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雪凍冰封,他們經(jīng)歷了兩次相遇,一次是生,一次是死。生,遇到她之前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世間苦難生死別離,是她給低谷的他帶去了生的希望;死,他與她近在咫尺,她卻看不到日思夜想的女兒了,他也沒能認(rèn)出冰雪中的她。
讀完《文城》的感受,有一種典型的余華式情感。我心疼林祥福,如同《許三觀賣血記》中的許三觀。那種疼是平緩后的戛然而止,在林祥福死后一切都停止了,仿佛被冰雪封凍的村莊,安靜的像一切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在這本書里,苦難被書寫到了極致,善良被書寫到了極致。讀余華的書,明明知道里面有不可直視的暴力美學(xué),但仍孜孜不倦地沉浸于那撕心裂肺的文字里,這是他獨有的魅力。每每驚嘆于他筆下的冷靜克制,又憐愛他對人物毫不吝嗇的善,這種強(qiáng)烈的對比,讓我驚嘆,他在暴力與溫情中書寫的轉(zhuǎn)換,讓人讀后久久難忘,這是文學(xué)的力量。
02
余華在采訪中說他一直想寫一個至善的人,林祥福和陳永良就是這樣的人。在文學(xué)作品中,提到苦難,總是會想起他的作品,而他作品中的人物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悲情大人物,反而是給人力量,讓人看到光的小人物,在這樣的人物身上仿佛能看到千千萬萬個為生活奔波的勞苦群眾,就像看賈樟柯的電影,看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回味那難以忘懷的深刻畫面。
林祥福幾乎是完美的存在,仿佛余華把所有的至善至純至美的品質(zhì)都毫不吝嗇的給了他,讓我讀到他死的那段都不相信作者會真的把他寫死,還等著反轉(zhuǎn),但沒有,他真的就在那一瞬間倒了,沒有太多筆墨寫他的死,仿佛他這一生的苦難描繪的太多了,作者也不忍心寫他的慘死。他幼年喪父,青年喪母,父母留給他的是吃苦的本領(lǐng)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與《活著》里的富貴不同,他是一個特別能吃苦特別懂事的少爺。父母離開后,他并未一蹶不振,而是勤勞的耕耘田地,努力的學(xué)習(xí)木匠。
這樣一個努力生活的人,我們能想象的是他應(yīng)該娶一個善良賢惠的妻子,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如果是這樣的結(jié)局,那就不是余華的作品了。就在一切慢慢變好時,他遇到了小美,小美在第一次離開又回來后,他心中至善的種子讓他選擇原諒了小美,在小美生下孩子第二次離開后,他仍然遵守著他們之間的諾言拋家舍業(yè)帶著孩子去找她。
03
余華刻畫了一個樸素的理想主義,這個理想主義并不會讓我們覺得假,反而感受到的是人性中至美的光輝。在林祥福身上,苦難一直伴隨著他,周圍的善也一直伴隨著他,他的忠仆田大一生都在守護(hù)著他,即使病入膏肓也要親自接他回家;陳永良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收留了他們父女,在異鄉(xiāng)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家。正是這些毫無血緣卻親如家人的至善浸潤著他,讓他安心留在異鄉(xiāng)尋找他認(rèn)為有難言之隱的小美。沒有人知道他來溪鎮(zhèn)的秘密,直到最后才告訴他的好兄弟陳永良,他為小美保留著全部的尊嚴(yán),只可惜他的善并未得到應(yīng)有的回報,在無情的土匪那里,他終結(jié)了苦難的一生。至死,他沒見到小美,他也沒去到文城。其實,在他初來溪鎮(zhèn)的時候,小美便死在了雪凍里;其實,文城只是一個虛構(gòu)的地名。
在宏大的敘事里,余華筆下仍然是林林總總的小人物,正是這些平凡而堅韌的小人物才鮮活了小說的生命。短短幾日,作為旁觀者,我仿佛跟林祥福度過了一生,從坎坷的童年到苦難的青年再到平靜的壯年,他一步步走向平靜的生活,又一次次被生活打破平靜。生活永遠(yuǎn)不可能水平如鏡,他卻可以保持著對生活矢志不渝的善良和熱愛,這是余華筆下的至善。余華說,他相信現(xiàn)在還是有這樣的人的,我也相信林祥福式的存在。因為他們,我們相信著善良,相信著希望,那個至善的理想永不消逝,我們一直在路上。