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手五年后,林小溪和宋鳴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同學聚會上。
雖然彼時的林小溪已經(jīng)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但沒想到再次看到宋鳴的時候,自己還會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一樣,心忍不住地砰砰直跳。
圓圓的臉頰紅的發(fā)燙,就好像從未受過傷一樣。
宋鳴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那個依然嬌弱瘦小的林小溪。遠遠的,他干咳兩聲,毫無風度地一口氣喝下了好幾杯紅酒,然后仔仔細細整理好自己的西服、褲腳,努力調(diào)整著自己因開心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表情,平復好自己又緊張又興奮的心情,徑直來到了她面前。
五年了,宋鳴一直在等這一天。從分手那天起他就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他要出人頭地,然后以最牛逼,最帥氣的樣子再回到林小溪面前,向她炫耀,讓她后悔,后悔當初和他分開,后悔當初沒再多等他一會兒。
接下來長達一小時的時間,就是宋鳴關(guān)于自己這五年來,如何如何奮斗如何如何的成功的一次演講。光是說自己現(xiàn)在年薪多少多少萬,手下管理多少多少員工,就來來回回的扯了四遍。
可是慢慢地,宋鳴開始發(fā)現(xiàn),林小溪眼神里的不是后悔,而是深深的欣慰。
“宋鳴,看到你現(xiàn)在混的這么好,我就放心了,來!為你的成功干杯!”林小溪開心地笑著,眉眼里的光彩不會騙人。
聽到林小溪這么說,宋鳴反而覺得有些出乎意料,“小溪,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男人忍不住追問道。
“不然捏?宋鳴你可真壞??!還想讓我怎么夸你?。】吹侥悻F(xiàn)在這么好,我真是太開心了,簡直比自己升職加薪還要開心!怎么樣?這次你滿意了吧,嘻嘻?!毖矍斑@個柔柔弱弱地女孩邊說邊笑,黑珍珠一樣的眼睛里不是后悔,更不是嫉妒,而是驕傲,為自己曾經(jīng)有這樣一個男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驕傲。
光影交重,流光四溢的氛圍里,宋鳴緊緊看著眼前這個低眉淺笑,聲音好聽的如同春天燕子般呢喃動聽的女孩,既感動又羞愧,一瞬間竟有了想要再次擁抱她的沖動,再次擁抱,然后在她的耳邊溫柔地說上一句:“林小溪,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你?!?/p>
但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國酒洋酒一杯杯下肚,任憑回憶在五臟六腑里波濤翻涌。

(二)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yè)那年,是宋鳴目前為止,生命里最灰敗的一段時光。心高氣傲又有些桀驁不馴的他,不僅找不到一份工作,還親手弄丟了愛了三年的林小溪。
眼看著一些平時成績比自己差出兩個太平洋的同學都陸陸續(xù)續(xù)找到了單位,就連平胸還沒大志的林小溪都有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宋鳴這心里越來越不平衡。
一天林小溪下班回家,開了門就直直地向宋鳴撲過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阿鳴,我跟你說我今天提成又拿了五百塊!好開心,終于找到人生價值了!哈哈哈,沒想到我這么有用!”
宋鳴一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愣了半響,才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酸溜溜的說道:“什么人生價值?整天往商場一站,賣幾件內(nèi)衣就是你的人生價值了?你也太頹了吧。這算什么價值?”
“切,你懂什么,我這叫銷售,多少牛哄哄的人物都是從銷售做起的,我們主管說了,只要能做好銷售以后什么工作都做的了?!迸隽艘槐亲踊业牧中∠?,嘴巴一撅,氣鼓鼓的說道。
“喲,你也太好騙了吧。幾句話就給你哄住了?!彼硒Q繼續(xù)陰陽怪氣地打擊著林小溪。
“才不是呢!”
“怎么不是?。俊彼硒Q打著游戲,頭也不回地說:“我看就是?!?/p>
“哎!你怎么能這樣打擊我呢。不想理你了!”原本開心滿滿的林小溪,被宋鳴冷水這么一潑,情緒頓時變得糟透了,一個枕頭砸在男孩身上,背過身去,再也不想跟他說話。
看著躺在床上生悶氣的林小溪,宋鳴心里也不好受,真的很想從身后緊緊的抱住她,但與此同時,不平衡的情緒也如同一汪臟水向他的全身蔓延開來。
宋鳴沉默,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說。

(二)
年少的堅持有時候總是單薄的有些可笑,毫無資歷,毫無背景,還總想著一步登天,奢望著在二十歲的時候就要有三十歲的人脈,四十歲的資產(chǎn),而不愿意腳踏實地的去付出。
認清自己的癡心妄想后,宋鳴終于從足足躺了兩個月上的床上爬起,削尖了腦袋往人才市場投簡歷,一個月實習工資才一千的工作,他都愿意去干。
皇天不負有心人,宋鳴終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而這時的林小溪早已從他看不上的內(nèi)衣店轉(zhuǎn)為正式員工了。
第一次拿到人生中超過兩千工資的宋鳴興奮不已,摟著林小溪纖細的腰:“走,媳婦,我?guī)闳ビ螛穲@!你不早就想去了嘛!”
“不用了~阿鳴。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早就不喜歡去游樂園了?!绷中∠ξ幕亟^道。
“那沒事,我請你去吃飯,吃大餐!”
“你想吃嗎?”林小溪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看著宋鳴。
“當然啦,有我小公主媳婦陪著呢。”
“嘿嘿,那沒問題,你想吃我們就去?!迸⑿ξ耐熘硒Q的手臂,有說有笑的進了餐廳。
菜單一上,宋鳴就呼呼啦啦點了一大堆,去結(jié)賬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林小溪已經(jīng)給他付了款。
這讓宋鳴感到很沒面子,拿著賬單問女孩:“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啊?!绷中∠贿吶鰦梢贿吇沃硒Q的胳膊:“你這是第一桶金,應該好好存起來,以后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攢起來,留著給我買戒指好不好。”
“好好好?!笨粗中∠蓱z的模樣,宋鳴一時也沒了脾氣。心里卻在苦笑著自己能力太弱,一頓飯都要女人照顧掏錢。

(三)
最冷的那一年冬天,主管派宋鳴和其他幾個新來的小伙子去大街上給公司做宣傳。說是宣傳,其實就是滿大街發(fā)宣傳頁,拉著路上的大爺大媽叔叔阿姨到公司里看看這看看那。一向要面子的宋鳴當時就不高興了,直接就找了戴眼鏡的主管————“眼鏡蛇”,當面說明自己應聘的什么什么工作,不是出來在大街上拋頭露面的。
“眼鏡蛇”又好氣又好笑,托了托金邊鏡框,嘲諷道:“喲,小伙子你年紀不大脾氣還不小,你以為你是誰啊?別跟我談尊嚴,沒能力你跟我談什么尊嚴,尊嚴是留給有本事的人的?!?/p>
面對主管的尖酸的話語,本就因心底那一點脆弱的所謂男人尊嚴而氣得發(fā)抖的宋鳴,一拳就把那“眼鏡蛇”打翻在地,一股鮮紅的鼻血,就從他粗大的鼻孔中涌出。宋鳴不以為然,繼續(xù)說著“那得,這份工作誰愛干誰干!老子不干了!”說罷,就拎上的自己的包,轉(zhuǎn)身就要走。主管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拿出手機就打了“110.”
從拘留所把宋鳴保釋出來后,黑漆漆的夜空里正好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林小溪又氣又恨,一邊走一邊指著宋鳴的鼻子就罵道:“你這沒腦子的家伙,怎么那么沖動,說不干就不干,說打人就打人,你怎么那么牛啊你。”
宋鳴自知做錯了事,什么話也不敢說,只是低著頭,緊緊拉著林小溪瘦弱的手臂,不停的說:“是是是,我錯了我錯了,媳婦我下回再也不這樣,再也不讓你擔心了。”
“你現(xiàn)在知道認錯,你當時干什么去了!”面對宋鳴的點頭哈腰,林小溪越想越委屈,真不知道這家伙腦袋里到底都裝了些什么。
“好了好了,媳婦你別生氣了?!彼硒Q一把將林小溪摟入懷中,愧疚的將頭埋進了她溫暖的頸窩里。
“別抱我。”林小溪一把推開宋鳴,“明天你就去跟主管道歉?!?/p>
這回輪到宋鳴生氣了,“林小溪,你真當我傻嗎,打就打了,還要跟他道歉,你真是不知道當時那貨,是怎么羞辱我的?!?/p>
“我是不知道他怎么說你的,可你必須得去跟他道歉,你真是不知道你這回把人打了得讓多少同行公司給你拉進黑名單,你就這么下去以后工作都找不著!”
“閉嘴!”宋鳴歇斯底里道,“小溪,你就記住,我!——宋鳴!絕不會向人低頭,絕不!”說罷,就一個人決絕走進漫天風雪中,只剩下林小溪一個人蹲在雪地里不停的流淚。
尤瑟納爾曾說過,這世上最骯臟的東西,莫過于‘自尊心’。這話用在宋鳴身上,一點都沒錯,因為這可笑的‘自尊心’他錯失了太多可能擁抱的美好,和得以挽回的機會。
經(jīng)過一個多星期的冷戰(zhàn)后,兩個人終于重歸于好,但心底的那條裂縫卻依然存在。
待業(yè)在家的宋鳴,脾氣變得越發(fā)古怪尖酸,終于在一次雞毛蒜皮的小事中,兩個人的矛盾再次爆發(fā):“你吵什么吵?你不就是嫌我窮,嫌我沒工作嗎???”
林小溪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眼淚瞬間溢滿了眼眶,:“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宋鳴嗎?”語氣既恐懼又陌生。
沉默了半響后,林小溪說:“分手吧?!?/p>
當心灰意冷的林小溪拎著沉重的行李箱,從兩個人共同生活三年的小屋搬走的一刻,宋鳴欲言又止,心里頭想要幫她拎一下扶一下,行動上卻又毫無表達。
只是那時候的宋鳴還不懂,愛情里最可怕的遠不是金錢上的差距,職位上的懸殊,而是單方面的自卑。

(五)
這么多年過去了,宋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浮浮燥燥,又滿腦子不切實際幻想的毛頭小子。
他也開始慢慢認可當年“眼鏡蛇”說的那句話:尊嚴是留給有能力的人的。
聚會結(jié)束后,宋鳴開著車漫無目的在這人潮洶涌的世界里穿行,腦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現(xiàn)的都是林小溪那張單純的,笑的滿臉粲然的臉龐。
就連耳畔里都好像被塞滿了那些祝福的話:
“宋鳴,看到你現(xiàn)在混的這么好,我就放心了!”
“宋鳴,你可真壞?。∵€想讓我怎么夸你?。 ?/b>
“宋鳴,看到你現(xiàn)在這么好,我真是太開心了,簡直比自己升職加薪還要開心!”
如同一部復讀機一般,反反復復,來來回回,心里眼里,塞滿的都是林小溪甜蜜的影子。
分手后的林小溪把愛變成了牽掛,而自己卻把愛變成了恨,企圖在舊愛眼里看出懊悔影子的恨。
紅燈亮起的那一瞬,一陣無法抑制的傷痛再次灌滿了他一度冰冷的胸腔。既痛恨著當初那個懦弱的,自私的自己,也疼惜這那個自始至終都愛護他,即使最后分手都沒說出過一句惡毒話的林小溪。
良久的沉默后,無聲的眼淚終于將宋鳴慢慢湮沒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這個曾驕傲的,自負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終于放下心里所有可笑的防備、架子,趴在方向盤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綠燈再次亮起,身后的車輛發(fā)出刺耳的鳴笛聲,抱怨著前面這司機怎么還不走。
“哎!?大兄弟,你趴那兒嗚嗚咽咽哭什么呢?是不是大妹子跑了?跑了就趕緊追啊,哭個什么勁兒?”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光著膀子胖頭呆腦,滿身紋身的大漢忍無可忍的跳出車門,咣咣咣的拍著玻璃。
宋鳴一愣,腦海里靈光一閃,“您說什么?”
“你這大兄弟可真有意思,我說跑了就趕緊追??!你這占著車道不讓走是幾個意思!”
“對啊…既然還愛,我為什么不再去把她追回來呢?”
人常說,舊情復燃就是重蹈覆轍,但是不試試又怎么知道呢。
開車猛地一拐,血管里涌動的鮮血好像又上升了幾度。
小溪,你看上次你請我吃飯,我都沒回請過你,這次就給我這笨蛋一個機會,讓我請你吃頓婚宴吧。
小溪,你不會忘了吧,你上次讓我留的那第一桶金我還沒花呢,你說讓我留著給你攢戒指,這戒指都快攢到了,你怎么能跑呢?
小溪,我好想和你在一起,好想再次擁抱你,穿越冬天的風雪,手捧夏日的繁花,就像從未失散過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