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是任翊飛第一次在這么安靜、這么近距離的情況下端詳周立海的遺容。
這個老人,即便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的氣息,但眉宇間依舊藏著鋒利的溝壑,帶著不怒自威的神情,雙唇緊抿著,沒有露出一絲笑意。從這張蒼老的面孔上,仿佛看到他嚴(yán)肅刻板的一生。
任翊飛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本日記,阮海云說周立海抱過他,可是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印象了。也許剛回來的時候,他們一家人的確度過了一段歡樂美好的時光,然而這段時光一定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在他的記憶里,對這座宅子,對這個老人,滿滿都是恐懼的回憶。
深夜的山間有些涼,任翊飛披著一條毯子,跪坐在靈臺邊,偶爾點燃一張冥紙,冥紙的煙灰揮散在空氣中,整個房間煙霧繚繞,鼻尖全是難聞的氣味。
空曠靜謐的客廳里面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兄弟姐妹都在各自的房間里面,個個房門緊閉,像是隔絕外界的入侵一般。不知道有多少人睡得著,又有多少人失眠,但可以肯定的是,兇手一定待在某一個地方,伺機而動。
任翊飛站起來,動了動有些發(fā)麻的雙腳,然后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戶。外面暝黑一片,晚風(fēng)灌了進(jìn)來,混合著泥土和林木的香氣,濕漉漉又帶著清新的味道讓他的嗅覺稍稍恢復(fù)了一些,思維也跟著活躍了起來。
毫無疑問的,在他們這些活著的人當(dāng)中存在著一個異類,只是誰也無法確定TA到底是誰。在這個處處充滿著詭異的空間里面,這個異類也許是自己也說不定,所以只能各自為營。
這個人,在周立海死后的第一個晚上,殺掉了周博遠(yuǎn),并且割掉了他的舌頭。
第二個晚上,他殺了周博達(dá),從背后捅了他一刀,直接要了他的命,然后把它固定在了門外的大樹上,他被人發(fā)現(xiàn)尸體的時候,還是站著的姿勢。
有人不想讓周博遠(yuǎn)死了之后還去閻王面前胡說八道,所以割掉了他的舌頭,這算是兇手的一種迷信。任翊飛一直也是這么理解的。
可明確告訴周子平發(fā)現(xiàn)了秘密的人卻是周博達(dá),他反而尸身完整。兇手為什么把他綁在樹上,這個做法有什么含義嗎?
難道他的理解是錯誤的嗎?周博遠(yuǎn)被割掉舌頭,不是因為他亂說話嗎?
任翊飛有些后悔自己所學(xué)太少,真到了這種時候,竟然一點兒摸不到兇手的想法。
風(fēng)吹動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打斷了任翊飛的思考。一陣涼風(fēng)襲來,他察覺出一絲寒氣,正準(zhǔn)備關(guān)窗之時,突然在低矮的灌木叢中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
“誰!”
任翊飛立刻從窗戶中跳了出去,但是人影身材高大,速度極快!在月色下轉(zhuǎn)眼就跑出幾丈遠(yuǎn)!
他下意識去摸了一下腰間,腰間卻空蕩蕩的。任翊飛低聲咒罵了一句,腳步飛快地追趕著他!
對方的身高超過兩米,肩膀?qū)掗?,四肢粗壯,又似乎對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他頭也不回,腳下沒有絲毫地猶豫,在月光下扭動著身體,怪異地像是跳大神一樣一直往后面的塔樓跑。嘴里還咿咿呀呀的,聲音粗糲,竟然像是在唱什么!
“站住!”
任翊飛無暇思考他哼唱的曲調(diào),聲音在山谷間回蕩著:“你到底是什么人!”
對方也許聽懂了他的話,也許沒聽懂,但他回過頭來,月光之下,這張臉竟然讓任翊飛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那已經(jīng)不算是一張人臉了!
焦黑的像是碳化了一般的皮膚一塊一塊的貼在頭骨上,隱隱有紅色的血管突出,好像樹枝一樣縱橫交錯。額頭仿佛被人撕裂過,一條黑色的疤痕豎在臉上,沒有眉毛,一雙變了形的眼睛被擠成了一條線。鼻子上已經(jīng)沒有剩下任何皮膚,可以看到白色的鼻骨,腫著的嘴巴上全是水泡破裂后的傷。
對方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容貌有多么的駭人,竟然朝著任翊飛咧嘴笑了起來,又扭著身體蹦蹦跳跳地往塔樓處跑去!
任翊飛卻是不敢再追了,如果說他有什么是最讓任宸羽覺得放心的,就是他非常懂得審時度勢。對方的來路不明,從身形到身高都比他有優(yōu)勢,而且塔樓里還有一具尸體。在這樣一個形勢不明夜晚,他冒然跟過去,太危險了。
任翊飛慢慢地往主宅走,他腳步很輕,并且仔細(xì)留心著身后的聲音。好在有驚無險,回到主宅關(guān)上門,才察覺到身上竟然冒出一層細(xì)密的汗水。
他平復(fù)了一下劇烈的心跳,坐在沙發(fā)上。
按照其他人的說法,主宅里面應(yīng)該沒有人了,可剛才那個鬼面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在宅子里嗎?
任翊飛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背后冒出來,他很肯定上次和李時余去塔樓的時候,沒有看到另一個人生活的痕跡。那這個鬼面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但卻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鬼面人并不是真正的恐懼,否則在剛才他就能殺了自己,可他反而像是受驚了一樣一個勁兒地往塔樓跑。
而且現(xiàn)在想想,他哼著的那個曲調(diào),也仿佛在哪兒聽到過……
鬼面人的突然出現(xiàn),讓任翊飛一整個晚上都精神緊張,好像隨時隨地會被人闖進(jìn)來一樣,腦子里更是一團亂麻,直到天邊泛紅才闔起眼睛靠在沙發(fā)扶手上犯起困來。
“?。。。。。。。?!”
一聲刺耳的尖叫讓任翊飛清醒了過來,他愣了兩秒,突然意識到尖叫聲是從二樓傳來。他趕緊跑上樓,只看到女用衛(wèi)生間的外面站著好幾個人。
“發(fā)生什么事了?”
“阿飛,你……”李時余看著他,欲言又止:“……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婉清小姐她……她自殺了。”
任翊飛笑了起來,笑容有些僵硬:“你開什么玩笑?”
姐姐懷著孩子呢!她那么憧憬以后的生活,怎么會自殺?
任翊飛推開他們,腳下踉蹌了一下,被李時余扶了扶。他推開李時余,走進(jìn)浴室。
秦冠宇正把周婉清從浴缸里面抱出來,輕柔的把被水打濕沾在臉上的發(fā)絲撥到一邊,一雙手捧著婉清已經(jīng)失去血色的臉,無聲地哭泣著。
他有時候也會有些迷惑,當(dāng)年怎么就注意到周婉清了?
秦冠宇是那種長得很帥的男孩兒,大學(xué)的時候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只是他的家庭條件并不好,農(nóng)村里面出來的窮學(xué)生,沒那么多花前月下的情懷。當(dāng)別人都在談戀愛的時候,他只顧著好好學(xué)習(xí),拿獎學(xué)金,指望著將來畢業(yè)了找個好工作,然后找個腳踏實地勤勞刻苦的女人結(jié)婚生子過完下半輩子,這就是他的心愿。平凡,平庸,毫無懸念,亦不刺激,就和大部分人一樣。
周婉清算不得特別漂亮——最起碼見到令人眼前為之一亮的任翊飛之后,就不會覺得他們兩個是親姐弟了。任翊飛雖然是個男生,但是有一種明艷的美。而婉清,更像是鄰家女孩,縱然有良好的家世卻不張揚,中規(guī)中矩,在妖孽橫生的大學(xué)校園里面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秦冠宇記得那是一次圣誕舞會,他被舍友強行拉了過來說什么可以謀取關(guān)注度,結(jié)果舍友都找到了合心意的女伴,只有他手足無措的站在一邊。
燈紅酒綠,人聲鼎沸,光怪陸離,他從未經(jīng)歷過這種場面。
就是這個時候,周婉清出現(xiàn)在他面前,穿著潔白的紗裙,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一朵海棠花,清新淡雅。
跟他一樣,她也是被同伴拱了過來,帶著手足無措和無比的尷尬。
舞會上的婉清,素面朝天,清清爽爽,給秦冠宇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頭又黑又長得頭發(fā),編成辮子垂在腦后,時間仿佛頓時倒退了幾十年,帶著一種特定時代下女學(xué)生的清純。
所以,他怎么也無法將眼前的一幕和最初見周婉清的悸動聯(lián)系起來。
任翊飛慘白著一張臉,腦子里嗡嗡作響,有一個聲音突然喊道:“不好啦?。。。?!少奶奶自殺啦?。。。。。?!”
那一年,傭人用幾乎穿透耳膜的尖銳聲音叫喊著,穿著老式布鞋的腳踩在地板上發(fā)出輕微又雜亂的噠噠聲,整個宅子里面亂成一團。
他被爺爺牽著,走進(jìn)浴室里面最先看到的是一片一片如花瓣一般綻放的紅,然后就是媽媽每天幾乎不停梳理著的長發(fā),如海藻般漂浮在水面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門口,纖細(xì)白皙的手腕上一條紅色的線蜿蜒,滴答滴答的向下滴血。
后來任翊飛才知道,死了的人沒有閉上眼睛,叫做死不瞑目。
這并不是個什么好詞。
當(dāng)時的任翊飛被周婉清死死的抱著,周婉清的一雙手緊緊的抱著任翊飛的頭壓在自己肩膀上,不讓他看到這個畫面。
小小的、瘦弱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可以卻那么努力的保護(hù)著他。
任翊飛默默的留下一行淚。
和那時一模一樣的畫面,可是現(xiàn)在,又有誰會把他緊緊的抱在懷里?
四天三夜,周婉清是第三個死者。
周博遠(yuǎn),周博達(dá),周婉清,一個被打爛了頭,一個被刺穿心臟,一個割腕自殺,好像受到了什么詛咒一樣,大家都是受害者,無一幸免。
“堂哥!”
他聽到周子平在喊他,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了,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