,長得挺白,小眼睛的那個姑娘。姑娘家長找來,他跑了?!?/p>

子墨看著彭澤旭半天說不出話來,那個姑娘子墨知道,她很喜歡宋思羽,每次宋思羽去打菜,一份地三鮮都能給他三份的菜量,因此他們經常派宋思羽到她的窗口去打菜。

知道的地方都找遍了。他們家人也在找他?!?/p>

“你別急好嗎?他不會有事的?!?/p>

“子墨”她說,“這都是我的錯?!?/p>

“別胡說,你有什么錯?”

“我不知道,我快要瘋了,我要去找他。”

說完,她把電話掛斷了。

子墨去看她,她說她已經陪那個女生去打胎了,宋思羽不敢告訴家里人,向子墨們借錢的。

子墨真的搞不懂,怎么就會這樣,姚娟怎么就這樣忍耐這個爛人呢?

春天總是特別狂野,毫無一絲明媚和溫柔的氣質,人們只好躲在家里,等到這一

切平息時,人們快活地跑到外面去,卻發(fā)現(xiàn)春天已經過去了,炎熱的夏天已經到來。前幾天滿街還都是臃腫的羽絨服,一瞬間都變成了光溜溜在眼前晃動的胳膊和大腿,被厚重的冬衣包裹了近五個月,姑娘們終于解放了,春風吹在她們雪白的胸前還有些涼,但是她們完全不介意,仿佛這是她們對冬天的報復。夏念來子墨家找子墨的時候,還穿著她那厚厚的毛衣外套,顯得特別的怪異。

“穿這么多不熱嗎?”子墨問。

“?。俊彼苫蟮乜纯醋幽?。

“你怎么還穿著毛衣啊?”

“哦?!彼卮?。

“你怎么了?”子墨問。

她好像沒有聽見子墨說話,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午后的陽光把她的側影投射在地上,她腦后的馬尾發(fā)梢形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形,連同她長長的睫毛,飽滿的額頭和高挺的鼻子,構成了一個漂亮的剪影,好像小時候女廁所門上貼的標準像。子墨等著剪影說話,但是她不說,她只是拿起子墨的圓珠筆,一下下地按著。她最近一直是這個樣子,成天神情恍惚,不太和人說話。有時候子墨會聽到班上的女生對她議論紛紛,多少帶著些快意,那么高貴的公主,卻發(fā)生這樣丟臉的事,漂亮又怎么樣?系主任的女兒又怎樣?你男朋友長得帥、家境好又怎樣?你不是覺得他很愛你嗎?你不是很拽嗎?但是他卻搞大了別的姑娘的肚子。那姑娘子墨們大家都知道,瘦瘦小小的,每天一身油污,掄著個打飯的大勺,好像所有到她窗口打飯的人都跟她仇深似海,從不給人一點好臉色看。

他為了這么個姑娘背叛了她,別說子墨不理解,夏念不理解,這個世界上壓根兒沒有人理解。但是不理解歸不理解,不理解也可以幸災樂禍。對于有的人來說,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子墨想起自己小學班上的班長兼大隊長,一個從小喪父的姑娘,學習成績全校第一,運動會一百米和二百米冠軍,學校合唱隊的領唱,跳繩比賽冠軍,踢毽子比賽冠軍,為人乖巧懂事,每個老師都愛她。但是同學們都恨她,男生們給她起外號叫大白狗,體育課打雪仗的時候,一起拿雪球往她身上揍,女生們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她當然不是子墨的朋友,但是子墨記得她站在雪地里,脖子里、頭發(fā)上、臉上都是雪的樣子。后來老師來制止,她拍拍身上的雪,擦干臉,從子墨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

人是殘忍的動物,這一點子墨從小就知道。所以子墨除了和小亞東拉西扯,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因為再多安慰也抵不過這世界的殘忍。子墨不聰明,也不好看,沒人注意子墨,所以子墨可以躲在自己的洞里,享受到一絲的茍且寧靜,而在大家眼中,她聰明美麗,家境良好,愛情美滿,前途光明,簡直是幸福到了可恥的地步。她沒有錯,但是這些都是她的罪過,人人都恨她,不會錯過往她身上扔泥巴的機會。她知道這一點,從不屑于跟這些恨她的人交朋友,這讓大家更討厭她了。

“你到底怎么了?”子墨又問她。

宋思羽回來了?!?/p>

“我知道?!?/p>

“你知道?連你都知道?你們都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的,昨天劉正他們才告訴我的,”子墨看了她一眼,小心地說,“沒敢馬上告訴你。”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想了想,又坐下,又站起來,開始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她的臉漲得通紅,表情嚴肅,雙唇緊閉,雙手緊握成拳頭,僵硬在胸前。子墨被她的樣子嚇到了,看著她在子墨眼前走了兩圈,才蹦起來,走上前去,想把她按在椅子上。

“姚娟!姚娟!”子墨說,“你先坐下,先坐下?!?/p>

“我要去找他?!彼豢献?,掙脫了子墨的手,繼續(xù)走。

“你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子墨說,終于逮到她,讓她坐了下來。

“可是我不想分手,我愛他,我不能沒有他,這一個月來,我度日如年,每天晚上睡不著,整晚整晚地哭,我當初說分手,真的是氣瘋了啊,他說他愛我,但是卻做出這種事,我的臉沒地方擱啊,全校的人都知道我和他談戀愛。我好恨他啊,但是也是沒辦法啊。我想分手,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根本做不到,沒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怎么辦?怎么辦?”

“別去?!弊幽珨蒯斀罔F地說,“他能做出這樣的事來,說明他根本不愛你。他如果真的愛你,怎么可能背叛你?你別傻了。再說別人會怎么說?”

姚娟站住了,怔怔地看著子墨,然后哭了起來,看著她憔悴的臉,子墨開始后悔自己說話太絕對了。

“你真的覺得他不愛我嗎?”

“他要是愛你,怎么可能跟別的女孩上床?”

“這都是我的錯,”姚娟哭得更傷心了,“子墨不應該一直拒絕他?!?/p>

“你有什么錯???女人的第一次,當然是應該留給自己的丈夫?!?/p>

“可是子墨就是想留給他的啊。他就是子墨未來的丈夫呀。”

“但不管怎么說,是他背叛了你啊。”

“是因為子墨拒絕他,他才背叛子墨的,”夏念說,“子墨真不該拒絕他。那樣他就不會被那個女人勾引了?!?/p>

“可是如果當初你給了他之后,你不是處女了,你們又分手了,你該怎么跟你未來老公交代?”

“如果子墨當初給他,他就不會那樣壓抑了,也不會犯錯了,子墨們不會分手了呀?!?/p>

子墨完全迷糊了,覺得她說得又對,又不對,她哭了一會兒,兩眼漸漸又有了點神采?!靶≈Z,你說子墨該原諒他嗎?”她問子墨。

“子墨覺得不應該,”子墨說,“要是子墨,子墨可原諒不了?!?/p>

“你會的?!彼龍远ǖ卣f,“你現(xiàn)在這么說是因為你還沒真的愛上什么人?!?/p>

子墨苦笑:“是嗎?”

“子墨決定了,”她說,“子墨要去找他,子墨要告訴他子墨原諒他了。子墨要跟他在一起。”

“小諾,”夏念拉著子墨的手,懇切地說,“你能陪子墨去一趟他家嗎?子墨想和他

談談。子墨一個人沒有勇氣面對他?!?/p>

子墨不知道這個決定子墨是應該支持,還是阻止,但是子墨看到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只好點點頭,她站起來就走,子墨跟在她身后,心里很忐忑,不確定這樣做是否是對的。

“要不要明天再去啊,”子墨對夏念說,“你想好了要怎么跟他說了嗎?”

“不管了,子墨不能再想了,再想子墨會瘋掉,子墨必須馬上見到他?!闭f完,她看了子墨一眼,她的眼神讓子墨感覺她不是要發(fā)瘋,而是已經在發(fā)瘋了,子墨竟然有些羨慕她,子墨也想發(fā)瘋,子墨發(fā)瘋了就去告訴彭飛子墨愛他。

子墨們到了高家駟家,商量了一下,由子墨上前去按門鈴,這樣如果是他父母來開門,子墨就把高家駟叫出來說話。開門的是高家駟,一看到是子墨有些吃驚,但隨即很客氣地把子墨往屋子里讓,子墨問他父母是否在家,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子墨趴在樓梯上沖下面喊:“夏念,夏念,上來吧。”夏念從樓下慢吞吞地走上來,走到一半停

住了,她站在樓梯上望著他,他也望著她。夏天的陽光從她身后的長窗照進來,照在子墨們三個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間,子墨感覺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窗前的夏念背著光,子墨們都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鑲著金邊的輪廓在雪白的天花板下,天花板高高的,長窗長長的,長窗外的樹枝被狂風吹得江牙舞爪的,她的身影顯得特別瘦小和柔弱。

“上來呀?!奔热粵]有人肯說話,只有子墨來了。

她走上來,他也沒說話,把子墨們兩個讓進了他的家,在他的黑皮沙發(fā)上坐下,沖著子墨問:“立諾你喝水嗎?你吃水果嗎?你喝汽水嗎?喝咖啡嗎?喝茶嗎?吃瓜子嗎?”

子墨回答說子墨喝水就好。別費勁切水果了。不,不用喝咖啡。不,不想喝汽水。不吃瓜子了……夏念不說話,什么都沒聽見一樣,盯著茶幾上的一把叉子看,高家駟也不看她,只死死盯著子墨,估計是把他家所有能喝的東西都問了一遍,然后才轉向夏念:“你喝什么?”

向夏念:“你喝什么?”

夏念沒有說話,子墨回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子墨們倆只好默默地看著她哭,過了一會兒,子墨說要不你們倆聊聊?子墨出去待會兒。說完不等他們反應,子墨站起來走了出去,順手把門給帶上。子墨覺得站在飯廳里有偷聽的嫌疑,就踱步進了隔壁的屋子,那是一間書房,有玻璃門的書架里都是些子墨不愛看的書,桌子上擺放著一本《中外名牌大全》的畫冊。子墨翻了翻,里面的品牌子墨都沒聽說過,都是堡獅龍、佐丹奴之類,當時子墨們這些人都不認識什么名牌。高家駟是子墨認識的所有人里唯一一個有品牌意識的人,總是渾身上下一身佐丹奴。他經常嘲笑子墨們這些腳蹬著二十塊錢球鞋、身上穿著姐姐的衣服的姑娘,也許是佐丹奴的氣勢太有震懾力吧,大多數(shù)姑娘是不跟他反駁什么,針尖對麥芒的永遠只有子墨一個。大多數(shù)姑娘都認為夏念和他在一起是貪圖他家的條件好,能夠看到他在這些衣服的后面,還有一顆善良的心,看到他真的對夏念好的人,也只有子墨一個。

她沒向他要過什么,可是他自己一天到晚跑去買這買那來討好她,她胃不好,他每天中午跑來找她帶著她吃飯。讓家里的阿姨煲了湯帶來給夏念喝。那么驕傲的

他每天中午跑來找她帶著她吃飯。讓家里的阿姨煲了湯帶來給夏念喝。那么驕傲的人,一身佐丹奴地走在街上,都肯為女朋友蹲下來綁鞋帶。如果這不是愛,那愛還能是什么呢?可是像這么愛女朋友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和食堂里打飯的姑娘有真正的愛情呢?可是沒有真正的愛情,一個男人怎么可能和另外一個姑娘上床呢?雖然在戀愛之前,子墨也讀到過很多戀愛的故事,知道男人是可以只為了上床而上床的,但那都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遇到自己心愛的女人,雖然墮落,但那是因為沒有辦法,因為老天還沒有把愛他們、拯救他們的女人派到他們身邊。就像《簡?愛》里的羅切斯特說過的那樣:他犯下個極大的錯誤。不是罪惡,是錯誤。那是因為他沒有及早遇到女主角啊??墒沁@個高家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如果愛夏念,為什么他還會那樣做?如果他不愛夏念……不,不可能啊。

他愛她?他不愛她?子墨原以為只有子墨才會遇到這種糾纏不清的問題,卻原來,即使是確定了關系的兩個人,還是會有那么多事情發(fā)生,這種問題也還是沒完沒了,令人難以琢磨。也許人在不愛的時候,答案才會清晰明了,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是一個永恒追問和求證的輪回。高家駟愛不愛夏念,原來全世界都知道他愛她

的,然后發(fā)生了一些事,現(xiàn)在他到底愛不愛她?她不知道,子墨不知道,高家駟大概覺得他自己知道,但也許,和子墨們一樣地不知道。彭飛愛不愛子墨?子墨一直也以為自己知道,但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和自以為是。至于子墨愛不愛彭飛?子墨竟然忘記了問自己這個問題,子墨們常常去苦于求證別人對子墨們的愛情,卻忘記了自己也是需要求證的人,又也許,子墨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但是,還是愛吧。認識不認識的,那又有什么關系?愛就行了。又或者是連愛不愛的,都沒關系了,相信就行了。

“愛情可真是一件煩人的事啊?!毕肫屏祟^也想不明白的子墨,最后只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隔壁房間傳來抽泣的聲音,那是夏念,過了一會兒,抽泣聲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約約的低聲說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吵架,沒有人奪門而出,子墨想這意味著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想到這,子墨的內心又一陣凄涼。有的人注定會得到愛情,有的人注定孤獨。整個世界都在陽光里,喜氣洋洋,子墨坐在這間朝北的屋子的陰暗一角,全身發(fā)冷,四顧茫然。

外面的不遠處,是部隊大院的池塘,幾個戰(zhàn)士正在太陽下干活,到了夏天,這里將開滿荷花?!靶≈Z。”子墨回頭,隔壁屋子里的兩個人,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夏念的雙眼通紅,但是手被高家駟緊緊地握住,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之下,子墨也不得不贊一句:真是一對璧人。

“談好了?”子墨高興地蹦起來。

她沖子墨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那咱們回家吧。”子墨說。

她欲言又止,看了子墨一眼,子墨愣了一下明白了過來。

“要不你再待會兒吧,子墨先回去了?!?/p>

她陪那個女生打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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