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七月，驕陽似火，鑠石流金。

雷陣雨已過三天，莊稼和野草蓬勃瘋長。

早晨六點多，已經日上三竿，梁老莊就去玉米地里薅草。

早上露水大，但涼快些，否則到中午玉米地密不透風，溽熱難耐，根本進不去人。

梁老莊的玉米地在村南二里，南鄰新渠河，東靠平洼村地界。

當年生產隊分地，他和村西王榮光兩家關系不錯，就磋商分到一起。

因為地塊距離村子有些遠，其他隊員沒有意見，所以這塊十幾畝的地就由兩家分了。

到了地頭，梁老莊見到王榮光媳婦兒的自行車已經停在地頭，就羨慕地嘆口氣，心道：

王榮光這貨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先是接了他爹的班，在鄉(xiāng)衛(wèi)生院當了大夫，有了固定工作，又娶了牛鳴草這個賢惠媳婦兒。

鳴草真是任勞任怨，勤儉持家的好手啊，這么早就過來干活。這種兒媳世上難找。

梁老莊戴上草帽，換上破衣服，拎著鐮刀鉆進一人高的玉米地。

雨水早被烈日蒸發(fā)干了，地面濕漉漉的，都是露水滴落所致。

估計是昨夜西瓜吃多了，沒有多久梁老莊就想拉肚子。他就鉆到旁邊地方拉屎，還點起支煙。

玉米棵，枝枝葉葉，遮陽蔽日，但蹲下從低處看，稀稀疏疏還是能看好遠的。

梁老莊突然看見前面地里，貌似有人趴在地上，他擔心是牛鳴草，想想自己諾大年齡了，要被她看到拉屎，多丟人吶。

梁老莊忙用玉米葉子擦了屁股，提上褲子。

梁老莊起身后，還喊了一句，我說王家媳婦兒，恁家榮光吃著商品糧嘞，你還這么賣命干啥？

對方沒有動靜，梁老莊好奇，就向前走了幾步。

卻見牛鳴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梁老莊想，莫非她中暑了？或者得急病了嗎？

想到這里，他就匆匆上前，扳著她的肩膀翻了過來。

再一看，梁老莊嚇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只見牛鳴草，面色鐵青，雙眼圓睜，舌頭半吐。

梁老莊嚇壞了，撅起屁股就跑，到了地頭，騎上車子就回村里趕。見人就喊，王家媳婦兒死了，死到玉米地里了。

很快村人皆知，王家也報了案，派出所的人開著吉普車過來了。

平日偏僻的地頭，現在被看熱鬧的村民圍得水泄不通。

王榮光的母親抱著孫女，坐在田壟上嚎啕大哭。

派出所平常嚇唬老百姓可以，但沒有破案經驗，一邊守著現場避免被村民破壞，一邊焦急地等待著縣公安局來人。

快中午的時候，王榮光得到消息從衛(wèi)生院回來了。

王榮光穿著白大褂，把自行車騎得飛快。沒到地頭車翻了，他也不顧身上淤青哭著跑過來了。

村民紛紛給其讓路，王榮光滿頭大汗，涕淚橫流，就要向地里闖。

派出所人員上前攔住他，問了幾句話，然后告訴他，現場沒有勘察完畢，誰都不能進去。

王榮光垂足頓胸，嚎啕痛哭，很多人受其感染，紛紛落淚。

梁老莊也是唏噓，心想，別看王榮光平常打罵媳婦兒，卻原來也是重情重義。

日已過午，縣公安局韓陽領著兩個民警趕過來了。

韓陽三十多歲，卻是工作十幾年的老公安了。中等身材，相貌堂堂，一身正氣。

韓陽自小就喜歡看偵探小說，沉著冷靜，心思縝密，破案不少，在縣城赫赫有名。

韓陽勘察完現場，讓民警拍照，自己先把周邊環(huán)境巡視一遍。

勘察完畢，韓陽讓先把尸體拉走進行尸檢。然后把王榮光和梁老莊帶到派出所進行詢問。

梁老莊憨厚老實，膽小怕事，從沒和公安局打過交道。見韓陽威風凜凜坐在那里，不由一陣緊張，渾身哆嗦。

韓陽說道：

梁老莊，你別緊張，我們只是正常問詢，你是第一個到案發(fā)現場，又和王家土地毗鄰，你提供的材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韓陽說完，扔給梁老莊一支煙。梁老莊哆哆嗦嗦接著煙，卻不敢抽。

韓陽詳細問了現場情況，又問牛鳴草人品怎么樣，和誰都有矛盾？

梁老莊緊張地回答：

領導，我不是夸人家，王家這個媳婦兒確實難遇。

別看人家長相一般，但家里地里忙前忙后，勤快得很，嘴也甜，見面不笑不打招呼。

俺從沒見她和誰有矛盾，除了她因為生了女孩，曾和王榮光在地里吵鬧幾次，沒聽說得罪過誰啊？

韓陽盯著梁老莊語無倫次說完，突然雙目如炬，問了一句，梁老莊，如果讓你猜，梁老莊，你覺得會是誰殺了牛鳴草。

梁老莊一屁股從凳子上滑下來，急忙說道，領導，這我可不敢猜，我是老實頭，哪里知道誰殺了她。

韓陽默默點頭，沒說什么，揮下手讓他出去了。

下一個是王榮光，他的白大褂臟兮兮的，他不再哭了，眼睛通紅。

韓陽片刻沒有說話，而在靜靜觀察王榮光。

見他不到三十歲，個子高挑，面色白皙，戴副眼鏡，文質彬彬。

王榮光見韓陽沒有詢問，顯得有些緊張，故作鎮(zhèn)靜。

韓陽喜歡在心里給人畫像，他眼神犀利，什么人什么性格，他一目了然。

韓陽抽了一支煙，威嚴地問道：

你是王榮光，今天幾點上班的，牛鳴草是幾點去地里的？

王榮光平穩(wěn)下情緒，回答道：

我這兩天在衛(wèi)生院加班，一直都沒有回家。今天上午聽到噩耗，也不知道哪個龜孫，真是缺了八輩子的德害死了鳴草。

領導，你不知道，俺家鳴草真的是個好女人。從嫁到俺家里來，都沒享過福。

韓陽冷眼旁觀，繼續(xù)問道：

王榮光，我聽說，你們夫妻關系一直不好，你在家經常打罵她，有沒有這事？

王榮光霎時眼神閃爍，但很快就恢復鎮(zhèn)靜，他情緒激動，大聲罵道：

這又是哪個龜孫嚼舌根子，誰家兩口子過日子不拌嘴？

我承認，以前，我是抱怨過她生了個女孩，但我早就想開了。

計劃生育是國策，咱肯定要響應國家號召，男女都一樣。

韓陽一切都看在眼里，又簡單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最后說，以后隨叫隨到，配合調查，就讓他回去了。

韓陽對派出所張所長說：

老張，我要回縣了，交給你們兩個任務。

首先要把村里十六歲以上，七十歲以下人員逐個問詢一遍，我要知道牛鳴草一家的詳細情況。

還有，看今天早上，有沒有人碰見過牛鳴草，有沒有異常情況？

對了，別忘了，對牛鳴草娘家人的問詢，有些事，她的娘家人應該知道不少。

其次，你要派人查調下王榮光的社會關系，他在醫(yī)院表現怎么樣，人品如何，有沒有相好的？

張所長笑著說：

老韓，放心吧，我畢竟干這個也多年了，知道該怎么做。

韓陽點點頭就出去了。剛走幾步又折返回來，囑咐道：

問詢時，別忘讓每個人都回答一個問題，猜誰是兇手。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發(fā)動群眾，兇手將無處遁形！

三天后，韓陽仔細審閱完問卷和尸檢報告，胸有成竹來到了派出所。

當即派人抓捕了王榮光和衛(wèi)生院護士小胡。

韓陽解釋說道：

正常來說，殺人動機不在乎三點，奸殺，仇殺，情殺。

現場勘察和尸檢報告顯示，牛鳴草衣衫完整，沒有被奸淫過，可以排除奸殺情況。

那么就剩下仇殺和情殺。通過調查知道，死者牛鳴草老實本分，沒有外遇情況，沒有得罪過誰。

說到仇殺，如果不是有血海深仇，或者積怨很深。不會冒險怒而殺人。

所以殺人動機只有情殺。

不要看王榮光現場哭得厲害，從調查來看，他們夫妻關系并不好。

王榮光喜歡男孩，一直希望能夠傳宗接代。結果牛鳴草生個女娃，他提出幾次離婚，對方死活不同意。

通過民警調查，我們發(fā)現王榮光和護士小胡早就勾搭一起了。

還有，小胡已經懷孕四個月了。王榮光離婚不得，又被小胡所逼，這就有了殺人動機。

眾人對韓陽的分析，頭頭是道，都很佩服。

韓陽先安排審訊護士小胡，小胡二十來歲，模樣俊秀，言辭閃爍。在韓陽步步緊逼下，一輪下來，就全部交待了。

韓陽很滿意，思忖片刻，做到胸有成竹，又提審王榮光。

王榮光一口咬定自己案發(fā)前在衛(wèi)生院加班，從沒有出過衛(wèi)生院。

韓陽冷笑著反駁道：

你是案發(fā)前兩天沒出過衛(wèi)生院，但在案發(fā)當天凌晨，有病人上廁所時看到你了，你行當時色匆匆騎著自行車出去了。

據衛(wèi)生院門衛(wèi)證實，他盡管沒有看到你什么時候出去的，卻記得你回來的時間，你鬼鬼祟祟從側門進來，衣服濕漉漉的。

韓陽問得王榮光啞口無言，索性閉口不說話，

韓陽冷冷說道：

王榮光，你別以為不說話，就能逃脫法律的罪責。我告訴你，人證物證俱全，你就是再狡辯，也是無濟于事。

王榮光被帶下去后，韓陽主持案情分析會。

韓陽說道：

案情已經明朗了，小胡交待，她和王榮光勾搭一年多了。

王榮光外表道貌岸然，其實就是衣冠禽獸。他早就打小胡的主意，平常不是言語挑逗，就是趁著沒人時動手動腳。

去年春節(jié)加班，衛(wèi)生院沒病人，王榮光在休息室強奸了小胡。

事后，王榮光擔心小胡會向領導去反映，就花言巧語騙小胡，承諾自己離婚后就娶小胡。

小胡屬于臨時工，覺得王榮光是吃商品糧的，嫁給他也很難得。于是兩人就偷偷摸摸，勾搭成奸。

據小胡講，她從發(fā)現懷孕后，就一直給王榮光施壓。這才有了王榮光殺妻的念頭。

至于王榮光具體的殺人細節(jié)，小胡不知道。

韓陽喝口水，慢慢點上一支煙，繼續(xù)說道：

現在案件脈絡已經清晰了，王榮光在小胡的威逼下，老婆牛鳴草又不同意離婚，就萌生了殺人的念頭。

他先是偽裝衛(wèi)生院加班，證明自己不曾去過現場。而在案發(fā)當天，他偷偷摸摸去了玉米地。

他了解自己的老婆，知道牛鳴草很勤快，有早起干活的習慣。尤其家里養(yǎng)著兩頭牛需要喂草，牛鳴草自然會一大早去自己地里薅草。

現場痕跡證實，兩人還在地里還交談過，談得什么，不得而知。王榮光應該是趁其不備，用麻繩在后面勒死了牛鳴草。

至于物證，還有具體細節(jié)，只要攻破王榮光的心理防線，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韓陽說完，贏得一片掌聲。接下來還是韓陽審王榮光，兩輪下來，在鐵證面前，王榮光不得不認罪。

槍斃王榮光那天，各村圍觀者人山人海，王榮光的父母沒有出面，是他的二叔領著幾個本家兄弟準備棺材等著收尸。

牛鳴草娘家盡管貧窮，但宗族人口眾多，一百多人開著四輪車，奔馬車到了王家，一番打砸。還拉走了不少家具。

王榮光父母躲在廚屋沒敢出來，鄰居們也都圍觀，即使大隊干部也都躲得遠遠的，沒人上前阻攔。

當王榮光從囚車上下來時，牛鳴草娘家兄弟拿著菜刀，叫罵著，哭著直向前沖，非要劈死他。

盡管行刑人員阻止了他，但還是有幾個人上前踹了王榮光幾腳。王榮光耷拉著頭，什么也不說。

一聲槍響，王榮光就此結束了他短暫的，罪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