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shù)牡窕ɡ弦鹿窭镉肋h(yuǎn)懸掛著那根棗木拐杖，油亮的包漿裹著檀木香，疤節(jié)盤踞處還沾著曬谷場的陽光。

去年清明上山前，我從樟木箱底翻出這件遺物，爺爺臨走前三天，還拄著它在曬谷場教孩子唱蓮花落，開裂的棗木把手磨著他掌心的繭，梆子聲里混著沙啞的叮囑："棗木有靈性，能辟邪的。"

銅盆里的紙錢蜷成灰蝴蝶時，山風(fēng)突然掀起我膝下的麻布，咔——拐杖毫無征兆裂開細(xì)紋，抬頭正見墳頭柏樹簌簌搖晃，枝葉間漏下的光斑竟拼出爺爺那件洗白的靛藍(lán)汗衫，我頓時淚奔，當(dāng)我抹掉眼淚再看時，樹根處真真切切壓著灰布包袱。

褪色的包袱皮裹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包，存折和房契下壓著泛黃的診斷書，醫(yī)院單據(jù)的日期停在他咽氣前三個月，肺癌晚期那行字洇著圓珠筆反復(fù)描畫的痕跡。拐杖突然從掌心滾落，帶倒的香灰里，我恍惚看見爺爺半夜拄著它翻箱倒柜，把畢生積蓄藏進(jìn)老棉襖夾層。

下山時拐杖突然硌著腳踝生疼，硬是拽著我偏離石板路。轉(zhuǎn)過酸棗樹才看見暴雨沖塌的老路，塌方處還卡著半截旅游大巴的保險杠。棗木把手上溫?zé)岬陌鼭{貼著掌心，就像七歲那年他攥著我的手描紅模，松樹油混著他袖口的艾草香，在田字格里洇出"孝"字最后一捺。

如今每月給拐杖擦油時，那道裂紋總會沁出細(xì)密的松脂。陰陽先生當(dāng)年盯著香爐突然說："老爺子留了話，棗木開口的時候，該交代的都交代干凈了。"衣柜里的檀香味忽濃，懸著的靛藍(lán)汗衫上，歪歪扭扭的補(bǔ)丁針腳還是我扎破手指縫的。

前些天曬谷場的梆子聲又響起來，新來的支教老師正教孩子唱改良版蓮花落。拐杖突然從衣柜橫桿上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我發(fā)頂——就像小時候背不出《弟子規(guī)》，爺爺總拿它輕輕敲我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