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微信公眾號，作者：怪奇驚選集，文責(zé)自負?！?br>

2000年，七月情人節(jié)。

朱一刀在鏡子前咬著香煙，梳了半個小時的頭發(fā)。

見窗外夕陽腥紅，他才吐掉煙頭，拎著沉甸甸的一個禮品紙皮袋子出門。可剛出門沒幾步，他又折返了回去，跑進衛(wèi)生間刷了個牙，因為他突然想到，待會跟周雪清表白接吻時，煙味會擾了周雪清的興致。

刷完牙后的他嘿嘿地笑，騎上了嶄新的摩托，把那盒情人節(jié)禮物掛在車頭。

來到周雪清家門前時，朱一刀停下車，吆喝了一聲：“清清，出來，我有事跟你說。”

周雪清驚愕地從院子出來，朱一刀馬上就把禮物塞到她手里，撓頭笑說道：“清清，我們今天正式在一起了，放心，我會對你好的，有啥好吃的，第一個給你?！?br>

“你，你這是干什么??？”周雪清忽然聞到手中的紙盒有一股味道。

她皺眉，忍不住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紅色塑料袋裹裝著的腸子。

朱一刀喜沖沖地補充道：“這是我家剛殺的一頭豬的，大腸大腸，長長久久，寓意好，做鹵味肥腸也好吃啊......”

1

在村子曬谷子的山坡地上，朱一刀獨自坐著抽悶煙，夕陽光披灑在他的黑色皮衣上，周圍幾對情侶正在纏綿熱吻。

他思來想去很久，仍舊想不通為什么周雪清會拒絕他的表白，自己明明身體壯實，家里還是屠豬萬元大戶，這條件還有哪個女人不心動呢。

一直琢磨到太陽殘照褪去，他終于忍不住了，憤憤起身，決定找周雪清問個清楚。

路過一對坐著相擁接吻的情侶時，他聽到唇齒相交的聲音，心里更加煩躁惱火，一腳把那對情侶踹下了山頭。

再次來到周雪清家的院子門前，天色已青暗，高高佇立的路燈亮了起來，散發(fā)昏黃的光圈。

而在那燈光之下，朱一刀望見周雪清跟一個清瘦的男人面對面站著，兩人的舉止無不透露著曖昧之情。

朱一刀愣住了，心像被利刀砍翻了過去。

他放緩了腳步靠近過去，聽到那個瘦削的男人在路燈下，正給周雪清念著情詩：二十歲的你，恰如二月的花朵，清香拂人，我所嗅的空氣，無一不是你，正如我所想的片刻，無一不是你。

“放屁??！”朱一刀罵罵咧咧地快步走過去，“原來是王追文你個王八羔子，你有什么資格來跟老子搶女人？”

王追文被嚇了一跳，他抬眼看到是朱一刀，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緩了一會，他低著眼說：“雪清她，她有自己的選擇權(quán)利?！?br>

“你他媽的，一個沒用的窮酸假詩人，老是唧唧歪歪這些東西，你信不信老子一拳把你牙全打爆了?！?br>

說著朱一刀就揪住了王追文的衣領(lǐng)，周雪清急忙拉開兩人，推了推朱一刀道：“你好煩人啊，我又不是你的，我剛不是說了不喜歡你，怎么這么厚臉皮，你快回你家去?！?br>

朱一刀更加來氣了，身體挺直了，瞪著王追文道：“老子就不回了，這王八羔子哪里比我好了？”

周雪清惱怒地跺了跺腳，白了一眼他，接而轉(zhuǎn)身拿過王追文的一紙情詩，讓王追文先回家。

王追文推開朱一刀的手，還想說些什么，但被周雪清忙推搡離開了這里，她實在擔(dān)心兩人會打起來。

王追文幾次回頭，身影終于遠去，周雪清才松了一口氣。旁邊的朱一刀嬉皮笑臉起來：“清啊，我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那窮酸詩人有啥好的?！?br>

周雪清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直接跑回了家，狠狠把院門關(guān)上。

朱一刀看著還微微抖著的木門，嘆了一聲：“媽的，這女人咋回事？”

他繼續(xù)站了一會才轉(zhuǎn)身離去，在回去的路上他才似乎想明白為什么周雪清會拒絕他的愛意。

因為周雪清喜歡的是浪漫情詩，而不是豬大腸，可周雪清不知道的是，連當(dāng)時那頭豬都是朱一刀為她特意而宰的。

2

江自成作為村子里唯一一個上過大學(xué)的村干部，村子里的人都叫他專家，但他卻并不開心，因為上面下來了任務(wù)，要建設(shè)文明村莊，豐富文化精神，向大城市看齊。

目前這條村子，各戶人家房屋雜亂，周圍荒山凸起，沒任何拿得出手的資源，平常村民的消遣也就是打牌跟斗雞，這要如何建設(shè)成極富人文精神的文明村莊呢？

想到此處，江自成眉頭緊皺，坐在河邊抽煙，陽光照下來，潺潺流動的河面波光閃閃，幾個女人正在河邊洗衣服，水都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這時一只公雞忽然走了過來，把江自成的煙頭啄掉在了河里，這不禁讓江自成一愣，接著有些慍怒，抓起石頭就想去砸。

一個面色黝黑的男人急忙沖了過來，賠笑說：“江專家，別呀，這雞我待會等拿去縣城里賣呢。”

“拿去縣城？”江自成放下石頭，摸著下巴喃了一句。

“是啊?！蹦腥藨?yīng)了一聲。

江自成嘖了嘖：“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呢？”

那抓著公雞的男人不明所以，江自成卻興奮了起來，在陽光下眉頭舒展。

在二天的時候，江自成申請了一筆村里的經(jīng)費，說要到大城市考察，看看文明城市是如何建設(shè)的。

這一考察就是兩周多，跑了幾個城市，江自成回到村里時，一群人就圍了上來，問他考察得如何，帶回來了什么成果。

江自成把手背到腰后，昂首挺胸道：“紅綠燈?！?br>

眾人啞然，江自成解釋說所有的文明城市都會有紅綠燈，行人要紅燈停，綠燈行，這是最基本的文明禮儀。

話完江自成就開始聯(lián)系縣城的施工隊，當(dāng)天就拉來了紅綠燈桿，在村子里一共安裝了三處紅綠燈，并定了規(guī)則，闖紅燈的人一律罰款一元。

在安裝完紅綠燈一周左右，村里的人基本熟悉了紅綠燈規(guī)則，江自成安然自得地坐在村委部里喝茶，覺得村子里的文明建設(shè)總算進了一步。

可沒過幾天，村口的一個紅綠燈壞了，一直顯示紅燈亮。

有一個老頭挑著兩桶糞經(jīng)過，他站在烈日下，瞇眼看著耀眼的紅燈等了很久，越看越疑惑，從中午到下午，他臉色蒼白，老腰終于撐不住了，一下就倒了下去......

3

天氣悶熱，門外的老黃狗吐著舌頭呼哧地喘氣，屋里的江自成心里更是煩躁，為了醫(yī)治那老頭的腰，花掉了他兩個月的工資。

江自成擰大了些風(fēng)扇，這會朱一刀拎著一袋豬肉過來，扔在了飯桌上，說：“大專家，有個事要你幫忙，幫我追到周雪清?！?br>

“我是負責(zé)村子里的文明建設(shè)的，你們戀愛這些事，別來找我了?！?br>

朱一刀踢了踢他屁股：“你他媽的之前不是說在大學(xué)學(xué)過什么戀愛心理學(xué)么？給我整幾招，我每天給你點豬肉，我知道你最近被罰工資了?！?br>

江自成扭頭看了一眼那袋豬肉，道：“行吧?！?br>

“你趕緊說。”

江自成想了想，道：“增進感情最好辦法其實就是跟她有意無意地有點小小肢體接觸或者接近，當(dāng)然這也是檢驗?zāi)阌袥]有戲的一個量尺，如果她下意識地躲開，就說明她很討厭你，追她就難度大了，如果她沒怎么躲開，說明她并不討厭你。”

朱一刀點頭：“行，我去試一下，正好搞點豬心給她老爸，她爸心臟不大好?！?br>

江自成看著朱一刀離開，躺在風(fēng)扇旁邊，閉眼養(yǎng)神起來。這紅綠燈建設(shè)失敗了，他需要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走。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色都昏暗。他又被朱一刀的聲音吵醒：“喂，醒醒?！?br>

江自成疑惑地睜開眼，看到朱一刀左側(cè)的臉紅腫了起來。

“怎么了？”江自成抹掉嘴邊的口水。

朱一刀開始咧著嘴罵：“媽的你個老光棍也不行啊，教的什么鬼肢體接觸，我摸了摸她屁股，直接就是一掌過來了，她現(xiàn)在更反感我?！?br>

江自成捏住眉心：“肢體接觸是讓你有意無意地碰一下手，手肘啥的，你摸人家屁股這不是耍流氓嗎？”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不過你倒是讓我想到一個豐富村里文明精神的辦法?！?br>

朱一刀說：“我讓你教我追周雪清，你他媽的扯什么文明？”

江自成擺手：“現(xiàn)在女孩喜歡多才多藝的男的，你有什么才藝嗎，我打算在村里做一個才藝大舞臺，這樣的文化建設(shè)一定有意義?！?br>

“我會殺豬。”朱一刀說道。

“什么鬼，我讓你上去給大家表演殺豬么，還有沒有別的？”

朱一刀想了想，說：“沒有了，我一家三代都是屠夫，就殺豬厲害，可周雪清她喜歡文縐縐的情詩，我根本不會啊?！?br>

江自成出主意說：“文藝的女孩一般都喜歡跳舞，既然你沒什么才藝，不如你學(xué)一下舞蹈吧，到時在舞臺上給鄉(xiāng)村父老們表演一下舞蹈，周雪清看到你跳舞跳得好，說不定就對你有好感了?！?br>

“跳舞？你教我么？”

“你可以去找這個葬愛舞團學(xué)一下?！苯猿蛇f過去一張照片，“現(xiàn)在非常潮流這種，你知道什么叫上網(wǎng)么，現(xiàn)在網(wǎng)上沖浪的人都在模仿這個。”

朱一刀接過照片，上面是一群穿著破洞褲，染著紅長發(fā)的年輕小伙，正擺著各種舞姿，四周煙霧四起。

當(dāng)時他并不能看懂，只覺得那發(fā)型很酷，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這股潮流叫做殺馬特。

他拿著照片回家，路過一個算命攤位，忽然心血來潮讓那白胡子老頭給算一卦。

朱一刀問的是跟周雪清的姻緣，白胡子用紙筆寫下二人的生辰八字，翻查古書，眉頭深皺地說：“不妥不妥，你們二人的八字不合，最好少接觸，在一起必定會有一劫，輕則破財，重則害命?！?br>

朱一刀呸了一口：“媽的，烏鴉嘴，你這老光棍自己都娶不到媳婦，還想來忽悠人？”

話完他就一腳踢飛了白胡子老頭的攤檔，那塊算命招牌碎裂開了兩半。

4

今夜的星星很多，柳樹成排，周雪清跟王追文坐在河邊上感受著涼風(fēng)。

“以后，我們的孩子會和我們一起觀賞這萬里銀河的?！蓖踝肺恼f。

周雪清哼了一聲：“誰要跟你生孩子?。俊?br>

王追文眼含愛意地看著她：“我真的很想要一個家?！?br>

周雪清面露難色：“唉，有個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說，我爸媽其實不太同意我們在一起?！?br>

王追文臉色難看起來，過了很久他才囁嚅著道：“也是，像我這樣的單親貧窮家庭，你爸媽又怎么會看得上呢?！?br>

周雪清心也跟著揪了一下，急忙拉著他的手道：“唉，不是因為這個，我爸媽是擔(dān)心我們以后的生活，我覺得，只要我們真心相愛，好好找個活干，一定可以幸福的啊，放心吧，我爸媽那邊我可以說服的，我們一起努力?！?br>

王追文嗯了一聲，輕輕地抱住了周雪清，夜風(fēng)拂來，有一絲寒意，周雪清把身子緊貼了過去，感受著王追文的體溫。

慢慢的，王追文的心跳加速起來，抬頭望著周雪清的眼睛，忍不住把臉緩緩湊了上去?；璋抵?，周雪清耳根發(fā)熱，閉住了眼睛。

周雪清覺得到王追文的吻很溫柔，像今夜里的風(fēng)，那微微濕潤的嘴唇很軟。

兩人吻了很久，彼此呼吸急促，直到一束刺眼的手電光照了過來，嚇得兩人慌張回頭。

原來是周雪清父親周仲輝來尋人了，他望見兩人干這見不得光的事，當(dāng)即就沖了上去，扯起周雪清就給了她一耳光。

周雪清捂著發(fā)紅的臉，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王追文忙擋在她身前，心急說道：“輝叔，這，這都怪我，我以后會娶她的?！?br>

周仲輝氣急敗壞，想要開口大罵，但又怕惹得其他村里人過來，以后自己姑娘就不用嫁人了，便一把推開王追文，低聲撂下一句話：“以后不要再來煩雪清?！?br>

說著就拉上周雪清急匆匆地離開，剩下王追文呆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周雪清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心臟病，自己并不敢多做反抗，只能一邊走一邊含著淚回頭望著王追文，直到望不見他的身影，周圍一切都被茫茫夜色掩蓋過去。

當(dāng)天晚上周雪清被鎖在二樓房間里，她眼睛紅腫地坐在窗前，看到外面的路燈，昏黃地照著一片田野，麥子長得正壯實，風(fēng)一吹，像暗黑的海浪起伏，狗吠時不時響起。

這令周雪清想起當(dāng)初還跟王追文約定一起在海邊坐到天亮，那海浪或許也像麥浪一般吧。

想想自己本也算是一個性格剛烈的女子，但父親有著嚴(yán)重的心臟病，實在不敢惹到他生氣，前幾個月跟父親提起跟王追文的戀情時，父親就差點再次入院。

她怕失去父親，也放不下王追文。

這該是如何是好呢？周雪清嘆了口氣，抬眼間忽看到那路燈下多了一個人影，呆站著。

不出幾秒，周雪清便認出了那就是王追文，她欣喜地把另一半窗戶推開，用力地揮揮手。

那個人影也回應(yīng)兩手揮起來，周雪清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心，表示自己沒事，那樓下的王追文抬手立馬比了個心，兩人就這么用動作比劃交流著。

周雪清像是一個孩童般開心，她抓起筆寫了一張紙條，綁上一塊實木，從窗戶扔了出去。

王追文快步跑去撿起來，他張開紙條，看到上面寫著：過兩天村里會辦一場文藝表演，到時我們就可以見面了，你先回去休息，夜了會冷，不要著涼了，我愛你。

王追文抬頭望著周雪清的形影，使勁揮了揮手，然后猛地點頭，慢慢走開。

周雪清看著他的身影，心里忽然又冒出一股辛酸，不知道是舍不得還是什么原因。

想著想著，忽而王追文卻又返回來了，他做了一個雙手放在心前的手勢，意思是我陪你，然后就徑直坐到了路燈下。

王追文就這樣坐了一夜，樓上的周雪清哭了一夜，說不清這是難受還是開心。

5

村子的夜晚，總是蟲鳴與星星相交織。

在村委前的小廣場上，幾盞五彩大燈照射著，江自成指揮工人布置鄉(xiāng)村大舞臺以及領(lǐng)導(dǎo)座席，這首次的鄉(xiāng)村才藝秀，縣里的領(lǐng)導(dǎo)很重視，因為江自成在方案匯報上提到打造了新時代女舞團。

才藝晚會開始時，全村的人都搬來了凳子，周雪清跟王追文也終于得以相見，兩人擠在人群中間，偷偷把手牽在了一起。

隨著一束八百瓦的白熾燈光投在舞臺上，邊上大爺們吹起了嗩吶，打起了鼓，那個女舞團也亮了相，一群大娘大媽穿著水鞋，拿著葵扇從舞臺后面跺著小碎步走了出來。

坐在底下的幾個領(lǐng)導(dǎo)臉色顯得有些難看，其中一個就低聲問江自成：“這他媽的，怎么跟你方案提的姑娘照片有點不一樣？”

江自成賠笑道：“預(yù)算，預(yù)算有點不夠了，就換了一些人，因為劃了一半錢請記者做宣傳了，不過您放心，后面還有很多精彩的節(jié)目的?！?br>

說著江自成就指了指后面在拍照的一群記者，幾個領(lǐng)導(dǎo)也不再說話。

但后面的一排老頭倒顯得挺興奮，饒有興致地看著舞臺上的大媽們。

在大媽舞團節(jié)目結(jié)束后，舞臺一暗，重新亮起紅燈光，音樂換成了葬愛舞曲，朱一刀頂著雞窩頭，帶著一群穿著緊身牛仔褲的紅發(fā)小伙從階梯緩緩走上舞臺。

他的長發(fā)遮蓋了雙眼，有些看不見地面，就對后面的紅毛斜劉海小伙說道：“我看不見，來扶我一下?！?br>

紅毛斜劉海小伙就說：“不要指望我，我也只有一個眼睛能看東西。”

等到他們一行人上到舞臺時，音箱舞曲聲量放到了最大，在震耳欲聾的舞曲中，朱一刀感覺全身的細胞都在興奮地跳躍，他撥開一點頭發(fā)，搜尋到了臺下人群中周雪清的身影，內(nèi)心的表現(xiàn)欲要爆發(fā)。

他提胯，抖腿，開始從口袋抓出水泥撒飛，后面一群葬愛小伙接著同時扔出水泥，舞臺頓時煙塵四起，朱一刀在水泥塵霧與動感舞曲中徹底放飛自己。

他閉著眼跟著節(jié)拍扭動腰部，時而跳躍，時而在地面反復(fù)掃腿，他已經(jīng)想象到臺下的周雪清已經(jīng)是一臉的仰慕花癡相。

正當(dāng)朱一刀奮力撒水泥，忘我地跳舞時，突然音樂就停了下來，他疑惑地頓住了動作，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只鞋子不見了。

這會就聽到江自成沖上舞臺大罵：“你他娘的，你鞋子甩飛了不知道嗎，砸到領(lǐng)導(dǎo)了，還他媽的穿的尖頭靴，誰教你這樣打扮的？”

“你推薦的那個葬愛師傅啊，他說這很潮流?！?br>

朱一刀渾身冒了熱汗，他喘著氣撩開劉海去看臺下，只見在漫天水泥塵中，一個領(lǐng)導(dǎo)腦袋上插著一只靴子，血霧還在噴射，周圍人正合力把那領(lǐng)導(dǎo)抬走。

“媽的，我家雪清沒事吧，你們其他人還有沒有人甩飛鞋子的？”朱一刀轉(zhuǎn)身去問后面的葬愛小伙。

見無人應(yīng)聲，朱一刀跳下舞臺大喊周雪清，這時空中的水泥灰也被慢慢吹散，他看到，一排老頭全倒下了，正捂著胸口不停地咳嗽。

江自成也沖了下來，臉面如土色地大喊：“叫多幾輛救護車，壞事了，壞事了！”

朱一刀在吵亂的人群中隱約中看到周雪清跟王追文兩個的身影，他剛想追上去，但被江自成攔住，要他幫忙救人。

“媽的，又是王追文這王八羔子，陰險小人。”朱一刀心煩意亂。

他煩躁地把那些老頭扛到空曠的地方后，周雪清跟王追文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不知在何處偷偷談情說愛去了。

在那一夜，朱一刀只能落寞地回了家，在鏡子前剪去了長發(fā)。

同時，村里二十八個老頭被送去了醫(yī)院檢查塵肺。

6

在鎮(zhèn)上的青磚小巷子里，人聲嘈雜，小攤賣牛雜的味道飄來。

朱一刀坐在?？吭趬叺哪ν猩希е淮}卜，旁邊站著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其中一個穿著牛仔衣的男人說道：“刀哥，要不咱們把王追文那小子揍一頓？那小子我很清楚他，慫得要命，要是他再敢靠近咱嫂子一步，直接把他打瘸了？”

其余幾個男的也都開始附和，說這個主意好，打到那王追文縮在家里不敢出來。

朱一刀吐掉一塊牛腸，跳下車，捏著那牛仔衣男人肩膀開始笑，越笑越大聲，力度也越來越大：“你小子....”

那男人感覺到了不對，他僵硬地笑了笑：“咋，咋了，刀哥?！?br>

朱一刀剛想說話，忽然巷子口傳來了玻璃瓶倒下的聲音，他們一群人同時轉(zhuǎn)頭看去，就發(fā)現(xiàn)周雪清氣呼呼地看著眾人，接著轉(zhuǎn)身跑了。

想必是聽到剛才的對話了，朱一刀急忙騎上摩托追了上去，周雪清快步走到街道中心，后面的朱一刀摩托撞開人群，一下越過，橫在她的身前停住。

“麻煩你讓開，你真夠卑鄙。”周雪清瞪著他。

朱一刀嘖了一聲：“你別聽他們胡說啊，我哪會干這種事？”

“行，記住你說的，要是王追文有什么事，我饒不了你?！?br>

“媽的?！敝煲坏队行﹣須?，他跳下摩托車看著周雪清，“那男的有啥好的，我懷疑他自己都養(yǎng)不活，你跟我，我保你吃好喝好，我家賣一頭豬，夠咱快活好久了，你跟那窮酸詩人，指定要挨餓了。”

“我就是喜歡他，就是喜歡他，你不要再來煩我?！?br>

說罷，周雪清就繞開朱一刀，氣沖沖地往前走，朱一刀也懶得追了，嘴里不停罵娘，心里卻似乎隱隱作痛。

他騎上摩托，找回那群那男人，在一個飯店喝起了啤酒。外面日光炎熱，樹上的蟬不停地叫著，非常刺耳，讓人心里十分煩躁。

“刀哥，咋樣了，跟嫂子吵起來？說到底還是那個王追文太不要臉了，說真的，咱們?nèi)プ崴活D怎么樣？”桌上一個男的說道。

“是啊，我覺得這主意是可行的，他性格就是怕事的人，我以前跟他同學(xué)。”那個牛仔衣男人也插嘴說道。

朱一刀仰頭喝了一杯啤酒，指著牛仔衣男人：“你小子，剛才老子就想給你一巴掌了，老子從不用這種下三濫手段?！?br>

說著朱一刀就抬手準(zhǔn)備給那男人一耳光，但手揚在半空中又停住了，他嘆了口氣：“算了，懶得打你了，以后這話你要再提，牙給你打掉?！?br>

桌上幾個男人面面相覷，覺得這朱一刀怎么就變了。

在幾個男人的目光注視中，朱一刀站了起來，他呼著酒氣，大聲宣布：“媽的，從今天開始，老子不再喜歡周雪清，老子要找其他女人去了！”

7

在往后的一個月里，周雪清依舊會跟王追文偷偷出來見面，她常常借著出去鎮(zhèn)上買東西的名義，跟王追文到處閑逛，去吃兩塊錢的燒烤，去精品店選飾品，在鎮(zhèn)上唯一的破爛圖書館里接吻。

周雪清會笑著在王追文耳邊嘀咕，說他嘴巴還是那么柔軟，接吻技巧也越來越厲害了，學(xué)會咬唇了。

王追文聽到這些話，還是會覺得臉紅，周雪清則是撲哧一笑，不知道這書呆子什么時候才能學(xué)會調(diào)情。

這天兩人從圖書館出來時，天色已經(jīng)暗黑了，周雪清牽著王追文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或許是天剛下過雨，街上行人稀少，一排排的屋檐滴著雨水。

周雪清說：“嘻嘻，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爸好像慢慢接受你了?！?br>

“真的嗎？”王追文掩不住的興奮，一把抱起了周雪清。

“是啊，我這段時間出來和你一起，他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過幾天你再去我家?guī)兔Ω牲c什么，給我爸多獻點殷勤。”

“好，好，我一定會好好表現(xiàn)的......”

兩人聊著聊著就步行到了一條昏暗的巷子的旁，王追文停下腳步，親了一下周雪清額頭，給她整理劉海的發(fā)絲。

周雪清抬眼看著他，哼了一句：“誰讓你親我了?！?br>

這話音剛落，巷子里突然就竄出來五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其中兩個直接把王追文猛地扯進了巷子深處。

周雪清驚嚇住，剛想大喊，也被一把捂著嘴巴拖了進去。

在幽暗的巷里，一個穿著黑襯衣的光頭，掏出刀子頂在了王追文的脖子處：“不要動，我們幾個只求財而已，希望你懂事點?！?br>

王追文慌忙點頭，講話似乎都有些不利索：“行，行的，但我們身上沒什么錢?！?br>

旁邊一個男人直接開始搜他的身，發(fā)現(xiàn)他全身上下只有兩塊三毛，以及一個兩分硬幣。

光頭罵道：“操，你小子帶這么點錢，也敢出來泡妞？”

邊上被抓著的周雪清看了看周圍的男人，覺得像是朱一刀那些人安排的，便放聲怒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誰，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光頭嘖了一聲，轉(zhuǎn)頭盯著周雪清：“你這小妞倒挺火爆啊。”

說著光頭把手伸向周雪清的胸，王追文大聲叫了一句住手，竟猛地發(fā)力掙脫了開來，一下沖過去，想要撞開光頭，但被光頭直接一個閃身躲開，一腳踹飛到兩米開外的地方。

王追文肚子疼得站都站不起來，周雪清心一急，低頭狠狠咬住了光頭的手，光頭疼喊了出來，他瞪眼罵了一句，直接狠狠一掌拍了過去。

這一巴掌直接拍中周雪清的太陽穴，她當(dāng)即身子軟了下去，失去了意識。

其他幾個男人走過去，想去抓王追文，但王追文摸到地面一根木塊，砸了過去，接而爬起身就狂跑。

待幾個男人躲開木塊，反應(yīng)過來時，王追文已經(jīng)跑出了巷子，沒了影子。

光頭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腦袋：“操，這小子跑這么快，趕緊的，把這妞扛到別的地方去，沒拿到錢，也得開開葷?！?br>

幾個男人嗯了一聲，一起抬起周雪清，扔到一個男人的背上時，巷口忽然又傳來了摩托聲，一束刺眼的光照了進來。

光頭瞇著眼望向過去，看到一個男人騎在摩托上。

“你他媽的誰?。俊惫忸^大聲問了一句。

“你爺爺朱一刀。”朱一刀身后雨霧散發(fā)。

說著他就猛一擰油，朝這些男人撞了過去，幾個男人驚慌閃躲，還是有一個人直接被撞倒在墻上。

光頭趁著朱一刀調(diào)轉(zhuǎn)車頭的瞬間，直接跳了上去，把朱一刀從摩托車上撲了下來，兩人在潮濕的地面上扭打起來。

邊上的幾個男人開始上去幫忙，圍著朱一刀的身體拳打腳踢，亂踢亂踩，但朱一刀仍舊死死地抱著光頭揮拳。

自小打慣群架的朱一刀深知一點，就是一個人面對一群人時，你只需要抓著對面一個來揍就行，你要把這個人揍得比所有人都要狠，直到他們被你這股狠勁所震懾住。

所以朱一刀完全不顧自己背后幾個男人如雨點般的拳腳，就只死死壓著光頭來打，用膝蓋去頂，用手肘去打，光頭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但就這么耗了幾分鐘，背后不知道哪個男人撿來了木棍，一下狠狠敲到了朱一刀的肩膀上，朱一刀疼得大喊，感覺被打脫臼了。

朱一刀知道必須要出盡狠勁，直接咬住了光頭的耳朵，竟狠狠地撕咬了下來，鮮紅的血飛濺，下面的光頭疼得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叫起來：“打死，給老子打死他！”

木棍砸在朱一刀的胳膊上，腰上，腦袋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碎裂了，他的鼻子跟耳朵開始不停地流血，但他還是用格斗的招式繼續(xù)死死鉗光頭的身體，他吐掉嘴巴的血，嘿嘿地笑：“要是你們敢碰那女的一下，老子把你們?nèi)叶几懔恕！?br>

邊上幾個男人似乎都懼了，停下了動作，看著近乎血肉模糊的朱一刀，不太敢下手。

被壓在下面的光頭怒吼了一聲，摸到了一塊磚頭，砸向了朱一刀的腦門。

血在朱一刀的腦門呼呼涌出來，這一砸，朱一刀終于倒下了，他已經(jīng)沒了力氣，癱滑到一旁，成了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周圍全是血腥味。

光頭爬起，開始猛地往朱一刀身體亂踢亂蹬，把木棍不停地往朱一刀手背插去，直到光頭自己也沒了力氣，就開始蹲在地面喘氣，找那只被咬掉了的耳朵

此時奄奄一息的朱一刀感覺渾身發(fā)冷，身體疼得痙攣，血遮住了眼睛，他抬手費力地抹開，看了看邊上昏迷的周雪清，接著忽然又聽巷口有凌亂的腳步聲。

他慢慢抬頭，手電光晃來晃去很刺眼，看到王追文帶著一群警察趕了過來。

“媽的，王追文你個王八蛋...”朱一刀仰天翻了個身，一動不動了。

8

醫(yī)院的病房里，朱一刀的媽不停地哭，朱一刀的爸不停抽煙，最終他爸眼睛還是紅了，罵著說煙怎么熏眼睛了。

那一晚，朱一刀并沒有死，他被送到縣里的醫(yī)院緊急救過來后，又轉(zhuǎn)送到省城醫(yī)院去了。

江自成被叫過去輸血給朱一刀，當(dāng)時整個人被抽得臉色蒼白，他一邊看著自己的血被抽走，一邊跟那護士顫抖說：“美女，這血，你可得給我作證，以后這小子家里殺豬，豬血必須全給老子喝?！?br>

那護士瞪了他一眼，加大了抽血力度。

朱一刀在省城的醫(yī)院躺了一個多星期才蘇醒過來，他睜開眼時，看到自己爸媽在邊上的凳子上睡著了，窗外陽光明媚。

朱一刀嘆了口氣，感覺這世界真他媽美好。

后來他在醫(yī)院大概休養(yǎng)了一個來月就回了村子，提著一桶豬血去找江自成，說要報答輸血之恩。

江自成在家里看著黑白電視，他點了一根土煙：“你這小子，不打算找那個周雪清嗎，我感覺她還以為是王追文救的她呢，都不知道你這傻子為了她差點把命丟了，我也他媽的差點被抽沒了命?！?br>

“算了?！敝煲坏稉u搖頭，“當(dāng)時也確實是王追文帶人救的，沒他，我也死了，我去那頂多算送個人頭?！?br>

江自成嘆氣，說你咋有點不一樣了呢，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壞了腦袋。

朱一刀瞇眼看了看外面的陽光，道：“那個算命老頭烏鴉嘴說對了，可能我跟她靠近，就會有什么劫數(shù)，何況，她喜歡是浪漫，我只是一個殺豬的，又怎學(xué)得會詩的浪漫呢？”

說罷，他踏出門口，走進了一片刺目的陽光中。

——尾聲

十年后。

朱一刀在鏡子前咬著香煙，梳了半個小時的頭發(fā)。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過周雪清的消息了，據(jù)說當(dāng)年她跟著王追文去了城里，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個什么情況。

不過現(xiàn)在也跟自己無關(guān)了，那女人跟自己的八字不合。

“我先過去啦，你跟兒子等我回來，保證十二點前，酒不會超過五杯?！敝煲坏杜ゎ^對床上的女人說道。

“鬼才信你的嘴?！?br>

女人是當(dāng)?shù)刭u魚的，她懷里正抱著一個兩個月大的嬰兒。

窗外夕陽腥紅，朱一刀吐掉煙頭，開車到鎮(zhèn)上的一個酒店里參加小學(xué)聚會。

他走進入吵鬧的包廂里，看到了許多張的熟悉的臉，其中一個人讓他當(dāng)即懵了。

周雪清竟然也在其中，她回來了，燙了個頭發(fā)，穿著淡黃長裙，成熟了不少。

當(dāng)時整個飯局他忘記是怎么結(jié)束了，他只記得不停地喝酒，心里堵得慌，坐在對面的周雪清也開始不停喝，一杯接著一杯。

等到眾人都離席散去，剩下朱一刀跟周雪清站在包廂里相互對望，此時周雪清臉已經(jīng)有些熏紅，明顯酒意上頭。

“王追文那王八羔子呢？”朱一刀問了一句。

“分了好多年了?！敝苎┣遄呗酚行咱?，朱一刀馬上扶住了她。

“扶我上三樓吧，我回來時在這定了地方住?！彼f。

朱一刀愣了愣，還是扶著她上了酒店房間。

亮燈之后，兩人沉默了許久，坐在床上的周雪清笑了笑，眼里有了些細碎的淚。

“怎么了？”朱一刀問。

“前兩年，我碰見了一個沒有右耳的光頭男人，他說你打架真狠啊......”

朱一刀心里刺痛，這會周雪清已經(jīng)哭出了聲，起身抱住了他。

他深吸了口氣：“你跟王追文是怎么了，他對你不好？”

“也不是，那城里，生存可不易，整天為點柴米油鹽吵架.....”周雪清把朱一刀抱得越來越緊。

朱一刀慢慢推開她，把她抱放在床上，說道：“你變啦。”

周雪清看著他：“你在說我變得輕佻嗎？”

“不是。”朱一刀給她蓋上了被子，“你沒以前年輕漂亮了。”

朱一刀離開了酒店，打了輛車回家，夜色寒涼，房里妻兒睡得正酣。

一年后。

周雪清嫁給了當(dāng)?shù)匾粋€賣燒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