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安，你的信”，同事劉大魁手里揚著信，胳膊肘支在關小安的桌子對面，撅著屁股，向后翹著腿，一臉壞笑地對關小安說，“這么厚，該不會是情書吧，都什么年代了，還寫情書?！?br>

?“別瞎說，不是賬單就好，哪會是什么情書?！标P小安接過信，一句客氣的謝謝使還想打趣的劉大魁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悻悻地離開了。只瞥了一眼，關小安就認出是從半年前她實習的學校寄來的，信是莫小北的寫的，莫小北是關小安實習所在的班級的班長，一個高高瘦瘦，愛打籃球熱情開朗的男孩子。

?也不知他近況如何，關小安拆開信，迫不及待地往下讀，讀著讀著就愣住了，她似乎感受到那年夏天的風暖暖地吹過，吹散發(fā)絲，穿過耳朵，淚眼婆娑中，往事一幕幕電影畫面般閃現(xiàn)在腦?！?/p>

?（一）

? 大學畢業(yè)時的關小安，學生氣十足，馬尾辮，牛仔褲，運動鞋，剛到學校時，門衛(wèi)不認識她，每次都問：小姑娘，你找誰。她回答：我是這個學校的老師。門衛(wèi)師傅總是樂呵呵地邊開門邊對她說：跟學生差不多。講真，在一群出落得高挑大方的女孩和發(fā)育得結實健壯的男生里，關小安一頭扎進去，還真跟個學生差不多。

?關小安在學生中很受歡迎，課間，總是被學生圍著，問這問那，“老師，這個字怎么讀?！薄袄蠋煟诹⑶ж?，無欲則剛’是什么意思?！薄袄蠋煟畎诪槭裁床粎⒓涌婆e考試?！薄袄蠋?，你上課講的我沒聽明白，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走在校園里，有的學生故意繞到她跟前，大聲喊“老師好！”

?關小安每次換衣服或發(fā)型，都要在教室里引起一陣騷動。春天的時候，關小安放下馬尾，拉直了頭發(fā)，剛到教室門口，走廊里的學生立馬涌過來，教室里的學生開始鼓掌，有的男生還尖叫。關小安不知如何應對這種局面，也不知如何回應學生的這種單純善意的熱情，靦腆的她從來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她當下紅了臉，拿緊了課本，眼睛不敢看任何一個學生，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一樣局促不安。她記得，當時班長莫小北站在講臺上大聲說：該上課了，同學們都回到座位坐好。算是替關小安解了圍。

?印象最深刻的是作文課，作文課是大課，連著兩節(jié)，第一節(jié)課評作文，第二節(jié)課布置題目，學生自己寫。夏天的午后，陽光透過窗外高大的梧桐樹，灑下斑斑駁駁的光影，蟬高聲地鳴叫，石榴花正開得熱烈，一陣溫熱的風吹過，教室里一陣嘩啦啦的翻書聲。那天，關小安穿著新買的碎花裙進班，第二節(jié)上課的時候，教室里異常安靜，她正覺得奇怪，莫小北手背后走向講臺，到她跟前，忽然變戲法似的從后面拿出一朵石榴花，說：老師，我代表全班同學，把這朵花送給你。關小安一愣，心跳加速，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有以往的經(jīng)驗，她大方地接下花，故作鎮(zhèn)靜地說：謝謝，謝謝同學們。卻再也說不出其他任何話，教室里沒人起哄，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掌聲中，關小安平復緊張的情緒，清清嗓子，故意拿出一副老師的姿態(tài)來，說，大家安靜下來，現(xiàn)在開始寫作文。學生們本來期待老師來一番深情演講，沒想到就這兩句，一陣掃興的唉聲嘆氣聲此起彼伏。

?（二）

?青春期的孩子喜歡惡作劇，他們也有使壞的時候。

?晚自習下課時，學生跟關小安一起下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到樓梯旁的墻壁上，關小安看到有個男生故意把手舉到她頭上，變換各種搞怪的手勢，還以為她不知道，關小安忽然扭過頭，說：想干嘛？沒想到那個男生說：本想偷襲你一下，沒想到被你發(fā)現(xiàn)了，干脆敲一下算了。說完，在她頭頂上敲個腦瓜崩，撒腿就跑。

?關小安清晰地記得，第一次上課講的是詩經(jīng)《衛(wèi)風·氓》，也許是跟愛情有關，學生都聽得特別認真，讀書聲音特別大，講“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時，男同學一個個都坐得筆直，精神抖擻，故意放大聲音，有的還面面相覷，互相使眼色，女同學則害羞地低下了頭。關小安知道，他們不是對詩歌感興趣，而是對愛情感興趣。有一次，講文言文《觸龍說趙太后》，她剛說出題目，下面男同學就很興奮，有人還重復“嗯，觸龍說趙太后”，突出強調“說”字，一整節(jié)課，關小安都覺得莫名其妙，從他們興奮的狀態(tài)里覺得不對勁，但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事后仔細回想，從他們的賊笑里，關小安明白，他們的理解是觸龍睡趙太后。這真是一群青春期荷爾蒙旺盛的孩子們。

（三）

?可能因為年輕，也可能只是暫時實習，學生對關小安沒有距離感，愿意對她吐露心事。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能有什么心事，無非就是考試沒考好，心情不好，或者和同學或父母發(fā)生了矛盾，又或者喜歡上了某位異性。關小安不用主動采訪，就知道班里幾乎所有的八卦新聞，她自己也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體會，每次她說的話學生都愿意聽。經(jīng)常來找她的就是班長莫小北了，因為他的問題最糾結，也最無解。他喜歡班花秦小楠，但秦小楠不喜歡他，他很苦悶，沒少找關小安傾訴，但關小安也沒少沾光，莫小北追秦小楠，大夏天，天天給秦小楠買果汁，一天一個口味，每次被拒，莫小北都沮喪地把果汁送給了關小安。有時，他會傻傻地問她：“老師，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受?！标P小安搖頭，不置一詞，她也不是情感專家，復雜的感情問題，她也處理不了，莫小北仰望天空，淡淡地說：“原以為喜歡一個人會很幸福，沒想到會這么難受?！?/p>

?有一次，晚自習課后，一個綴滿星星的晚上，夏夜的風溫熱地吹過，拂去白天的燥熱，校園的草坪剛修剪過，空氣里流淌濃濃的青草香，莫小北估計是又在秦小楠那受了刺激，焉頭耷腦地找到關小安，一副要活不下去的樣子。“老師，你陪我去打會籃球吧！”操場上，莫小北瘋了一樣的運球投籃，重復重復再重復，蟲鳴清晰的晚上，球碰到籃板的哐哐聲在空曠的操場上久久地回蕩。關小安靜靜地站著，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開導這個失意苦悶的大男孩，說讓他好好學習，說以后會遇到更好的，說秦小楠配不上他，這些都是屁話，起不到任何作用，有些路，只能自己一個人走。球打累了，莫小北一手拿起書包，另一只手抱起球，沖著關小安，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微笑，說：走吧，沒事！

? 關小安住的地方和莫小北家同路，早上中午基本上每次都能在公交站碰到莫小北。上班高峰期，車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關小安被擠在人堆里，手都沒地方扶，隨著車身的顛簸前后搖晃，莫小北總是會無意地擠到她身邊，利用身高的優(yōu)勢，為關小安爭得一席之地，關小安笑笑，一路沉默，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誰都沒有說破。風從車窗外吹進來，撩起發(fā)絲，撓得臉上癢癢的。身旁的莫小北散發(fā)著茉莉香皂淡淡的清香，周身籠罩著一種朝氣蓬勃的青春氣息。關小安也會在心里嘀咕一下:秦小楠真是沒眼光。

?實習快結束的時候，學校組織學生去野外寫生，考慮到學生的安全問題，每個班就多配了幾名帶隊老師，關小安就隨著莫小北他們班。一聽說要去野外寫生，學生個個都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抖擻，興奮異常，歡呼聲要把屋頂掀翻了。去寫生的路上一個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熱鬧非凡，在教室里被壓抑久了的學生真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小鳥。夏天的原野綠意盎然，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綠草地，紅色黃色白色不知名的小野花點綴其間，遠處，一條清澈的小溪淙淙流過，穿過溪面上的小木橋，一排整齊的小樹林在陽光底下泛著湖光。到達目的地后，學生們放下背包，打開畫架，自選角度，潤筆調色，把自然的風光凝聚筆端，揮毫潑灑，畫出心中的美景。

?寫生結束后，關小安的實習也基本結束了，臨走時，莫小北送了她一幅畫，就是寫生那天畫的，莫小北告訴她，這畫里有他的夢想。關小安注意到，莫小北的畫里，有一個穿紫色裙子的女孩，坐在小木橋的橫桿上，閉著眼睛，張開雙臂，頭發(fā)飛揚到腦后，臉上一副愜意陶醉的表情。關小安記得，那天的秦小楠穿的就是紫色的裙子。現(xiàn)在，這個像框一直擺在關小安的書架上?？吹剿?，就想起那一段快樂無憂單純寧靜的時光，關小安從心底里懷念那樣的日子。

? ?（四）

?事實完全不像關小安以為的那樣，在信里，莫小北告訴她，其實他家跟關小安根本就不同路，每次關小安下車后，莫小北在下一站下車，然后再坐回學校，騎自行車回家；他告訴關小安，其實他不喜歡秦小楠，是秦小楠表白的他，那些果汁就是買給關小安喝的；他還說，他送她的像框里面還有一幅畫，那才是他真正的夢想。

?信的末尾，莫小北說你以為那些在校園里、操場上、公交站牌、十字路口的相遇都是巧合，都是不期而遇，不是的，是我精心計算好了每一個可以遇見你的時間。

?最后一句，獨立成段，他連老師也不再叫，直接寫：小安，等我！

?關小安拆開相框，那張寫生畫的背后是一張關小安上課的自畫像。畫上的關小安唇角飛揚，笑容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